另一邊,瞭望台。
西門聽脖頸上的血痕刺痛。
他盯著數步外氣息沉凝的東郭源,握劍的手緊了緊。
就在這時。
一股溫和卻磅礴的靈力波動,自戰場核心傳來,如漣漪般掃過。
東郭源身體微微一震。
他周身的靈力氣息,開始攀升。
左肩的傷口流血減緩,蒼白的臉色泛起血色,眼中神光更亮。
和上次在流金街一樣。
南宮星若的「靈犀共鳴」。
西門聽瞳孔驟縮。
麻煩了。
他瞬間判斷局勢。
自己剛入悟道中期,靠的是凝膠夯實根基後的水到渠成。
東郭源本身已達悟道初期,此刻再得「靈犀共鳴」增幅。
實力必然超越自己。
而自己最大的問題在於時間。
血疫,有致命的服用間隔。
上次服用,距今不足半月。
現在若強行再服,必會血液焚盡而亡。
凝膠可修復傷勢、補充靈力,卻無法規避血疫的規則。
這意味著,自己失去了「爆發」這張牌。
而東郭源,卻可以再次獲得南宮星若的支援。
此消彼長。
拖。
西門聽瞬間定下策略,眼神沉冷。
東郭源身上的「靈犀共鳴」是外力加持,必有時間限制。
他自身那「啟蟄驚龍」的心蠱秘術,燃燒生命潛能,也不可能持久。
只要拖到兩種增幅效果先後消退,東郭源必將陷入虛弱。
屆時,便是決勝之機。
他深吸一口氣,霜寂劍抬起,冰藍劍意鎖定對手。
準備迎接一場艱苦的消耗戰。
然而。
東郭源周身那剛剛攀升起來的氣息,忽然一滯。
然後,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斂、回落。
短短兩息,便恢復了原本的沉靜圓融。
他……主動切斷了那股增幅之力?
西門聽愣住了。
蓄勢待發的劍意凝在半空。
他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看著東郭源平靜的臉。
為什麼?
上一次在流金街,他放棄了。
這一次,足以扭轉局勢的增幅,他又放棄了?
西門聽無法理解。
東郭源,竟然在生死對決中,放棄了明顯有利於自己的力量?
「你……」
西門聽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
「……為何撤去增幅?」
他盯著東郭源的眼睛,試圖找出偽裝的痕跡。
「是那秘術有某種限制?還是說……你迂腐到認為,藉助他人之力取勝,勝之不武?」
他想起了流金街時,東郭源對「公平對決」的執著。
難道這個人,經歷了這麼多,骨子裡還是那個天真的蠢貨?
東郭源看著西門聽眼中那震驚、不解、甚至有一絲荒謬的神色,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乾淨。
「西門聽,」
他開口,聲音平穩。
「你知道,南宮家當年為何能從中域之外遷來,在霜月城紮下根基,站穩腳跟嗎?」
西門聽眉頭一皺。
他不明白東郭源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南宮家的發家史,他自然知曉大概,但這與此刻何干?
「略有耳聞。據說是經歷了一番慘烈廝殺,擊退了當地勢力的圍剿。」
西門聽冷聲道。
「成王敗寇,歷史由勝利者書寫,無非是弱肉強食。」
「是慘烈廝殺,也是絕地求生。」
東郭源點頭,目光似乎越過了西門聽,投向遙遠的過去。
「那時,南宮家初來乍到,立足未穩。」
「三家聯手,超過二十名悟道高層修士,兩千名普通修士,趁夜突襲,欲將南宮家一舉抹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
「族地防線崩潰,太上長老重傷,子弟死傷枕藉。存亡一線。」
西門聽靜靜聽著,眼神警惕。
他不信東郭源此刻有閒心講故事。
「就在最絕望的時刻,」
東郭源繼續說道,看向西門聽。
「當時的南宮家主,做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
「他發動了心蠱秘術,但不是針對敵人。」
「他喚醒的,是所有當時在場、身負心蠱的東郭家子弟。」
西門聽眼神微動。
激發潛能的秘術?南宮星若現在所施展的不就是嗎?
「沒有強迫,沒有命令。」
東郭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那些東郭家的先輩們,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家族的呼喚。」
「感受到了身後需要守護的親人、同袍,還有……未來。」
「他們做出了選擇。」
東郭源的目光聚焦回西門聽臉上。
「近百位東郭家子弟,無論修為高低,無論傷勢輕重,在同一刻,選擇了燃燒自己。」
「化為光,化為火,化為撕破黑暗的蝶。」
西門聽呼吸一滯。
蝶?
「他們力量共鳴,氣息相連,化作洪流,硬生生在絕境中,撞開了一條生路。」
東郭源緩緩道。
「南宮本家精銳趁勢反擊,最終慘勝。南宮家,就此在中域站穩。」
「而那些東郭家的先輩……」
東郭源的聲音低沉下去。
「他們的名字,刻在南宮祖祠的最顯眼處。」
「每年祭祖,南宮家主必先率本家子弟,向他們行禮。」
西門聽沉默。
他大概明白了。
一段用分家子弟性命鋪就的崛起史,一個維繫主分家關係的神話。
南宮家藉此籠絡人心,也讓分家子弟與有榮焉。
很常見的統治手段。
但這和東郭源放棄增幅有何關係?
用先輩的犧牲來激勵自己?
此時,東郭源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當年那些先輩們所施展的,是一種……徹底的釋放。」
「是將心蠱中積累的所有!」
「忠誠、信念、犧牲的意志、對家族未來的期盼!」
「連同自身的生命本源,在瞬間點燃,綻放出的最後光華!」
「那是……奉獻。」
「是將自身的一切,毫無保留地,饋贈給家族,饋贈給同伴,饋贈給未來。」
東郭源看著西門聽,眼神清澈。
「西門聽,我掙脫了心蠱的束縛,不再是任人操控的『器』。」
「我的心是自由的,我的路要自己走。」
「但自由,不意味著孤立。」
「我依然記得那些先輩。記得他們為何而戰,為何而死。」
「而當年,那些東郭家先輩們所施展的最終秘術……」
他嘴角向上彎起,露出一個乾淨的笑容,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
「叫作……化蝶。」
瞭望台上,風聲似乎都停滯了。
西門聽站在原地,握著霜寂劍,一動不動。
他看著東郭源臉上那乾淨的笑容。
看著那雙平靜眼眸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沉澱、凝聚。
與敵偕亡的最終秘術。
奉獻一切,點燃生命本源的……最後光華。
一個冰冷的念頭,毫無徵兆地撞進西門聽腦海,讓他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化蝶。
難道他……?!
西門聽抬頭,震驚地看向東郭源,某種強烈的預感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