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正好,透過雲層,灑在湖泊上,泛起細碎的金光。
陸熙在湖邊選了一處樹蔭下的平地,青衫微拂。
「在此稍作歇息,用過午飯再行。」
他溫聲道,目光掠過波光粼粼的湖面。
姜璃與南宮星若自然上前。
林雪也蹦跳著湊近。
陸熙抬手,指尖在儲物戒上輕輕一抹。
幾樣物事便出現在鋪開的素布上。
一小袋瑩潤的靈米,幾條處理乾淨的銀鱗魚。
幾樣山菌與翠嫩的野菜,簡單的調味料,一壇清泉,一捆乾柴。
以及小巧的鐵架與鐵鍋。
他動作從容,不疾不徐。
姜璃已挽起衣袖,露出半截雪腕。
蹲身接過陸熙遞來的靈米與鐵鍋,走向湖邊清洗。
側顏清冷,動作卻利落熟稔。
南宮星若也接過山菌野菜。
學著姜璃的樣子,在湖邊另一處蹲下,仔細漂洗。
水聲潺潺,映著她專注的冰澈眼眸。
林雪沒被分配到活計,便挨著陸熙坐下。
雙手托腮,杏眼亮晶晶地看著師尊壘石為灶,放入柴薪。
他指尖一彈便生出火焰。
火光跳躍,映著他溫潤平和的眉眼。
「師尊,」林雪忽然開口,聲音清亮,「你會機關術嗎?」
她想起古月那架載人飛遠的木鳥,眼裡滿是好奇。
陸熙正將鐵鍋架在火上,聞言隨口應道:「略通一二。」
「略通?」林雪往前湊了湊,興致勃勃。
「那……師尊你能做出月兒那種會飛的機關鳥嗎?」
「嗯?」陸熙抬眸看了小徒弟一眼。
手裡已拿起洗淨的銀鱗魚,用削好的細枝穿好,架在火邊慢慢轉動。
「怎麼問起這個?」
「你看呀,」林雪來了精神,比劃著名說。
「我們人多了,以後說不定更多。老是用走的,多慢呀。」
「要是師尊你能做個機關馬!」
「我坐上面,師尊、璃兒、若兒你們在前邊拉著我!」
「那我們趕路不就又快又省力了?」
「還能多帶好多東西,比如師尊的調料,璃兒的茶,若兒的書……雖然有儲物戒指……」
她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妙,小臉綻開明媚笑容,滿是期待地望著陸熙。
陸熙緩緩轉動烤魚,油脂滴落火中,滋滋輕響,香氣開始飄散。
他略作沉吟,點了點頭:「所言不無道理。長途遊歷,有代步之物確能方便許多。」
南宮星若正將洗淨的山菌野菜拿回來,聞言眸中微亮,點頭贊同:
「若有代步工具,觀察沿途風物會更舒適一點。」
姜璃端著洗好的靈米鍋回來,輕輕放上鐵架。
清冷的眸光掠過一臉興奮的林雪,又看向唇角含笑的師尊。
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師尊,你就寵著她吧。」
話雖如此,卻並無反對之意,順手將林雪額前一絲亂發捋順。
林雪沖姜璃皺皺鼻子,笑得開心。
陸熙微微一笑,繼續照看烤魚與粥飯。
鍋中米水初融,魚肉半熟,香氣漸濃。
「先做飯。機關車馬之事,稍後再議。」
林雪看著烤魚漸漸金黃,聞著越發誘人的香氣。
又望了望湖泊對面那片在午後陽光下顯得鬱鬱蔥蔥的小林子。
「師尊,璃兒,若兒,」她站起身,拍拍手,杏眼彎彎。
「我去那邊林子裡看看,好像有野果子!飯好了我就回來!」
她已像只靈巧的小鹿,輕快地朝著那片林子小跑而去,裙擺掠過草尖。
「莫入林過深,小心荊棘。」
姜璃抬眸,對著她的背影叮囑一句,手中長勺輕攪鍋中漸稠的米粥。
「知道啦!」林雪的聲音傳來。
身影很快沒入林邊樹影之中。
陸熙收回目光,繼續翻轉烤魚,掌控火候。
姜璃將洗淨的菌菇野菜徐徐加入粥中。
南宮星若亦在一旁靜靜照看。
——————
林雪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腳步輕快地鑽進林子。
林子不深,樹木也不算濃密。
她很快就找到了目標。
幾棵野果樹,上面稀稀疏疏地掛著些紅彤彤、拇指大小的果子。
「呀,是山丁子!」林雪眼睛一亮,湊近嗅了嗅。
清新的果香裡帶著點自然的酸澀氣。
她踮起腳尖,伸出白嫩的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顆。
用袖口擦了擦,放進嘴裡一咬。
「唔……酸酸甜甜的,還行!」她杏眼彎了彎。
雖然比不得師尊和璃兒平時準備的靈果,但這種自己摘的野趣也別有風味。
她麻利地摘下一些,用衣襟兜著。
摘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什麼,靈動的眼珠轉了轉。
她左右看看,林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鳥鳴。
她從自己的儲物戒指里,摸出了三枚品相極佳的果子。
一枚朱紅如火的「赤焰棗」,一枚青翠欲滴的「風鈴果」,還有一枚淡紫瑩潤的「紫玉李」。
這都是之前楚主母給她的零嘴,她一直沒捨得吃完。
「嘻嘻,把這些混進去,等下一起洗了,給師尊、璃兒和若兒嘗嘗。」
「他們肯定能嘗出來,但不知道是哪一顆,算是個小驚喜!」
她心裡打著小算盤,臉頰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特意將這三枚靈果,和自己剛摘的普通山丁子混放在一起,堆在樹下乾淨的石頭上。
「好了,再去那邊看看有沒有別的!」她拍拍手,心滿意足。
又雀躍地朝著林子另一側幾棵掛著黃澄澄小野梨的樹跑去。
又摘了一小捧野梨,林雪覺得差不多了,便兜著果子往回走。
心情愉快,嘴裡還輕輕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然而,當她走回放果子的石頭邊時,腳步卻頓住了。
她兜著野梨,低頭看著石頭。
石頭上,她之前摘的山丁子還好好的,一顆沒少。
但那三枚她特意放進去的靈果,卻不見了蹤影。
林雪眨了眨杏眼,有點懵。
她放下懷裡的野梨,蹲下身,仔仔細細地看了看石頭周圍,又用手撥了撥那堆山丁子。
確實沒有。
她又站起來,環顧四周。
林子靜謐,只有微風和鳥鳴,不像有人來過的樣子。
可果子就是不見了。
偏偏不見的,是她放進去的那三枚最好的靈果。
林雪的小臉慢慢繃緊了。
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杏眼裡,亮起了一絲被冒犯了的惱火。
她攥緊了小拳頭,清脆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氣,在安靜的林子裡響起:
「好啊……敢偷我的果子?還是專挑好的偷?」
她沒急著大喊大叫,而是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
她先是蹲下身,查看石頭周圍的地面。
泥土濕潤,落葉鬆軟。
除了她自己剛才走來時留下的淺淺腳印,旁邊還有另一串更凌亂的痕跡。
腳印很淺,不大,看起來像個孩子。
「往那邊去了……」林雪順著腳印方向看去。
是林子更深處的一片竹林。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眼神認真起來。
偷東西還專挑好的拿,這不能忍。
而且師尊說過,修行之人遇到不平事,能力範圍內當管則管。
她右手腕上那串銀鈴手鍊,隨著她心意微動,發出一聲清響。
一道絲線自她袖中滑出,被她握在掌心。
這不是普通繩子,是師尊給她防身的一件小法器,名喚「繞指柔」。
可剛可柔,束縛困敵最是方便。
林雪放輕腳步,循著那串小小的腳印,朝竹林走去。
她修為已是築基後期,又得陸熙親自教導。
《斬月》雖未至圓滿之境,但對付小毛賊還是輕輕鬆鬆的。
她一邊走,一邊留意四周。
竹林幽靜,風吹竹葉沙沙響,很好的掩蓋了細微動靜。
腳印進了竹林就變得斷續。
但林雪很快發現了新的線索,一片沾著些許紫色果漿的竹葉,新鮮得很。
「果然在這邊。」她眸子亮了一下。
順著那零星滴落的細微痕跡和偶爾被碰歪的竹枝,繼續深入。
竹林比她想的要深些,越往裡越僻靜,地上積著厚厚的竹葉。
又走了約莫百步,林雪忽然停下。
前面不遠處的幾棵粗毛竹後面。
隱約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還有很輕的咀嚼聲。
她屏住呼吸,悄悄挪到一棵粗壯的竹子後,探頭望去。
只見幾棵毛竹圍出的一小片空地上。
一個穿著灰色舊布衣、身形瘦小單薄的小男孩,正背對著她,蹲在地上。
小男孩懷裡鼓鼓囊囊的,露出的衣角還沾著點可疑的紅漬和紫漬。
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正狼吞虎咽地吃著什麼。
發出急促的吞咽聲,吃得極為專注,甚至有些……慌張。
仿佛在害怕有人突然出現,要搶走他的食物。
林雪看得分明,小男孩手裡,緊緊攥著的,正是她那枚少了的「風鈴果」。
旁邊地上,還滾落著啃得只剩核的「赤焰棗」。
就是他!
林雪心頭火起。
但看著那瘦小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背影。
那破舊不合身的衣服,還有那餓極了般的吃相,衝到嘴邊的呵斥又莫名堵了一下。
可偷東西就是不對!
她定了定神,從竹後一步踏出,右手一揚。
掌心那根「繞指柔」激射而出。
卻不是捆人,而是在空中一折,捲住了地上那枚還沒被碰的紫玉李。
「嗖」地拉回自己手中。
「喂!」
她清脆的聲音在竹林中響起,帶著明顯的惱意。
「小賊!吃了我的果子,還想跑?」
那蹲著的小男孩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嚇了一大跳。
他愕然回頭。
林雪也看清了他的臉。
約莫六七歲年紀,小臉髒兮兮的,沾著泥和果漬,但一雙眼睛卻很大。
只是此刻那雙大眼睛裡充滿了驚恐,瞳孔緊縮。
他嘴裡還塞著沒咽下去的果子,兩頰鼓鼓的。
看見突然出現的林雪,尤其是她手裡那根有靈光流轉的細線。
嚇得整個人都懵了,呆在原地,連跑都忘了。
「你……」
林雪被他這驚恐到極點的眼神看得又是一愣。
而小男孩在這極短的呆滯後。
他猛地將手裡剩下的果子胡亂往懷裡一塞,也顧不上掉沒掉,轉身就想往竹林更深處鑽。
「站住!」
林雪這次反應過來了。
偷了東西,問都不問一聲就想跑?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她右手銀鈴再次輕響,「繞指柔」隨她心意而動。
化作數道靈動的虛影,如同藤蔓。
速度極快,瞬間攔在了小男孩逃跑的路徑上,交織成一張靈線之網。
小男孩一頭撞在柔軟卻堅韌的靈線上,被輕輕彈了回來,跌坐在地。
他驚恐地抬頭,看著那懸浮在面前的奇異絲線。
又看看手持絲線另一頭、正皺眉看著他的陌生姐姐,渾身都開始發抖。
林雪握著「繞指柔」,看著他嚇得快哭出來的樣子,心裡那點火氣又消下去一點。
但更多的是納悶和不解。
她走上前幾步,隔著一丈遠停下。
儘量讓語氣聽起來沒那麼凶,但還是很認真:「你偷我的果子?」
小男孩瑟縮了一下,拼命搖頭,又點頭,語無倫次:
「我……我不是……我餓……對不起……別打我……」
林雪看著他懷裡那點寒酸的「贓物」,還有那身破舊單薄的衣服。
忽然意識到,這恐怕不是一般的頑童偷零嘴。
她眉頭蹙得更緊,沒撤去「繞指柔」,但語氣放緩了些:「你叫什麼名字?」
「是這村裡的人?」
「家裡大人呢?」
「餓了你不會找家裡人嗎?」
「為什麼偷拿別人的東西?」
小男孩只是哭,不住地搖頭,又點頭,緊緊抱著自己,像是怕極了。
嘴裡反覆念叨著「對不起」和「別打我」,問什麼都答不上來完整的話。
林雪有點頭疼了。
這怎麼辦?
打一頓?師尊知道了肯定說她欺負小孩。
就這麼放了?那她的果子不是白被偷了?
而且這小孩看起來……確實有點不對勁,不像是普通調皮。
——————
另一邊,湖邊樹蔭下。
鐵鍋中的菌菇野菜粥已熬得濃稠,米香與山野清氣交融。
烤魚金黃,油脂微沁,香氣撲鼻。
陸熙將最後一點細鹽均勻撒在魚身,動作細緻。
姜璃已將洗淨的碗筷擺好,清冷的眸光投向粥面,靜候火候圓滿。
南宮星若將洗淨的野果放入備好的清泉中浸泡。
冰澈的眼眸卻望向林雪離開的方向,眉頭微蹙。
「雪兒摘果子,需要這麼久麼?」
她輕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關切,「會不會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姜璃聞言,目光也掠過那片林子,神識如微風般不著痕跡地拂過林間。
片刻,她唇角似乎彎了一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鍋中粥飯,聲音平靜無波:「無事。」
南宮星若見姜璃如此篤定,心下一松,點了點頭。
姜姐姐的靈覺和判斷,她自是信服的。
就在這時。
林邊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三人循聲望去。
只見林雪繃著一張小臉,杏眼裡還留著惱意,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她懷裡兜著些山丁子和野梨。
但眾人的目光瞬間被她身後的景象吸引了。
在她身後約莫三步遠的半空中。
一個穿著破舊灰布衣、瘦瘦小小的小男孩。
正被幾道閃爍著微光的靈巧絲線捆著,懸空漂浮著,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
小男孩臉上髒兮兮的,滿是驚恐。
嘴巴被一塊乾淨的布條輕輕勒住,身體微微發抖。
這組合著實有些突兀和……滑稽。
「雪兒?」
南宮星若冰澈的眸子微微睜大,驚訝地看著這一幕,「你這是……」
林雪走到近前,將懷裡的野果一股腦倒在鋪開的素布上。
氣鼓鼓地一指身後被「繞指柔」拎著的小男孩:「抓了個小賊!」
她聲音清脆,帶著余怒:「我去摘果子,把我特意放進去、最好吃的三枚靈果偷走了!」
「還專挑好的拿!氣死我了!」
被懸空拎著的小男孩聽到「小賊」兩個字,身體抖得更厲害。
想搖頭又不敢動,只能發出更急促的「嗚嗚」聲。
南宮星若看看一臉憤慨的林雪。
又看看那嚇得快暈過去的小男孩,眼中的驚訝化為無奈,又帶著一絲好笑。
她輕聲道:「先把他放下來吧,這樣……不太好。」
林雪「哼」了一聲,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依言手指一動。
「繞指柔」靈光微閃,輕輕將小男孩放在了地上。
但並未完全鬆開,只是從捆縛變成了鬆鬆地繞在他手腕上,防止他跑掉。
同時,勒住他嘴巴的布條也自動解開掉落。
小男孩一得自由,立刻縮成一團,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小聲抽泣起來,肩膀一聳一聳。
陸熙自始至終都平靜地看著。
此刻目光溫和地掠過小男孩破舊的衣衫和瘦弱的身形。
又看向氣呼呼的小徒弟,溫聲問道:「雪兒,慢慢說,怎麼回事?」
林雪得了師尊問話,立刻竹筒倒豆子般說起來:
「我去林子裡摘山丁子,想著給師尊你們加點零嘴。」
「就把我之前存的赤焰棗、風鈴果和紫玉李也混進去了,想給你們驚喜。」
「結果我就走開一會兒,再去拿的時候,那三枚靈果就不見了!」
「只有山丁子還在!我順著腳印和掉的一點果漿找過去,就看到他!」
她指著小男孩:「躲在竹林里,正狼吞虎咽地吃呢!」
「赤焰棗只剩核了,風鈴果也啃了!」
「我問他話,他就知道哭,還想跑!」
「我一氣之下就……就把他帶過來了。」
說到最後,她聲音小了點,瞄了一眼地上瑟瑟發抖的小男孩,又補充道:
「不過他好像確實很餓的樣子,吃得特別急。」
南宮星若聽完,已然明了。
她走到小男孩身邊蹲下,聲音放得更加輕柔,冰澈的眸子裡帶著關切:「小弟弟,別怕。」
「告訴我們,你叫什麼名字?」
「是附近村子的人嗎?」
「是不是家裡沒吃的了?」
小男孩聽到溫柔的女聲,怯怯地抬起頭,露出一雙寫滿恐懼的眼睛。
他看了看南宮星若,又飛快地瞄了一眼旁邊的陸熙和姜璃。
尤其是姜璃那清冷出塵的容顏。
讓他覺得像廟裡的仙女,更不敢直視,又慌忙低下頭,小聲道:
「我……我叫蘇曉……是崖湖村的……」
「我、我娘打魚還沒回來……我餓……」
聲音細若蚊蚋。
「偷東西是不對的,知道嗎?」
南宮星若語氣依然溫和,但帶著認真,「再餓,也不能不問自取。」
「那是雪兒姐姐的東西。」
蘇曉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對不起……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別抓我……別告訴我娘……」
姜璃此時已盛好四碗粥,又將烤魚分置在乾淨的葉片上。
她清冷的眸光淡淡掃過蘇曉。
隨即看向林雪手腕上那串銀鈴,聲音平靜:「雪兒,繞指柔不是用來捆小孩的。」
林雪臉一紅,嘟囔道:「誰讓他偷我果子還跑……」
但還是聽話地一招手,「繞指柔」化作一道微光,飛回她腕間銀鈴上,消失不見。
陸熙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端起一碗粥,用木勺輕輕攪動,熱氣裊裊升起。
他沒有立刻評判對錯,而是對蘇曉溫聲道:「蘇曉,先起來。」
「餓了吧?」
蘇曉愣愣地抬頭,看著眼前這個青衫溫和的大哥哥,又看看那碗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粥。
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他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手足無措。
陸熙微微一笑,將手中那碗粥。
連同半條烤得金黃的銀鱗魚,一起遞向南宮星若,示意她拿給蘇曉。
南宮星若會意,接過粥和魚,放到蘇曉面前的地上,柔聲道:「吃吧。小心燙。」
蘇曉看看眼前熱氣騰騰、米粒晶瑩、點綴著菌菇野菜的粥,和那條油亮噴香的烤魚。
又看看周圍幾個看起來並不兇惡、反而很好看的陌生人。
飢餓感最終壓過了恐懼。
他怯生生地說了聲「謝謝」,然後也顧不得燙,用手抓起烤魚,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另一隻手笨拙地想去端碗,又怕打翻。
林雪看著他那餓極了的吃相。
心裡最後那點惱意也消散了。
她坐回陸熙身邊,拿起自己的那份粥,小口喝著。
姜璃安靜地用餐,舉止優雅。
南宮星若也端起碗,但目光仍帶著思索。
陸熙慢慢吃著粥,目光平靜地掠過蘇曉,又望向遠處的崖湖。
蘇曉很快將粥和烤魚吃得乾乾淨淨,連魚骨都嗦得發白。
他放下碗,怯怯地抬眼看向陸熙。
陸熙用潔淨的布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蘇曉面前,溫聲道:
「蘇曉小友,天色不早,你家人該擔心了。」
「你家在何處?」
「我們送你回去。」
他說話時,目光平和地掃過蘇曉洗得發白卻打著整齊補丁的舊衣,落在男孩臉上。
孩子雖然瘦弱,臉上也有些髒污,但能看出五官底子不錯。
只是那雙眼睛裡,此刻雖然少了驚恐,卻仍有些空茫茫的。
缺乏孩童應有的靈動,反應也似乎比尋常孩子慢上些許。
蘇曉聽到「送你回去」,身體微微一繃,剛剛放鬆些的神情又浮上警惕。
他抿著嘴,低下頭,腳尖蹭著地上的泥土,不吭聲。
姜璃將碗筷收好,正用清泉沖洗。
清冷的眸光掠過蘇曉那副戒備的模樣,眉頭蹙了一下。
她放下洗淨的碗,聲音平靜無波:「說。」
簡簡單單一個字,沒什麼情緒,卻讓蘇曉渾身一顫。
他猛地抬頭,對上姜璃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眸子。
只覺得像被冰冷的泉水從頭澆下。
他嚇得往後縮了縮,聲音發顫:「在……在村子西頭,竹林邊上……」
林雪收拾著剩下的野果,見狀撇了撇嘴,走到陸熙身邊,拽了拽他的衣袖,小聲道:
「師尊,果子他也吃了,也認錯了,咱們就別管了吧?」
「送他回去怪麻煩的,萬一他家裡人……」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怕遇到胡攪蠻纏的村民。
南宮星若靜靜站在一旁。
冰澈的眸光落在蘇曉那身過於寬大破舊、卻漿洗得挺乾淨的衣服上。
又掠過他瘦得沒什麼肉的臉頰和手腕,眉頭微微蹙起。
【此地臨湖靠山,湖水豐沛,山中亦有產出。】
【即便不是富庶之地,靠水吃水,勤快些的人家,溫飽應當無虞。】
【可這孩子……竟餓到要偷靈果充飢?】
【看他衣衫,雖舊卻整潔,他母親應是勤快人,為何家境如此困頓,讓孩子瘦弱至此?】
她想起霜月城中的貧民,雖也艱難,但似乎……未曾見過如此年幼孩童因飢餓行竊。
是自己往日居於深宅,所見太少,不知民間真有這般疾苦?
還是另有隱情?
陸熙輕輕拍了拍林雪的手背,示意她稍安。
目光依舊溫和地看著蘇曉:「無妨。」
「既答應了送你,便要送到。」
「走吧,你指路便是。」
蘇曉看看陸熙溫和的臉,又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神色清冷的姜璃。
不敢再違拗,低下頭,小聲應道:「……嗯。」
一行人遂收拾停當,滅了火堆。
蘇曉在前頭帶路,腳步有些遲疑,不時偷偷回頭瞥一眼。
陸熙青衫磊落,從容走在後面,姜璃與他並肩,南宮星若和林雪跟在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