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東郭源已閉上眼,心神沉入《心蠱秘典》大成之境湧現的海量信息。
那些關於燃燒、奉獻、終極釋放的秘術篇章,此刻清晰無比。
一個悖論,也隨之豁然開朗:
身負「心蠱」者,其神魂與心蠱形成的「共生錨定」。
會本能排斥秘典的運轉,強行修煉只會引發反噬,撕裂神魂。
而唯有《心蠱秘典》大成,方能「修煉」,運轉其獨特的靈力路徑,施展種種玄妙。
這就像一個死循環。
不運轉功法,永遠無法大成。
可不大成,就無法開始運轉功法。
而自己……
東郭源意識掠過識海中那尊【蘊靈淨瓶】。
幻露。這超乎常理的存在,繞過了這個無解的死結。
不需要「修煉」這個過程,直接將《心蠱秘典》的「知識」、「掌控」、「領悟」烙印於神魂。
化蝶。
南宮磐所宣揚的「涅槃回天」之術。
是主家以心蠱為引,消耗自身力量與心蠱積累,為子弟重續生機。
而真正的「化蝶」,是心蠱宿主自身發動的、最後的獻祭。
將心蠱中積累的所有「養分」。
忠誠、信念、犧牲意志、對未來的期盼,乃至生命本源。
連同自身神魂血肉,在瞬間點燃,化作焚盡一切的光與熱。
是為守護,是為信念,是為心中認為值得付出一切的事物,綻放的終極光華。
之前無法理解。
是因為這需要《心蠱秘典》達到「大成」,且對心蠱擁有絕對的掌控,方能觸及。
而此刻,他已達大成,與玉髓心蠱完美融合。
這門終極秘術,對他而言,已無門檻。
唯一的限制,是「養分」。
施展「化蝶」,需要消耗心蠱積累的龐大「養分」。
這「養分」的積累,本需漫長歲月,通過宿主成長、奉獻才能獲得。
他修行日短,玉髓心蠱內的「養分」遠不足以支撐一次完整的「化蝶」綻放。
但……
心蠱秘術中的一門情緒積累法。
那是「大成」級獨有的、更深層的運用。
「戰意化薪,情緒為火」。
大成的心蠱秘典,可於戰鬥中,主動汲取自身沸騰的戰意、堅定的鬥志、守護的執念等激烈情緒。
將這些臨時爆發的、純粹的精神力量,轉化為臨時的「偽養分」,暫存於心蠱之中。
以此「偽養分」,可替代部分真正「養分」的消耗,施展某些高負荷的心蠱秘術。
包括……「化蝶」。
東郭源睜開眼,眸光深邃。
那些之前因排斥無法觸及的秘術,如今脈絡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入門,隔絕感知與懲戒。
熟練,加速養分積累。
精通,與心蠱共鳴,協同作戰,分擔消耗。
而大成心蠱秘典帶來的是……
收集、轉化、駕馭那些在戰鬥中沸騰的、短暫而激烈的意念。
戰意、鬥志、守護的決心、乃至玉石俱焚的意志。
這些熾烈的情緒,可以作為另一種「燃料」。
他看向戰場另一側,那道在聯軍核心靜立、正以「靈犀共鳴」連結所有東郭家子弟的月白身影。
星若小姐的心蠱秘典,顯然也已大成,甚至圓滿,但側重不同。
她的秘術,更側重於連接、共鳴、引導、增幅眾人之力,形成「同氣連枝」的集體戰陣。
同樣是完整的心蠱秘典,同樣是大成之境,領悟的核心秘術卻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東郭源心中瞭然。
星若小姐的秘典,是陸前輩親自點悟指引。
其路逕自然偏向於「統御」,契合她作為家主引領全族的職責。
而自己的大成之境,是蘊靈淨瓶以幻露強行推演提升而得。
淨瓶的推演,似乎並非簡單地還原「標準答案」。
而是在完整版的基礎上,更傾向於推演出……
最契合他東郭源當前心性、資質、乃至潛在渴望的「最優解」。
是「蘊靈淨瓶」在推演過程中,自動完成了這種「個人化」的適配?
這個念頭讓東郭源心中微震,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他收回思緒,目光重新鎖定面前的西門聽。
西門聽仍處于震驚之中,握劍的手很穩,但眼神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足夠了。
東郭源眼神一凝,嘴角微揚。
戰意,升騰。
守護霜月城、為逝者討回公道、掙脫一切束縛後對自由的踐行、對自身道路的堅定……
種種情緒,在心間匯聚,燃燒。
他心神微動,向已與自己融為一體的玉髓心蠱,傳遞了一個清晰的意念:
【夥伴,助我。】
玉髓心蠱傳來歡欣的共鳴,仿佛在回應:隨時可以。
眉心處,一點溫潤光芒悄然亮起,微微內陷,仿佛一道將開未開的豎瞳。
玉髓心蠱開始貪婪汲取這些純粹而熾烈的精神力量。
將其轉化為灼熱的臨時「養分」。
另一邊。
西門聽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那是一條縫。
一道微微內陷、仿佛閉合著的、豎著的縫隙。
縫隙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儘管它沒有睜開,儘管那只是一線微光。
但西門聽全身的寒毛都在這一剎那倒豎了起來!
一股最原始的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會死。
如果讓那道縫隙徹底睜開……我下一秒就會死!
「呃!」
西門聽腳步驟然頓住,竟不由自主地向後微仰。
這是什麼秘術?!
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不對!
這光不穩定!
那縫隙想開卻還沒完全開!
它在「醞釀」,在「汲取」什麼!
他猛地看向東郭源的眼睛。
那雙眼裡有沸騰的戰意,有決絕,但也有著一絲……急切?
是了!
這術需要時間,或者需要某種條件!
他剛才放棄南宮星若的增幅,不是迂腐,是為了準備這個!
他眉心發光,是在積蓄力量!
絕不能讓他完成!
所有念頭在電光石火間閃過。
西門聽眼中厲色爆閃,驚懼瞬間被更冰冷的殺意取代。
趁他病,要他命!
「東郭源!給我死——!!!」
西門聽發出一聲嘶啞的暴吼,再沒有任何保留。
悟道中期的靈力爆發,腳下一聲爆鳴,整個人化作一道冰藍流星。
霜寂劍在前,人劍合一,直刺東郭源眉心那道要他命的縫隙!
這一劍,快、狠、毒。
劍鋒所過,空氣被凍結、撕裂,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幾乎在西門聽暴起的同時,東郭源眼中也閃過一抹銳光。
他察覺了!
眉心玉髓心蠱傳來的感應清晰,是養分不夠!
戰意燃燒轉化出的臨時「養分」,還差很多!
那就……用戰鬥來燒!
用生死一線的搏殺,來讓這戰意沸騰到極點!
「來得好!」
東郭源同樣發出一聲低喝。
面對那直刺眉心的奪命一劍,他不閃不避,微微向前迎了一步!
右臂幽龍牙自下而上,劃出一道悽厲的幽藍弧光,撩向霜寂劍的劍脊!
同時左臂幽龍牙藏於肋下,蓄勢待發。
「鐺——!!!」
巨響炸開!
幽藍刃鋒與冰藍劍尖側面狠狠撞在一起,爆開一團混合著冰屑與幽藍火星的光芒!
巨大的力量讓東郭源右臂衣袖瞬間炸裂,手臂肌肉賁張,青筋暴起。
腳下堅硬的高台石板「咔嚓」一聲蔓延開蛛網般的裂痕。
但他死死頂住了!
借著這撞擊的反震之力,他身體就勢向右半旋。
左臂蓄勢已久的幽龍牙悄無聲息的地抹向西門聽的咽喉!
「弧月·交剪!」
西門聽一劍被阻,毫不意外,刺殺本就是為了打斷。
面對抹喉的利刃,他脖頸以毫釐之差後仰。
霜寂劍借著碰撞之力順勢下壓、回抽,劍柄狠狠撞向東郭源左手腕。
同時左腿如鞭,踢向東郭源支撐身的右腿膝側。
攻防轉換隻在瞬息。
東郭源左手刃變抹為格,「鐺」地架開劍柄撞擊。
右腿屈膝提起,以小腿硬接西門聽一腿。
「砰!」
肉體碰撞的悶響。
兩人同時身體一晃。
但下一刻,更激烈的對攻開始了!
西門聽眼神冰冷,霜寂劍展開,聽雪劍法全力施為。
劍光化作漫天飄灑、無孔不入的冰寒雪花。
每一片「雪花」都是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劍氣,從四面八方籠罩向東郭源。
封死他所有閃避空間,更不斷襲擾他眉心那道該死的縫隙!
他絕不給東郭源任何穩定心神、積蓄那恐怖光芒的機會!
「雪擁千山!」
「冰封萬里!」
劍勢綿密暴烈。
東郭源將靈蝶步催到極致,在漫天「雪影」中穿梭。
幽龍牙雙刃化作兩團跳躍的幽藍光團。
「弧月雙刃斬」的招式信手拈來。
時而如雙龍出海硬撼劍鋒,時而如蜻蜓點水格開劍氣,時而雙刃交錯布下刃網防禦。
他將蟲覺與大成心蠱秘典帶來的敏銳感知結合到極限。
總能避開或擋開最致命的攻擊。
但為了更快的反擊,他開始選擇性地「承受」一些非致命的劍氣。
「嗤!」
一道劍氣掠過他左臂,帶起一溜血花。
「唰!」
另一道劍氣擦過他肋下,衣袍破裂,皮膚上出現一道白痕,旋即滲血。
他眉頭都不皺一下,仿佛受傷的不是自己。
反而借著受傷時那股銳痛,將戰意催發得更旺!
眉心處的溫潤光芒似乎隨之明亮了一絲!
「你找死!」
西門看察覺他的意圖,眼中殺意更盛,劍勢再變,更加刁鑽狠辣。
專攻東郭源必救之處,逼迫他硬碰硬,加大他的消耗和傷勢。
「鐺!嗤!鏘!噗!」
兵刃撞擊聲、劍氣破空聲、刃鋒入肉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急促!
兩人的身影在高台廢墟上高速交錯、碰撞、分開、再碰撞。
所過之處,冰霜蔓延,刃氣縱橫。
堅固的石台被切割出無數深深的劍痕與溝壑,碎石粉末四處激射。
東郭源身上的玄衣很快變得破破爛爛,被鮮血浸透。
左臂、右肩、後背、大腿……不斷增添新的傷口。
有的深可見骨,鮮血汩汩湧出。
有的被冰寒劍氣侵入,凍結血肉,動作變得微澀。
但他體內的「啟蟄驚龍」秘術始終在運轉,心蠱協同分擔著消耗。
玉髓心蠱積存的靈力與他的生命精元混合,化為強大的生機,不斷修復著那些可怕的傷勢。
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收縮、結痂。
只是每一次修復,都伴隨著生命本源的細微燃燒,那是比靈力消耗更根源的代價。
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戰意如同被徹底點燃的乾柴,越燒越旺!
眉心光芒的脈動,似乎漸漸與他的心跳、與他的戰意同步!
西門聽同樣不好過。
他的白衣早已被東郭源神出鬼沒的幽龍牙劃得千瘡百孔。
胸前、腰腹、手臂上布滿了細密的刃傷。
更讓他心驚的是東郭源那種以傷換傷、以命搏命的瘋狂打法!
好幾次,明明可以避開,東郭源卻寧願多挨一下,也要將幽龍牙遞到他更近的位置!
「噗!」
西門聽側身避開抹向脖頸的一刀,霜寂劍趁機刺穿東郭源的肩窩。
但東郭源仿佛感覺不到痛,被刺穿的身體反而順勢前沖。
另一柄幽龍牙狠狠扎向西門聽心口!
西門聽驚怒回劍格擋,劍刃勉強盪開這搏命一刀。
自己卻被震得氣血翻騰,胸腹間一道之前被劃開的傷口崩裂,鮮血染紅白衣。
「咳!」
西門聽咳出一口血沫,眼神狠厲。
他毫不猶豫地伸手入懷,掏出一個透明膠質小球塞入口中吞咽。
凝膠入腹,溫潤清涼的氣息化開,腰腹間崩裂的傷口迅速止血癒合。
消耗的靈力快速回升,體內氣勁被驅散大半。
但凝膠消耗很快,而東郭源的恢復力源於燃燒生命的秘術,仿佛沒有盡頭!
兩人再次狠狠對拼一記,氣浪炸開,各自向後滑退十餘步,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溝壑。
停下,對峙。
兩人都在劇烈喘息,胸口起伏。
身上、臉上都濺滿了不知是自己還是對方的鮮血。
東郭源玄衣襤褸,被血染成暗紅色,新添的傷口還在滲血,但舊傷已然結痂。
氣息在「啟蟄驚龍」的支撐下依舊熾烈如火,眉心光芒穩定地亮著,甚至比之前似乎凝實了半分。
西門聽白衣染血,多處破損,臉色蒼白,但凝膠的效果讓他傷勢穩住,靈力依舊充盈。
只是眼神中透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疲憊。
短短不到百息的交鋒,慘烈程度卻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雙方都是以快打快,以狠鬥狠。
將自身的修為、戰技、意志壓榨到了極限,每一次碰撞都遊走在生死邊緣。
這般慘烈的近身搏殺,這般瘋狂以傷換傷的打法。
早已吸引了下方戰場上無數道震驚的目光。
「看……看上面!源長老……」
一名南宮家子弟一刀劈退對手,抽空望向高台,聲音發顫。
另一名古家修士倒吸一口涼氣,看著台上那兩道浴血搏殺的身影,幾乎忘了眼前的敵人。
「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我只看到血在飛!」
有人瞠目結舌。
「源哥他……受傷好重!但……但他的氣勢怎麼越來越可怕了?!」
東郭婉兒遠遠瞥見,心揪緊了,差點被對手所乘。
「聽少主在拼命!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東郭源怎麼突然變得這麼難纏?!」
西門家陣營中,也有人驚疑不定。
高台仿佛成了一個血腥的煉獄,兩位主角正在其中進行著最原始、最殘酷的搏殺。
「哈……哈……」
東郭源喘著粗氣,鮮血從額角流下,滑過眼角,讓他視線有些模糊。
但他盯著西門聽,咧嘴笑了:「看來……凝膠也並非無窮無盡。」
西門聽呼吸同樣粗重。
他冷冷看著東郭源眉心那道讓他極度不安的光芒,寒聲道:「燃命之術,終有盡時。東郭源,你撐不了多久。」
「或許吧。」
東郭源搖頭,他眼神清明,「但此身此命,願為心中之念燃盡。縱是剎那,也好過渾噩一生。」
西門聽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東郭源的眼睛上。
「你很執著。但此戰,你我只有一人能下此台。你的道,救不了你想救的。」
「盡人事,聽天命。」
東郭源緩緩調整呼吸:「手中刀,總要斬出去。西門聽,你亦有你的路,不是嗎?」
西門聽眼神微凝,看向手中霜寂劍。
劍身上,冰藍光芒流轉,隱約映出他自己染血的眉眼。
「是。道不同,路自殊途。」
他周身氣息開始再度攀升,帶著一種純粹的凜冽,「既如此,便以劍明道。」
西門聽霜寂劍緩緩舉起。
他吞下了最後一個凝膠。
甚至暗中動用了一門激發潛力的禁術,代價是此戰之後根基受損。
但他顧不得了,眉心那道縫隙帶來的死亡預感越來越強。
必須在此之前,徹底殺死東郭源!
否則,死得就是他自己!
東郭源也收斂了笑容,眼神沉靜下來。
沸騰戰意與胸膛中那股平靜奇異地交融。
兩人目光在空中對撞,火星迸濺。
下一瞬。
「戰。」
「殺。」
兩道浴血身影,攜著力量與意志,轟然對撞。
幽玄與冰藍,吞沒了高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