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湖東樹坡。
蘇晚荷端著一盆洗好的衣物,從新屋裡走出來。
陽光正好,她將一件藍布衫子抖開,搭在屋前新牽的麻繩上。
湖風拂過,衣擺晃動
她臉上帶著滿足的淺笑,心裡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遠處小徑上,出現了幾個人影。
為首的是趙祿,一身錦緞長衫,背著手,腳步沉穩。
他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還有一個點頭哈腰的乾瘦男人,趙三。
趙祿停下腳步,目光越過湖面,落在那三間嶄新的茅屋上。
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趙三,就是這兒?」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是,是!大管家,千真萬確!」
趙三連忙湊前,指著茅屋,語氣肯定中帶著煽動。
「就昨兒下午,小的巡田路過,親眼看見的!」
「這房子絕對是新起的,泥還是濕的!」
「那蘇晚荷就在裡頭忙活,還有幾個生面孔,看著像外鄉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小的當時就覺得不對。」
「這湖東坡地雖說荒著,可那也是咱們趙家的地界啊!」
「她一個欠租的小寡婦,哪來的錢,哪來的膽子?」
「肯定是攀上了什麼不明不白的外人,想來占咱們趙家的便宜!」
趙祿「嗯」了一聲,視線在屋前掃過。
然後,他看到了蘇晚荷。
她正背對著他們,踮著腳,努力將一件濕漉漉的粗布裙子往上掛。
那藍布褂子因此繃緊,勾勒出飽滿的腰臀曲線。
烏黑的大麻花辮垂在身後,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整個人沉浸在一種專注於眼前活計的寧靜里,對遠處的視線毫無所覺。
「就是她。崖湖村西頭那個蘇寡婦。」趙三在旁邊低聲道,語氣裡帶著輕視。
趙祿沒說話,只是眯著眼,遠遠打量著。
一個看起來憨拙、與「膽大包天」四個字毫不沾邊的年輕女人。
可就是她,占了趙家的地,還建起了房子。
而且,據苟富貴昨晚說,還有幾個「生面孔」。
「就她一個?那幾個外鄉人呢?」趙祿問,目光掃向茅屋門窗,裡面靜悄悄的。
「回大管家,這個……小的不知。」趙三縮了縮脖子。
「昨兒看見是好幾口人,有男有女,這會兒可能出去了?」
「不過,領頭的是個穿青布衫子的男人,看著挺年輕,可那氣度……不太像普通流民。」
趙祿眼中精光一閃。
氣度不像普通流民?
他再次看向那幾間茅屋。這房子蓋得……有點意思。不是胡亂搭建的窩棚。
「去,」他對身後一個家丁道,「請蘇娘子過來說話。客氣點。」
「是。」
蘇晚荷正要進屋,聽到腳步聲,疑惑地轉過頭。
看到陌生的家丁和遠處站著的趙祿、趙三幾人。
她臉上的淺笑瞬間僵住,端著木盆的手指微微收緊。
趙三她是認得的,是趙家派在村里收零碎租子、最會刁難人的管事之一。
他旁邊那個穿著更好的……肯定是趙家更大的人物。
此時,家丁大步走到蘇晚荷面前,雖然語氣還算克制,但眼神帶著居高臨下:
「蘇娘子,趙管家請你過來說話。」
蘇晚荷看著家丁身後的趙祿,又看看旁邊的趙三,心裡發慌。
但還是放下木盆,用圍裙擦了擦濕手,慢吞吞地跟了過去。
她走到趙祿面前幾步遠停下,低著頭,小聲問:「這位大人,你們是……?」
趙祿抬頭看了看那幾間茅屋,才緩緩開口:
「這房子,是你建的?」
蘇晚荷身體微微一顫,抬起頭,臉上露出茫然和一絲緊張:「是、是的……」
「誰准你建的?」趙祿的語氣冰冷。
蘇晚荷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似乎沒理解這個問題:
「我、我自己……和家裡人一起建的。這是……荒坡,沒人要……」
「沒人要?」趙三在旁邊嗤笑一聲,搶過話頭,聲音尖利起來。
「你裝什麼傻?這崖湖村方圓十里,哪一寸地不姓趙?」
「這坡地是荒著,可那也是趙家的地!」
「是趙家留著沒動,你倒好,一聲不吭就敢占?!」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湊,目光在蘇晚荷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纖細的腰身上來回掃視,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弧度。
雖然趙祿說不要為難。
但是趙三看見蘇晚荷的豐滿身材,已經打算上手,好好摸摸了。
跟著他的那些人也是淫笑著。
「我、我不知道……」
蘇晚荷被他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雙手不自覺地交疊在身前,想擋住點什麼。
「村里人都說這是無主地……我、我就是想找個地方安家……」
「安家?」趙三笑得更放肆了。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幾個同樣面露猥瑣的家丁,又轉向蘇晚荷,語氣充滿威脅。
「你想安家,可以啊。」
「跟我們說一聲,交了地皮錢,往後按月納貢,趙家自然給你地方住。」
「可你呢?偷偷摸摸就敢占?這是偷!是搶!」
他越說越近。
蘇晚荷嚇得連連後退,後背抵住了晾衣繩。
「我沒有偷……我只是……」她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發顫。
「大人,我、我真的不知道這規矩……」
「不知道?」趙三哼了一聲,眼中淫光更盛。
他早就垂涎這女人的身段,平時不好下手,今天可是名正言順!
「不知道規矩,那就得教教你!」
他說著,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抓蘇晚荷的胳膊,而是直接朝著她高聳飽滿的胸脯抓去!
「讓三爺好好教教你,什麼是趙家的規矩!」
他身後幾個家丁發出興奮的淫笑,眼睛瞪得溜圓,等著看好戲。
蘇晚荷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想躲,可身後是繩子,退無可退。
她眼睜睜看著那隻手朝自己最羞恥的地方抓來,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她胸前的剎那。
「咻!」
一聲尖銳的厲嘯!
一顆鵝卵石,無聲無息地激射而出!
速度快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軌跡!
「噗!」
一聲悶響,像是熟透的西瓜被砸裂。
趙三臉上淫邪的笑容瞬間凝固,瞳孔放大。
他只覺得額頭正中傳來一股巨力,緊接著是頭骨碎裂的劇痛。
他整個人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
「砰!!」
他的身體摔在三丈開外的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額頭正中央,一個深深凹陷進去的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著紅白之物。
他眼睛圓睜,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死了。
一切發生得太快。
那幾個還在淫笑的家丁,笑容僵在臉上,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咻!咻!咻!咻!」
又是四聲幾乎連成一片的尖嘯!
四顆同樣的石子,從同一個方向射來!
「噗!」「噗!」「噗!」「噗!」
精準無比地,分別命中剩下四個家丁的胸口、咽喉、太陽穴!
悶響聲接連響起。
四個家丁就像被割倒的稻草般,齊刷刷向後栽倒。
有的胸口塌陷,有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有的太陽穴炸開血花,當場斃命!
從趙三伸手,到五具屍體倒地,不過兩個呼吸的時間。
湖邊死一般寂靜。
趙祿瞳孔驟縮,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握緊,目光看向石子飛來的方向,蘇晚荷的後方。
蘇晚荷還保持著雙手護胸、緊閉雙眼的姿勢,身體顫抖。
預期的侵犯沒有到來,反而聽到幾聲奇怪的悶響。
她顫抖著,睜開一條眼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額頭上有個血洞、死狀悽慘的趙三。
「啊——!」
她驚叫一聲,又捂住嘴,臉色慘白,踉蹌著向後跌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茫然地看著趙三的屍體,又看看遠處那幾個同樣倒地不起的家丁。
「吱呀——」
後方的木門被推開。
陸熙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依舊是一身青衫,手裡提著一柄長劍。
他走到蘇晚荷身邊,將手輕輕按在她顫抖的肩上。
蘇晚荷像抓住救命稻草,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角。
陸熙這才抬眼,看向趙祿。
趙祿的心沉了下去。
「閣下何人?」
趙祿的聲音繃著,但維持著表面的冷靜。
「此地乃趙家產業,閣下不問自取,擅殺我趙家僕役,是何道理?」
陸熙聞言,唇角那抹笑意似乎深了一分,聲音溫和如常:
「土地,是人生於斯、長於斯的根基。」
「是天地給予人安身立命的本錢,不是哪一姓的私產。」
「你說,這是趙家的地?」
他輕輕搖頭。
「我說,不是。」
趙祿瞳孔一縮。
他見過狂的,沒見過這麼狂的。
一句話,就要抹掉趙家在這片土地上幾十年的規矩和權威?
「好大的口氣!」
趙祿怒極反笑,臉上露出兇狠。
「看來閣下是鐵了心要與我趙家為敵了!」
雖然那石子殺人的手段太過詭異。
但他背後是趙家!
是擁有仙人的趙家!
他不能退,一退,趙家的臉就丟盡了,他這管家也當到頭了。
「既如此,」
趙祿眼中狠色一閃。
他腳下猛地一蹬,身形撲向陸熙,左掌豎起,掌心隱隱泛著鐵青色,直拍陸熙面門!
「鐵掌!」
這是他苦練多年的外門功夫,足以開碑裂石!
面對這凌厲一掌,陸熙握著劍鞘的右手,手腕隨意地一翻。
「啪!」
鐵劍的劍鞘末端,點在了趙祿拍來的掌心勞宮穴上。
趙祿前沖的身形驟然僵住,臉上湧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噗——!」
他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向後倒飛出去,比剛才趙三飛得更遠。
「砰」地一聲砸在五六丈外的草地上,又滾了幾圈才停下。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又是一口血噴出,臉色灰敗。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掌,掌心一片烏黑。
整條手臂軟綿綿地耷拉著,經脈里傳來針扎似的劇痛。
一招,僅僅用劍鞘隨手一點,就破了他苦練的鐵掌,還震傷了他的內腑!
他抬起頭,看向陸熙的眼神充滿了駭然。
陸熙依舊站在原地,提著劍。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地上趙三等人的屍體。
「帶著你的人,離開。」
趙祿渾身一顫。
他不敢有絲毫猶豫,艱難地爬起來,對著陸熙的方向,深深彎下腰。
「是……是在下有眼無珠,衝撞了閣下。多謝手下留情。」
說完,他踉蹌著走到那幾個家丁屍體旁。
忍著劇痛和噁心,用單手艱難地將趙三和另一具屍體拖到一起。
然後用盡力氣喊道:「過來幫忙!」
遠處草叢裡,瑟瑟發抖地爬出來兩個家丁,連滾爬爬地跑來,臉色慘白地抬起其他屍體。
趙祿不敢再看陸熙,低著頭,指揮著兩人。
拖著五具屍體,沿著來路,消失在樹林小徑盡頭。
湖邊重歸寂靜。
蘇晚荷仍坐在地上,攥著陸熙衣角的手抖得厲害。
陸熙沒有催促,只是安靜站著,讓她慢慢緩過來。
直到她呼吸漸勻,陸熙才溫聲開口:「沒事了。」
「房子既已建成,便是你的家。我既住在此處,自會護你周全。」
蘇晚荷抬起頭,眼中驚懼未散。
但聽到「家」和「護你周全」,那空茫的眼底終於亮起一點光。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這時,林雪從屋裡小跑出來,杏眼睜得圓圓的。
她蹲到蘇晚荷身邊,小臉上滿是關切:
「晚荷姐姐,你沒事吧?嚇到了是不是?我剛在屋裡聽見動靜,師尊不讓立刻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掏出一塊乾淨手帕,笨拙地給蘇晚荷擦臉。
蘇晚荷看著她的擔心,心裡一暖,搖了搖頭,聲音還帶著顫:
「沒、沒事……謝謝雪兒姑娘。我就是腿還有點軟。」
她試著想站起來,身子卻晃了晃。
林雪連忙扶住她,蘇晚荷借著她的力,總算站穩。
她深吸幾口氣,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我去燒點水,給大家壓壓驚。」
她說著,腳步還有些虛浮,卻堅持往灶台方向走。
林雪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嘀咕:「晚荷姐姐真是……自己都嚇成這樣了,還惦記著燒水。」
直到蘇晚荷進了屋,關上灶間的門。
林雪才轉過身,小臉上露出困惑,拽了拽陸熙的衣袖:
「師尊,剛才為什麼不直接把那個趙管家殺掉呢?」
陸熙垂眸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溫和:
「不急。」
他望向趙祿離去的方向,目光平靜深遠:「師尊行事,向來習慣從根源上解決。」
「殺一個管家,趙家還會派第二個、第三個。」
「他們盤踞此地數十載,根系早已深扎。」
「若我只憑力量橫掃,今日滅趙家滿門,明日或許便有錢家、孫家取而代之。」
「惡土未清,毒苗總會再生。」
林雪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懂了,又沒全懂:「那師尊是想……把壞根子都挖掉?」
「是,也不全是。」
陸熙收回目光,看向她,語氣依舊平和:「力量是保障,讓人不敢妄動。」
「但想真正改變一地風氣,讓善政得以延續,讓弱者可安居……」
「需要的不僅是雷霆手段,更是能長久運轉的規矩,與執行規矩的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若我屠滅趙家,此地暫時無人作惡,可我一走,規矩無人維護。」
「人心中的貪婪未變,不過幾年,一切又會回到原樣。」
「所以您要留下來?」
林雪歪頭。
「要留一陣。」
陸熙頷首。
「不僅要解決問題,更要在此地,立下一個影子。」
「影子?」
「一個即使我離開,依舊能約束人心、安定一方的影子。」
林雪聽得似懂非懂,小眉頭皺著,努力消化這些話。
但最後一句她聽明白了,眼睛一亮:
「師尊是說……那個趙管家,還有他背後的趙家,遲早會倒霉?」
陸熙淡淡一笑,算是默認。
林雪想了想,忽然「噗嗤」笑出來,杏眼彎成月牙:
「還好他沒對璃兒師姐伸爪子,不然肯定當場就死掉啦!
「師尊肯定連結局都懶得讓他走。」
陸熙看她那俏皮模樣,眼中笑意加深,卻沒接這話,只道:
「去幫你晚荷姐姐吧。她受了驚,需要人陪著說說話。」
「嗯!我這就去!」
林雪點頭,轉身朝灶間跑去。
跑了兩步又回頭,朝陸熙做了個鬼臉:
「師尊最厲害了!想得也遠!就是有時候……太繞彎子啦!」
說完,一溜煙鑽進屋裡。
陸熙失笑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