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
林墨笑了。
他把粥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我懂不懂,不重要。」
「重要的是,撼山軍的軍師,號稱北境第一的才女,此刻卻蠢得像頭豬!」
「你!」
楚夢瑤被氣得渾身發抖,一張憔悴的俏臉瞬間漲紅。
奇恥大辱!
她楚夢瑤長這麼大,何曾被人用這種詞彙羞辱過!
然而林墨卻完全無視了她那幾乎要殺人的眼神。
他自顧自地挪了挪椅子,身體前傾,湊得離楚夢瑤更近。
「你以為你們去赴死,是悲壯,是忠孝兩全,是為三萬袍澤報仇雪恨?」
林墨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字地往楚夢瑤心裡鑽。
「別傻了,我告訴你你們的死會換來什麼。」
林墨的嘴巴幾乎要貼在楚夢瑤的耳朵上。
「那三千老兵,會死得一文不值。」
「他們的屍骨,會被鎮北軍的馬蹄踩進泥里,最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們的死,只會成為宇文彪慶功宴上用來取樂的笑話。」
「他會跟手下的人說,有一群傻子,自己送上門來的給他殺。」
「至於你……」
林墨的視線,從楚夢瑤緊繃的側臉,緩緩滑到她纖細的脖頸。
再到那身素衣也遮掩不住的玲瓏曲線上。
「身為北境第一美人,如果落到宇文彪那種好色之徒手裡,你覺得他會讓你痛快地死嗎?」
「你這副身子,你這張臉,會成為他最炫耀的戰利品。」
「他會在他的床上,讓你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你覺得這些,是你父親和兄長想要看到的嗎?」
林墨一連串冰冷的話語,如同無數根鋼針,扎得楚夢瑤體無完膚。
她攥著衣角的手指骨節發白,嘴唇不斷的蠕動著。
她想要反駁,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林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最有可能發生的事實。
林墨重新端起粥碗,又舀起一勺。
然後在自己嘴邊吹了吹,再次遞到楚夢瑤的唇邊。
「如果你真想報仇,就該把眼淚和情緒收起來。」
「冷靜地想一想,到底怎麼樣,才能真正的報仇雪恨。」
「比如……利用一下身邊的善意。我。」
楚夢瑤看著林墨遞到自己唇邊的那一勺粥。
這一次,她沒有扭頭。
但也沒有張嘴。
林墨見她不動,也不惱。
舉著勺子的手又自然地收了回來,然後順理成章地塞進了自己嘴裡。
「嗯,真香。」
林墨咀嚼著嘴裡的香粥,點評了一句。
「想不到芷兒不僅人長得漂亮,做飯也這麼好吃。」
楚夢瑤沒有理會林墨的輕佻,只是用清冷的聲音,問出了她心中的疑惑。
「你,為什麼要造反?」
林墨攪動粥碗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好。
若是從頭跟她說,怕是一天一夜也說不完。
林墨決定換個簡單點的版本。
「我父親,是鎮國將軍,林嘯天。」
「林嘯天!?」
楚夢瑤瞳孔驟然一縮,臉上第一次露出木然以外的表情。
京城林家?
那個號稱大夏脊樑,世代忠烈的林家?
她當然聽過林家的事。
她父親楚文山在世時,曾不止一次地扼腕嘆息。
說林將軍忠勇蓋世,九子皆是人中龍鳳。
可最終卻落得個通敵叛國,滿門抄絕的下場,實乃國之不幸。
朝廷昏聵,奸臣當道。
這八個字,是父親對林家案的最終評價。
她原以為林家已經被徹底抹去。
沒想到,林家最小的兒子,那個最不起眼的十子。
竟然在這裡,以一個「叛逆」的身份,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一種荒誕而又悲涼的感覺湧上楚夢瑤的心頭。
「你父親……還有你的那些哥哥們,他們……怎麼樣了?」
問出這句話時,楚夢瑤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關切,一種同病相憐的關切。
「都死了。」
林墨回答的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爹被氣死了。」
「我的九個哥哥中了劇毒,沒扛過去,在我面前一個接一個的斷了氣。」
楚夢瑤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眼前這個男人,和自己的經歷是何其的相似。
都是滿門忠烈,都是忠心報國。
可最終,卻都背上了叛國的罪名,家破人亡。
「所以,要不要聯手?」
林墨又舀起一勺粥,遞到了楚夢瑤的唇邊。
「我們的志向或許不同,但眼下的目標卻完全一致,都是要弄死那個宇文彪。」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這麼簡單的道理,北境第一才女,不會不懂吧?」
林墨舉著那勺粥,沒有催促,也沒有收回手。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楚夢瑤,等待著一個答案。
楚夢瑤的內心,此刻已是翻江倒海。
當她知道林墨的身份後,那點因他而起的恨意,便煙消雲散。
他的造反,在此刻看來,是那麼的順理成章,甚至是……理所應當。
可是,真的要聯手嗎?
一旦聯手,那就意味著撼山軍,這支守護了大夏北境上百年的軍隊。
將徹底站到大夏的對立面,背負上永世無法洗刷的叛國罪名。
可若不聯手,她又能如何?
當真帶著三千老兵,去撞宇文彪的大軍?
除了多添三千亡魂,有何意義?
再者說。
這大夏……真的還值得守護嗎?
父親一生忠誠,兄長滿腔熱血,三萬撼山軍將士用血肉鑄成長城。
可換來的,卻是同僚的屠刀。
值得嗎?
楚夢瑤看著眼前這張年輕俊俏的臉。
突然想起他那神出鬼沒的身法,想起鐵壁關外那堵高聳入雲的黑色巨牆。
這似乎……是她唯一能復仇的機會。
楚夢瑤的內心陷入了劇烈的掙扎,千頭萬緒在腦中亂成一團麻。
林墨似乎有些等得不耐煩了。
他將遞在楚夢瑤唇邊的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勺子的前端,輕輕地戳了戳楚夢瑤那兩片溫潤的唇瓣。
溫熱的粥汁,帶著幾粒調皮的米粒,沾在了楚夢瑤柔嫩的唇上。
「唔!」
楚夢瑤被這一楚夢驚的如同小鹿,猛地回過神來。
她微微蹙眉,那雙死寂的眸子裡,突然泛起一絲羞惱。
楚夢瑤瞪了林墨一眼。
「你,你幹什麼!」
「聯不聯手?」
林墨晃了晃手裡的勺子,再次問了一遍。
楚夢瑤的視線這才從林墨的臉上,緩緩移到自己唇邊的那勺粥上。
熱氣帶著米粥的清香,鑽入她的鼻息,勾起了她腹中壓抑已久的飢餓感。
她躊躇了片刻。
最終,長長的睫毛輕輕一顫,緩緩張開了那櫻桃般的小嘴。
那是一個很慢的動作。
柔軟的唇瓣微微張啟,露出一排潔白的貝齒。
楚夢瑤主動迎了上去,將那隻乳白色的瓷勺,連同裡面溫熱的米粥,一同含進了嘴裡。
粥很暖,順著她的喉嚨滑下,熨帖了她冰冷的胃,也熨平了她心中的猶豫與掙扎。
「聯。」
楚夢瑤悶悶吐出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