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畫面,出現在西門聽腦海。
大衍國都,天驕武鬥大會的擂台。
他手持「霜寂」,劍意已臻「聽雪」之境,卻被一柄漆黑的長劍,正面擊潰。
「冷無痕……」
西門聽無聲吐出這個名字。
沒想到,四年後,會在這極西海港,再次遇見。
而且,對方竟成了「守海人」。
……
另一邊。
「呵,這殺氣……冷無痕在這上面的進度,又深了。」
一個靠在斷桅上的守海人執事,輕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畢竟是天驕榜第四名的怪物。」
旁邊另一人接口,聲音平淡。
……
游犬的眉頭緊鎖。
他的目光鎖定了冷無痕,以及那片不斷擴張的黑色冰霜領域。
殺氣……竟能具象化,侵蝕現實?
他原本以為這是某種術法效果,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游犬心中凜然。
【幽樺有危險。】
他迅速與不遠處的戲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無需言語,兩人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伺機,偷襲。
……
場中。
冷無痕雙手握住那柄名為「寂痕」的黑冰長劍,劍尖斜指地面。
他向前踏出一步。
「嗡——!」
恐怖的殺氣朝著剛剛穩住身形的幽樺當頭壓下!
幽樺只覺得呼吸一窒,血液流速都仿佛變慢,周身靈力運轉出現滯澀。
更可怕的是。
那殺氣中蘊含的意念碎片,衝擊著她的心神。
讓她眼前陣陣發黑,握緊短刺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死。」
冷無痕吐出一個字。
「寂痕」抬起,一劍斬下。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黑色細線,撕裂空氣,斬向幽樺!
幽樺眼眸瞪大,身體卻因殺氣壓制慢了半拍。
「影遁!」
她尖叫一聲,不惜耗費精血,身形炸成數十道分散的陰影,向四周爆射。
「嗤啦——」
黑色細線划過。
超過大半的陰影瞬間湮滅。
幽樺的真身從十餘丈外踉蹌跌出,灰白的眸子死死盯著冷無痕,心中凜然。
【他的實力已足以媲美悟道巔峰!】
【我不過初入悟道中期,且先前消耗不小,絕非其對手!】
「逃!」
這個念頭剛升起。
冷無痕的第二劍,已經到了。
依舊簡單,直刺。
劍鋒鎖定了她所有閃避空間,殺意如同枷鎖,將她釘在原地。
幽樺右手短刺勉力格擋。
「鐺——!!!」
短刺應聲而碎。
「不要反抗了。」
冷無痕的聲音傳來,平淡,卻帶著一種俯瞰螻蟻的漠然。
「能死在寂痕之下,是你的榮幸。」
幽樺咬牙,灰白眸子裡閃過決絕:「休想!」
「螻蟻罷了。」
冷無痕聲音漠然,周身殺氣暴漲,鎮壓而下!
幽樺被死死釘在原地,連指尖都難以動彈。
「斬魂。」
冷無痕手中「寂痕」黑光大盛,一劍斬落!
「幽樺!」
「躲開!」
游犬與戲子臉色大變,齊聲暴喝,同時暴起前撲。
「此路不通。」
一個縹緲的聲音直接在兩人心底響起。
第一席執事·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攔在兩人身前。
水霧般的身形微微蕩漾。
兩人只覺得眼前一花,神識刺痛,前沖的勢頭竟硬生生被一股無形的精神屏障截停!
錚——!!!
就在黑冰劍刃即將觸及幽樺額頭的剎那,異變陡生!
一道璀璨如冰河的劍光,自圍觀人群邊緣沖天而起!
劍鳴清越,撕裂長空!
是「霜寂」!
「砰——!!!」
電光石火間,霜寂劍後發先至,猛擊在「寂痕」的劍脊之上!
金鐵爆鳴炸響!
冷無痕猝不及防,只覺一股巨力自劍身傳來,握劍的手臂驟然一麻!
「噔、噔、噔!」
他連退三步。
腳下黑霜地面被踩出裂痕,才勉強卸去力道,豁然抬頭!
只見那柄通體冰藍的長劍,正兀自發出清越嗡鳴,盤旋著飛回。
穩穩懸停在幽樺身前三尺之處,劍尖直指自己,吞吐著凜冽寒光。
「那是霜寂劍?!」
「西門聽的霜寂?!怎麼會在這裡?!」
圍觀修士中爆發出驚呼。
西門聽在中域頗有名聲,很多人都認識他,而霜寂劍的特徵實在明顯。
於是被其他修士認了出來。
游犬與戲子大口喘息,看向那柄飛劍的眼神充滿驚疑。
紀凌、羅梟等人亦是攻勢一緩,面露訝色。
冷無痕兜帽下的目光死死鎖定那柄冰藍長劍,握著「寂痕」的手緩緩收緊。
「退開。」
冷淡的嗓音自人群外圍響起。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
西門聽一襲白衣,緩步走出。
他每踏出一步,腳下蔓延的黑色冰霜便無聲消退一片。
他走到幽樺身前,抬手。
懸空的霜寂劍發出一聲歡悅輕吟,倒飛而回,穩穩落入他掌中。
劍身冰藍光華流轉,映著他的側臉。
西門聽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數丈外,那道握持黑冰長劍的黑袍身影。
「冷無痕。」
「四年不見,你的劍,慢了。」
碼頭一片死寂。
緊接著,議論聲炸開!
「是西門聽!真的是西門聽!」
「我認得那把劍!霜月城的霜寂!」
同時,驚疑聲四起。
「冷無痕?是那個天驕榜第四的冷無痕?!」
「他不是失蹤了嗎?我還以為他死在哪個秘境了,居然成了守海人?!」
游犬盯著那道白衣背影,驚訝。
【西門聽?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霜月城一別,他竟也到了這裡。】
紀凌臉色凝重,目光在西門聽與冷無痕之間快速移動。
西門聽的名頭他聽過,霜月城年輕一代的劍道天才。
可對面那是冷無痕!
天驕榜第四的怪物!西門聽恐怕不是對手。
他心中快速權衡,對羅梟使了個眼色,示意暫緩攻勢,靜觀其變。
幽樺從殺氣禁錮中掙脫,踉蹌站定。
灰白的眸子看著擋在身前的白衣身影,閃過一絲複雜。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
「……多謝。」
西門聽沒有回頭,仿佛未聞。
但他垂在身側的左手,在背後極快地做了一個手勢。
走。
幽樺看懂了。
她不再猶豫,深深看了西門聽背影一眼。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影融入腳下陰影,瞬息間遠遁消失。
此刻,全場焦點集中於那兩人身上。
西門聽持劍而立,冰藍劍光映著他冷峻的側臉。他在等待。
等待那個四年前擊敗他的人的回應。
冷無痕緩緩站直身體。
兜帽下的陰影遮掩了一切表情。
手中「寂痕」劍身滴落的黑霜,在寂靜中發出「滋」的輕響。
他抬起頭,面向西門聽。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透過黑袍傳出,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我不認識你。」
西門聽握劍的手,指節驟然一白。
愕然,隨即一股被輕視的怒意,衝上心頭。
不認識?
四年前,國都擂台,萬眾矚目之下,你以「寂痕」破我「霜寂」。
那一戰的每一個細節,每一道劍光,每一次氣機交鋒。
都深深刻在我記憶之中,成為我四年來夜以繼日、磨礪劍道的動力。
而你,卻說「不認識」?
西門聽胸中氣息翻湧,但他臉上冰封的表情沒有裂開。
他只是將「霜寂」緩緩抬起,劍尖遙指冷無痕。
所有的言語,在此刻都已多餘。
「嗡——!」
霜寂劍發出清越震鳴,冰藍劍氣沖霄而起!
西門聽足下發力,石板炸裂!
他身化一道冰藍閃電,直刺冷無痕!
冷無痕站在原地,仿佛早已預料。
他雙手握住「寂痕」劍柄,劍身黑芒吞吐。
那瀰漫周身的恐怖殺氣再次凝聚、收縮,集中於劍鋒一點。
他微微沉腰,擺出了一個迎擊姿勢。
鐺——!!!!
下一刻,冰藍與漆黑的劍鋒,撞在一起!
氣浪炸開,黑霜與冰晶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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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元宗,主峰大殿。
殿內陳設古樸大氣,檀香裊裊。
主座之上,坐著一位身穿深褐色長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方正,眼神沉穩,周身氣息渾厚,正是木元宗宗主。
木滄瀾,法相中期修為。
下首客座,一位身著湛藍錦袍、蓄著短髯的豪邁男子正舉杯暢飲,正是江浮山。
「木兄,你這青元釀真是越陳越香了!」
江浮山放下酒杯,朗聲笑道:「我那邊可釀不出這等滋味。」
木滄瀾微微一笑,端起茶杯。
「江兄過譽了。你浮山盟這幾年發展迅猛,聽說光悟道境長老就添了三位,這才是真本事。」
兩人相視一笑。
他們是上百年的老交情了。
當年木滄瀾還是木元宗內門弟子時。
在外遊歷遭仇家圍殺,是路過的江浮山仗義出手,助他殺出重圍。
這份恩情,木滄瀾一直記著。
後來江浮山建立「浮山盟」,木元宗暗中給予了不少支持。
兩人雖不常相見,但這份交情從未淡去。
酒過三巡。
江浮山放下酒杯,神色認真了幾分。
「木兄,我這次來,其實是有事相求。」
木滄瀾抬眸。
「但說無妨。」
「我想請你,陪我去一趟極西海域。」江浮山直接道。
木滄瀾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極西海域?
那片被修士稱為「無歸海」的禁地?傳聞深入者皆有去無回,連法相修士都曾隕落其中。
「江兄,」
木滄瀾緩緩放下茶杯。
「你去那裡做什麼?」
江浮山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灼熱。
「木兄可曾聽過起源之地的傳說?」
木滄瀾眉頭微皺。
「上古軼聞,虛無縹緲。你是說……無歸海的盡頭,連著那片傳說中的起源之地?」
「不錯。」
江浮山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我這幾年搜集了不少古籍殘卷,還親自去西海岸探查過數次。」
「雖然未深入,但我能感覺到,那片海的對岸,有大機緣。」
「靈氣復甦之後,這種感覺越發清晰。」
「我甚至隱約感應到了一絲道韻波動,古老、浩瀚,遠超我們此界所見。」
木滄瀾沉默。
他是法相中期,神識感知比江浮山更強。
這些年,他也隱約察覺到天地間某些「規則」在緩慢變化,尤其是西方。
但他從未想過深入那片死地。
「江兄,」
木滄瀾緩緩開口,語氣慎重。
「無歸海的凶名,不是空穴來風。」
「古籍記載,一萬年前瀚海宗舉宗渡海,三位法相、一位領域帶隊,結果全軍覆沒。」
「兩千年前,玄冰上人法相後期修為,獨自闖入,半年後其本命魂燈熄滅。」
「這些,你都清楚。」
江浮山點頭。
「我清楚。所以我才準備了整整五年。」
他抬手,一枚玉簡飛出,懸在木滄瀾面前。
「這是我收集的所有關於無歸海的資料,包括海流規律、空間亂流出現頻率。」
「我還派了三波精銳前去探路,雖然都沒能回來。」
木滄瀾神識掃過玉簡,臉色微變。
資料詳盡得驚人,顯然江浮山是鐵了心要闖這片絕地。
那三波探路者的結局,更是觸目驚心。
最後傳回的影像碎片裡。
有扭曲的空間裂痕、從未見過的深海中巨獸、以及……修士的痕跡?
「你看到那些修士的痕跡了?」木滄瀾問。
江浮山神色凝重。
「看到了。所以我推測,無歸海的危險,不僅僅來自自然環境,還存在人為。」
木滄瀾手指輕敲桌面。
如果真是人為封鎖,那封鎖者的實力和目的,就值得深思了。
「木兄,」
江浮山看著他,語氣誠懇。
「我知道這事風險極大。但我輩修士,求的不就是那一線超脫之機嗎?」
「靈氣復甦,大世已至。」
「我有預感,那片海的對岸,藏著突破領域、甚至窺探更高境界的機緣。」
「若我能將其帶回,於你我,於整個中域修行界,都是天大的造化。」
木滄瀾沉默良久,緩緩搖頭。
「江兄,你我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殿外雲海間起伏的群山。
以及山間若隱若現的樓閣、演武場、煉丹房……
那是木元宗三千弟子、十餘位悟道長老、上千年的基業。
「你是散修出身,建立的浮山盟不過幾百餘人,行事可以果決冒險。」
「贏了,更進一步。輸了,不過重頭再來。」
「但木元宗不行。」
木滄瀾轉過身,眼神平靜。
「我肩上扛著祖師基業,扛著三千弟子的前途,扛著依附我宗的凡俗國度。」
「我若隕落在無歸海,木元宗頃刻間就會成為眾矢之的,被周邊虎視眈眈的勢力分食殆盡。」
「我不能像你一樣,拿一切去賭一個可能。」
江浮山沉默了。
他理解木滄瀾的顧慮。一方宗主的擔子,比他這個盟主重得多。
大殿內安靜下來。
許久,江浮山也站起身,走到木滄瀾身側,與他並肩望向雲海。
「木兄,」
他聲音低沉。
「你還記得兩百年前,我們在葬龍淵那次嗎?」
木滄瀾眼神微動。
記得。那時他們還是悟道境,在秘境中被一頭半步法相的蛟龍逼入絕境。
是江浮山拼著燃燒精血,硬生生拖住蛟龍十息。
才讓他有機會激活保命符籙,兩人僥倖逃生。
「當時你說,這條命是我救的,以後有事隨時開口。」
江浮山轉頭看他,笑了笑。
「我從來沒拿這話要求過你什麼。但這次……我確實需要幫手。」
「我不是要你賭上木元宗。」
「我只求你本人,陪我走這一趟。若事不可為,我們立刻退回。你的安危,我以道心起誓,會放在我性命之前。」
木滄瀾與他對視。
江浮山的眼神坦蕩、灼熱,還有一絲懇求。
這位以豪邁果決著稱的「浮山法相」,從未用這種眼神看過他。
良久。
木滄瀾輕輕吐出一口氣。
「什麼時候出發?」
江浮山眼中驟然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木兄,你答應了?」
「只我一人。」
木滄瀾強調。
「而且,若中途我認為風險超過承受範圍,我會立刻退出,你必須同意。」
「當然!」
江浮山重重點頭,用力拍了拍木滄瀾的肩膀。
「有木兄同行,我心中大定!」
木滄瀾無奈搖頭,嘴角卻微微揚起。
「具體計劃?」
「現在去西海岸。」
江浮山快速道。
「我已經讓紀凌帶著破浪號和精銳先行前往,探查情況、召集人手。我們即刻出發。」
木滄瀾點頭。
「可。」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江浮山便起身告辭。
「木兄,大恩不言謝!」
江浮山拱手,化作一道遁光沖天而起,消失在天際。
木滄瀾站在殿前,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許久。
「宗主。」
一位黑袍老者無聲出現在他身後,是木元宗大長老。
「您真要陪江盟主去無歸海?那地方……」
「我知道。」
木滄瀾打斷他,目光深遠。
「但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江浮山……他看到了我們都假裝沒看見的東西。」
他轉身,看向大長老。
「我離開後,宗門事務由你暫代。開啟護宗大陣,收縮外部勢力,一切以穩為主。」
「若我三年未歸……」
木滄瀾頓了頓。
「便由你接任宗主之位。」
大長老渾身一震,深深低頭。
「……遵命。」
木滄瀾不再多言,身形緩緩消散在殿前。
——————
另一邊。
東郭源、古月帶著林小雨,一路西行,根據女孩模糊的描述,終於抵達了她口中的「家」。
西海邊一座頗為繁華的濱海城鎮「望海城」。
進城後,林小雨的情緒明顯高漲了些。
她辨認著街道,指向城鎮東南角一片高牆環繞、頗為氣派的宅院區。
然而,當三人走近。
看到的卻是朱門緊閉、門庭略顯蕭索的景象。
與林小雨記憶中「好大好熱鬧」的家有些出入。
敲門許久,一個穿著體面、眼神精明的中年婦人才將門打開一條縫,警惕地打量他們。
當看到被古月牽著的林小雨時,婦人臉色猛地一變。
「小雨?!你、你怎麼回來了?!」
她的聲音尖利,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愕與一絲慌亂,而非驚喜。
古月眉頭微蹙,上前一步,語氣溫和:
「這位夫人,我們是路過此地的修士,偶然救下了迷路的小雨。」
「她說是這裡人,我們便送她回來。你是她的母親?」
「母親?我、我……」
婦人眼神閃爍,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宅內,強笑道。
「是、是啊,我是她嬸娘!她爹娘去得早,一直是我和她叔叔照料。」
「這孩子,前些日子貪玩走丟了,可把我們急壞了!快、快進來!」
她側身讓開,態度熱情得有些突兀。
東郭源與古月對視一眼,心中疑竇叢生。
這「嬸娘」初見小雨時的反應,絕不像擔憂走失孩子的親人。
進入宅院,內里倒是頗為寬敞。
一個穿著綢衫、蓄著短須、面色有些虛浮的中年男子聞聲從正廳走出。
看到林小雨,同樣先是一驚,隨即堆起笑容。
「哎呀!小雨!你可算回來了!叔叔擔心死了!」
男子快步上前,想拉小雨的手。
林小雨卻下意識地往古月身後縮了縮,小聲叫了句:
「叔叔,嬸娘。」
古月將小雨護在身後,明媚的臉上笑容淡了些,直接問道:
「二位便是小雨的親人?她提及家中原是行商,頗為富足,父母……」
「唉!」
那自稱叔叔的男子重重一嘆,面露悲戚。
「小雨爹,我大哥,前些年跑船遇上風浪,人貨兩失。」
「她娘傷心過度,沒多久也病故了。」
「留下小雨這孩子……和我們這份家業。」
他頓了頓,打量東郭源與古月。
「二位仙師救命之恩,林家感激不盡!些許謝禮,還請笑納。」
說著,便示意那婦人去取銀錢。
「謝禮不必。」
東郭源開口,聲音平靜,目光掃過廳堂。
「我們送她回來,並非圖謝。」
「只是小雨年歲尚小,此番遭遇恐有驚嚇,還需親人好好安撫照料。」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男子連連點頭。
就在這時,林小雨忽然怯生生地開口,指著側院一個方向:
「叔叔,我想去我以前的房間看看,我的小木馬還在嗎?」
男子臉色一僵,那婦人立刻接口:「哎呀,那房間久不住人,堆了雜物,又髒又亂!」
「小雨乖,嬸娘帶你去新收拾的客房!」
「不嘛,我就想看看……」
小雨低頭,手指絞著衣角。
「孩子想看舊物,人之常情。看看無妨。」
古月語氣淡了些,牽起小雨的手,徑直往側院走去。
「等等!」
林江急走兩步,攔在前面,臉上笑容有些勉強。
「仙師,真不用麻煩!那屋子實在腌臢……」
「讓開。」
東郭源眸光微抬,看了林江一眼。
只一眼,林江如遭冰水澆頭,不由自主地側身讓開。
側院果然荒僻,一間廂房門窗緊閉。
古月推開門,一股濃重的霉味和灰塵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家具蒙塵,蛛網粘連,角落堆著些箱籠。
哪像是「精心照料」的小姐閨房,分明是廢棄的儲物間。
林小雨卻掙開古月的手,跑到一個積滿灰的箱籠邊,踮腳想去夠。
「別碰!」
王氏尖聲叫道,想衝過來。
「嗯?」
東郭源目光掃過。
王氏腳步釘在原地,臉色發白。
小雨夠不著,又轉身跑到一個半開的矮櫃前,伸手往裡掏。
「你個死丫頭!手賤什麼!給我出來!」
林江見阻止不及,又懼於東郭源。
心虛與暴戾猛地竄起,再也忍不住,破口大罵。
「看什麼看!這家裡現在哪還有你的東西!都是老子的!」
「老子辛辛苦苦守著這份家業,你個賠錢貨還回來幹什麼?!」
小雨被他吼得渾身一顫,手僵在柜子里。
轉過頭,小臉慘白,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面目猙獰的「叔叔」。
古月將小雨拉到身後:你這是什麼話?!」
「什麼話?人話!」
林江徹底撕破臉,指著小雨,唾沫橫飛。
「沒錯!就是老子把你賣了的!一個剋死爹娘的喪門星,留著你還分家產!」
「老子把你賣給過路的行商,是給你條活路!你倒好,還有臉回來?!」
王氏也在一旁幫腔,叉腰罵道:養你這麼多年,花了多少錢?」
「你爹那點家底,早被你爹敗得差不多了!」
「我們接手的是個空殼子!賣你的錢還不夠填窟窿!」
「滾!趕緊跟著這兩個多管閒事的滾!」
真相如此赤裸地剖開。
林小雨呆住了,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她看著記憶中曾經和藹的叔叔嬸娘,如今卻像惡鬼一樣對著她咆哮辱罵。
「喪門星」、「賠錢貨」、「賣了你」……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瘦小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
「嗚嗚嗚——!!!」
終於,痛哭爆發出來。
她轉身,撲進古月懷裡,將臉死死埋進去。
古月緊緊摟住顫抖痛哭的小雨,眸中燃火,怒視林江夫婦:「枉為長輩!」
東郭源靜靜看著。
玄衣之下身軀微繃,又緩緩鬆開。
他目光掃過林江夫婦,又看向古月懷中哭聲壓抑的弱小身影。
修仙界弱肉強食,凡人界亦污濁至此,骨肉相殘。
……
走出林家宅院,三人都有些沉默。
古月摟著眼神空洞、默默流淚的小雨,心疼不已。
東郭源看著這無辜孩童,又想到那對歹毒親戚,心中亦是鬱結。
就在這時。
極遠處天際,隱約傳來一聲巨響,似雷霆,又似某種龐大的力量對撞。
緊接著,城鎮中不少低階修士被驚動。
紛紛駕起遁光或快步向那個方向聚集,議論聲隨風飄來。
「是極西海港方向!」
「這麼大的動靜?莫非真有秘境出世?」
「什麼秘境!我剛從那邊回來,是打起來了!浮山盟要和守海人開戰了!」
「何止!聽說黑沼的人也在那邊現身了,還跟浮山盟攪到一起!」
「還有更勁爆的!有人看到霜月城西門家的那位劍道天才西門聽也出現了,好像還和守海人里的高手對上了!」
黑沼?西門聽?
東郭源霍然抬頭,目光射向極西海港的方向。
古月也聽到了議論,驚訝地看向他。
「阿源,西門聽他……」
「嗯。」
東郭源眼神沉凝。
霜月城一別,西門聽竟也來到了這極西之地,還捲入了這場衝突。
黑沼殘黨竟也在此現身……
他看了一眼依偎在古月懷中、狀態糟糕的小雨。
眼下這孩子剛經歷巨變,心神不穩,急需安置。
而極西海港的變故,涉及西門聽與黑沼,他必須前去查看。
迅速權衡,東郭源對古月道:
「月兒,我先送你和小雨去城內的客棧安置。你照顧好她,等我回來。」
「你要去海港?太危險了,那邊形勢不明……」
古月擔憂。
「無妨,我自有分寸。只是探查,不會輕易介入。」
東郭源安撫道。
「西門聽在此出現,或許另有隱情。黑沼殘黨……亦需留意。」
古月知他心意已決,且事關重大,便不再勸阻,點頭道。
「好,那你千萬小心。我和小雨在客棧等你。」
東郭源頷首,不再耽擱。
他先以最快速度,將古月與林小雨送至「悅來客棧」。
付足靈石,定下最上等的客房。
安置好二人,東郭源對古月點點頭。
隨即轉身,玄色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自客棧窗口掠出。
劃破望海城上空,朝著極西海港的方向,疾馳而去。
客棧窗前,古月遙望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邊的玄色遁光,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