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很安靜。
南宮星若跪倒在床邊，緊緊握住母親的手。
「對不起……娘親……對不起……」
她語無倫次，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您從來沒有說過……您為什麼不告訴我……」
「如果您告訴我……如果您告訴我這些能力是您用命換來的……」
「我寧願不要！我寧願死去！」
「我只想要您好好的……我只想要您不要這麼痛苦……」
「陸前輩。」
她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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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把我的命，還給我娘親。」
房間裡的其他人都愣住了。
南宮勖猛地抬頭：「星若，你——」
「把我的本源還給她。」
南宮星若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可怕，
「既然這些力量本來就是娘親的，既然是我害得她變成這樣，那就全都拿回去。」
「只要娘親能好起來，我怎麼樣都可以。」
她看向床上昏迷的南宮楚，眼中充滿了決絕：
「把我的生命還給她，把星辰還給她。
讓她重新完整，讓她能夠繼續修行，讓她……不要再痛了。」
「我願意。」
「……」
南宮星若的決絕，讓房間裡的空氣都凝滯了。
陸熙看著跪在床邊、眼中只有一片平靜的少女，輕輕搖了搖頭。
「星若，你弄錯了兩件事。」
「第一，本源剝離、融合，並非兒戲。」
「周歲之抉的窗口早已過去，如今你的本源早已與你自身魂魄生長為一，強行剝離，與將你神魂寸寸碾碎無異。」
「這不是還，是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驟變的南宮勖和南宮白衣，最後落回星若煞白的臉上。
「第二，」
陸熙的語氣放緩。
「我絕不會做這等以命換命之事，阿楚也絕不會接受。」
「你的心意，她若知曉，只會心痛。」
「可是……可是娘親她……」
南宮星若的平靜被打破，聲音再次顫抖起來。
「星若，冷靜些。」
姜璃清冷的聲音響起。
「事情或許並未到絕境，聽師尊把話說完。」
她看向陸熙，師徒間默契流轉。
陸熙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姜璃的目光轉向床上昏迷的南宮楚，分析道：
「現在看來，楚主母的『涅槃玄牝體』，其機制之一。」
「便是每隔一段時期，會自發分化出一部分本源，凝聚為道胎。」
「而據我推斷，楚主母的完整核心本源，很可能……共計三份。」
她的話讓眾人心頭一凜。
「星若，是第一份。」
姜璃看向南宮星若，聲音平靜無波，
「星柒，是第二份。」
「楚主母自身所保留的，是最後一份，也是維繫她存在的核心。」
「前兩次分化，她都選擇了割捨，將分出的本源永久賦予了你們。」
「這也導致她自身本源永久缺損，修為跌落，道基蒙塵。」
「如今的問題是，」
姜璃話鋒一轉，看向南宮楚那即便昏迷仍微蹙的眉。
「楚主母因救星若而受傷，本源震盪，多年來強行壓制的體質失去了束縛。」
「這第三份本源……或者說，這最後的分化進程，恐怕已被觸發。」
「且因她如今狀態無法再壓制，正在失控地進行。」
「最後的分化？」
南宮白衣失聲問道，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她，
「姜仙子，這分化若完成……會如何？」
姜璃沉默了一瞬，清冷的眸光掃過眾人，緩緩吐字：
「會分出一個人。」
「一個擁有楚主母幾乎全部剩餘本源、以及當前容貌體態。」
「但沒有記憶，沒有過往情感經歷，如同一張白紙的人。」
「她的本質，將是楚主母這最後一份本源所化的『全新個體』。」
「與你們所認識的南宮楚，並非同一人。」
「而楚主母現有的、承載著記憶與情感的這具身軀與神魂，將因本源流失而……湮滅。」
「不——！！！」
南宮星若發出一聲尖叫，撲到母親身上。
「我不要！我只要這個娘親！其他的都是假的！我誰都不要！」
「陸前輩！救救我娘親！不要讓她變成別人！」
她哭喊著，情緒徹底崩潰。
南宮勖的身體晃了晃：「陸、陸大人……這可還有辦法阻止？求您……」
陸熙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崩潰的星若，絕望的南宮勖，以及面色慘然的南宮白衣，最後與姜璃沉靜的目光交匯。
他輕輕點了點頭。
「有。」
一個字，炸響在眾人絕望的心頭。
「真、真的？！」
南宮勖聲音顫抖。
「陸大人，您是說……」
南宮白衣也急切地上前半步。
陸熙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側首，看向身旁的姜璃，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溫聲問道：
「璃兒，以你的經驗來看。」
「阿楚這種情況，若沒有大神通者插手，常規解法，是否唯有依賴『陰陽交融』之道。」
「以外源之力，反哺鎮壓，引導其暴走的本源重歸平衡，才是唯一穩妥的救援之法？」
姜璃聞言，清冷的眸子略作思索，隨即搖頭：「沒有的事。」
陸熙「哦」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絲恍然：
「我還以為需如此方能奏效，看來是經驗主義了。」
「經驗主義？」
姜璃微微挑眉。
「哦，是師尊那邊的說法。」
「當然不是了，師尊怎麼會這樣想？」
「怎可能有這麼好的事情？」
「哦？不是麼？我觀許多古籍話本，提及此類本源躁動、體質反噬，似乎常需……」
姜璃微微白了看了陸熙一眼，道：「少看些離譜話本。」
陸熙臉上掠過一絲尷尬。
「這……看來璃兒通過為師的記憶碎片，了解得頗為深入啊。」
雖然他也曾看過姜璃那浩瀚如星海的記憶。
但他多數時候只是如翻書般掠過，唯有遇到不解之處才會細查。
顯然，自家這位心思剔透的徒弟。
在「瀏覽」他那些偶爾放鬆時翻閱的雜書記憶方面，要「深入」得多。
南宮勖和南宮白衣雖然聽得雲裡霧裡。
但眼前這兩位深不可測的存在那依舊從容甚至帶著一絲輕鬆調侃的態度。
讓他們揪緊的心，實實在在落下了一半。
陸熙收斂了笑意，目光重新投向床上昏迷的南宮楚，眼神恢復了沉靜。
「好了，玩笑到此為止。」
陸熙注視著南宮楚，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韻律：
「我說，紊亂躁動的『玄牝本源』，當重歸有序，各安其位。」
話音落下，一股無形的法則波動掠過南宮楚的身體。
她體內那股狂躁的本源躁動，平息了一瞬，眉心的褶皺似乎也舒展了些許。
「我說，因外力衝擊而震盪的『涅槃』根基，當穩固如初。」
第二道言靈落下。
南宮楚臉頰上不正常的紅暈開始緩緩褪去，氣息雖然依舊微弱，卻平穩了不少。
南宮勖和南宮白衣眼中露出喜悅，南宮星若也緊緊捂住了嘴。
姜璃靜靜看著，眸中若有所思。
陸熙沒有停頓，說出了第三句：
「我說，那因『割捨』而永久缺損、導致道基蒙塵的本源，當被補全，重歸圓滿。」
這最後一句，關乎根本癥結。
然而，就在這句「言出法隨」的力量將要作用時。
「嗯？」
陸熙輕咦了一聲，溫潤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他感到心臟位置傳來一陣微弱的「癢」感。
預想中南宮楚氣息暴漲、本源補全的景象並未發生。
她體內的狀況停留在「穩定」狀態，那缺損的本源，紋絲未動。
不僅如此，前兩道「言靈」的效果，似乎也受到了干擾，微微波動了一下，才重新穩固。
房間裡的其他人也察覺到了異常。
南宮楚的情況沒有繼續惡化，但也沒有「瞬間痊癒」。
「陸前輩？」
南宮星若臉上的喜色僵住，轉為不安。
陸熙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蹙眉，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抹「癢」感已然消失。
他看向姜璃，眼中帶著疑惑：「璃兒，為何不行？」
姜璃似乎早有預料。
她清冷的眸光掃過師尊按在心口的手。
又看向床上氣息平穩卻依舊「殘缺」的南宮楚，緩緩開口：
「師尊的話，在結構上存在無法調和的衝突。」
「嗯？」
「您的前兩句，『穩定本源』、『穩固根基』，是修復與『維持現狀』，作用於她『已有』的部分。」
「這符合法則，可行。」
姜璃的聲音清晰而冷靜，
「但第三句，『補全缺損的本源』，核心是無中生有。」
「是創造她本沒有的東西。」
她頓了頓，看向陸熙：「師尊可還記得，在您記憶的某個片段里，有一個關於『全能悖論』的故事？」
「有人問，能否創造一塊自己舉不動的石頭？」
陸熙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姜璃繼續道：「涅槃玄牝體的割捨，是其核心規則的一部分。」
「是『得到』所必須支付的『代價』。」
「這份缺損，是規則運行後的結果。」
「它並非尋常的損傷。」
「天道之下，萬物守恆，有得必有失。」
「所謂的完美無缺，本身就是一種悖論。」
姜璃的目光變得悠遠，
「試圖用言出法隨直接抹去這份由至深規則決定的缺損。」
「言語的力量在觸及邏輯根源的矛盾時，便會自我抵消，甚至反噬施術者。」
「您方才心口的異樣，便是法則層面的反噬。」
房間內一片寂靜。
南宮勖和南宮白衣聽懂了部分，心情再次沉下。
南宮星若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陸熙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疑惑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悟。
他輕輕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是我想得簡單了。」
「缺損已是其存在的一部分，強行補全，等於否定了其存在的當前形態。」
「確實會引發規則衝突。」
他並沒有太多挫敗，反而眼中興趣更濃。
「不過，」
陸熙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變得溫潤而充滿信心，
「這並非絕路。」
「言出法隨的路走不通，只是意味著不能強行篡改結果。」
「但引導『過程』，助其『涅槃』重生，卻是另一條路。」
他看向床上昏迷的南宮楚，語氣平和：「看來，要救阿楚，只能通過『點化』的方式了。」
「也罷，此法或許更為合適。」
「點化？」
南宮勖和南宮白衣一怔。
南宮星若抬起頭，冰澈的眸子盯住陸熙，聲音帶著顫抖：
「點化？」
「是……是姜姐姐點化我的那種『點化』？」
陸熙迎著她震驚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南宮星若瞬間啞然。
她經歷過姜璃的「點化」，深知那並非一蹴而就的仙法。
而是一種深層次的引導，需要被點化者意識清醒，全心投入。
可如今娘親昏迷不醒，如何接受「點化」？
但她看著陸熙那雙平靜而深邃的眼眸，裡面沒有一絲玩笑。
或許……對陸前輩而言，點化一個昏迷的人，並非不可能？
只是，那會是怎樣的點化？
她沒有問出口。
因為此刻，除了相信陸熙，她們已別無選擇。
南宮勖和南宮白衣對視一眼，也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
他們沒有多問。
房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陸熙身上，等待著他下一步的動作。
陸熙不再多言，抬手，掌心向上。
一點光暈自他掌心浮現，散發出柔和光華。
正是點化靈光。
他心念微動，於識海中平靜呼喚：
「系統，以此點化靈光，點化眼前之人，南宮楚。」
【叮！檢測到宿主使用特殊奇遇物品：點化靈光。目標鎖定：南宮楚。】
【點化靈光使用條件檢測中……】
【需完成一項與目標相關的特定「羈絆解鎖」條件。】
【條件判定：目標南宮楚當前處於深度昏迷、本源紊亂、意識沉寂狀態。常規互動無法完成。】
【條件自適應調整中……】
【調整完畢。當前可行羈絆解鎖條件為：在目標無意識抵抗狀態下。】
【宿主以自身一縷本源氣息為引，助其疏導紊亂本源，穩定涅槃核心，完成初步靈力循環。】
【此舉象徵「引領」與「承接」，符合羈絆建立之基。】
【是否確認消耗點化靈光，並完成上述條件以解鎖羈絆，點化南宮楚？】
「確認。」
陸熙心中淡然回應。
話音落下，他掌心的點化靈光輕輕一顫。
分化出一縷精純的光絲，飄向床榻上的南宮楚。
與此同時，陸熙另一隻手抬起，食指點出。
一縷凝練溫潤的氣息自他指尖溢出，後發先至，沒入南宮楚眉心。
靈光絲線與本源氣息幾乎同時融入。
昏迷中的南宮楚身體微微一震。
陸熙的那縷本源氣息，如同引路者，滲入她紊亂的本源。
以一種包容的存在，撫平那些躁動。
所過之處，狂亂的本源之力重歸有序。
點化靈光緊隨其後，化作萬千微光，融入她經脈、血肉、神魂的每一處損傷。
它引動南宮楚自身「涅槃玄牝體」深處那一絲本源活力，讓她的身體重新記起如何自我修復。
房間內寂靜無聲。
南宮勖、南宮白衣、南宮星若，乃至姜璃，都屏息凝神地看著。
他們看到南宮楚臉上的痛苦徹底舒展開，轉為平和安寧的睡顏。
她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
最明顯的是，她周身那紊亂的波動，已然消失。
陸熙收回了手，掌心靈光消失。
【叮！羈絆解鎖條件達成。】
【點化靈光生效。】
【道緣眷顧者綁定成功：南宮楚。】
【系統基礎功能萬分之一效果已共享。】
【點化完成。】
幾乎在系統提示音落下的瞬間。
床榻上，南宮楚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娘……？」
南宮星若的眼睛瞪大。
在眾人注視下，南宮楚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初醒尚有些許迷濛，但眼底卻是一片澄澈與平靜。
她似乎花了一瞬來聚焦視線，目光緩緩掃過床邊的父親、白衣長老、淚流滿面的女兒，以及靜立一旁的姜璃。
最後，她的目光定格在陸熙臉上。
四目相對。
南宮楚的眸子裡，迷濛迅速褪去。
就在睜眼看到陸熙的這一剎那。
一種奇異的感知自靈魂深處浮現。
她與眼前這位青衫男子之間，建立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聯繫。
這聯繫像是一座橋樑，讓她在意識復甦的第一時間，便感到了安寧。
「陸…熙？」
她開口，聲音低啞，卻不再虛弱。
「嗯，是我。」
陸熙微笑頷首，溫聲道：「感覺如何？」
南宮楚沒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閉目，內視己身。
本源不再躁動劇痛，雖仍能感知到那空缺與裂痕。
但一股溫暖而源源不絕的奇異力量正包裹著那些傷痕，緩慢滋養。
最重要的是，那將她拖入昏迷的「第三次分化」的恐怖牽引力，已經消失了。
她重新睜開眼睛，看向陸熙，眸中情緒複雜。
最終化為一聲如釋重負的輕嘆，以及一絲淺笑。
「像是……從一場夢魘里掙脫出來。」她輕聲說，「多謝。」
「娘親——！」
南宮星若再也控制不住，撲到床邊，緊緊抱住了母親。
南宮楚被女兒撞得一晃，隨即放鬆了身體，任由她抱著。
她抬起略顯無力的手，輕輕回擁住女兒顫抖的脊背，另一隻手撫上她的青絲。
「星若，不哭了。」
她的聲音很輕。
「娘在。」
「娘親……對不起……對不起……我都知道了……」
南宮星若語無倫次，哭得更凶。
「是我不好……是我害您……」
「傻孩子。」
南宮楚打斷她，指尖拂去女兒臉頰的淚，目光柔和堅定。
「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是娘自己的選擇。」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陸熙，眼中的感激不言而喻。
陸熙只是對她溫和地笑了笑。
隨即對一旁的南宮勖和南宮白衣點了點頭，示意危機已過。
南宮勖重重舒出一口氣，對陸熙深深一揖。
南宮白衣也抹了抹眼角，露出笑容。
姜璃靜靜看著相擁的母女，目光掠過師尊，眸中閃過一絲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