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雪引著三千老兵踏入鐵壁關時,夜風仿佛都停了。
寬闊的主幹道上,每隔百步就立著一根鐵桿。
杆頂的琉璃罩子裡,一團明亮的火焰,將整條街道照得如同白晝。
道路兩旁的商鋪雖然關著門,但門窗乾淨整潔,統一規劃的木製招牌上,字跡清晰。
地面是乾淨平整的青石板,縫隙間連根雜草都找不到。
這他媽是鐵壁關!?
三千名老兵走在路上,感覺像是一腳踏進了京城最繁華的御街。
「我操……這路……比我的床板還平整。」
一個老兵低頭看著腳下,小聲嘟囔。
「那是什麼燈?燒的什麼油,怎麼這麼亮還不冒黑煙?」
「你看那邊的房子!二樓窗戶上鑲的是什麼玩意兒,亮晶晶的……」
「是琉璃吧?我以前在將軍府見過巴掌大的一塊!」
「咱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這他奶奶的哪是鳥不拉屎的鐵壁關,這是京都王城吧?」
一聲聲壓低了的議論聲,在老兵們的隊伍里擴散。
驚訝、懷疑、不解,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錯愕,讓隊伍里的氣氛愈發詭異。
這些跟著楚家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印象里的鐵壁關。
就是個破敗、蕭條、牆一腳就踹出個窟窿的窮地方。
眼前這一切,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這裡沒有衣衫襤褸的流民,沒有隨處可見的垃圾。
甚至連空氣里那股熟悉的,混雜著貧窮與絕望的酸臭味都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們從未感受過的,井然有序的活力。
孟虎一言不發,一步步跟著秦如雪往前走。
他的臉色比鍋底還黑,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前的鐵壁關是什麼德行。
如今這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有一個可能。
那個叫林墨的,不是個簡單角色。
「這些……都是你們做的?」
孟虎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粗糲。
秦如雪的步子沒停,目不斜視。
「不是我們,是夫君……」
她頓了下,又補充了一句。
「是林墨一個人做的,我們只是幫著打理。」
孟虎的瞳孔猛然一縮。
一個人??
一個人如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一座廢墟變成這副模樣?
這小子是神仙還是妖怪??
懷著滿腹的驚疑,孟虎跟著秦如雪一路穿過城區,來到一處巨大的營地前。
這裡曾是鐵壁關的北營,荒廢了十幾年,如今卻被修葺一新。
高大的營牆,箭塔林立,看上去比他們撼山軍在臥龍坡的大營還要堅固。
「諸位,請。」
秦如雪推開營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三千人魚貫而入,裡面的景象再次讓眾人集體失聲。
沒有想像中的簡陋帳篷,而是一排排整齊劃一的三層磚樓。
樓與樓之間是寬敞的訓練場。
旁邊甚至還有個熱氣騰騰的大房子,上面掛著「公共澡堂,乾淨你我他」的木牌。
「這……這也太誇張了吧?」
一個老兵看著那磚樓,那澡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在臥龍坡住得最好的地方,也就是軍營里四面漏風的木頭營房。
「床鋪被褥都是新的,旁邊澡堂里有熱水,伙房備了酒肉。」
秦如雪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這群呆若木雞的士兵。
「諸位一路辛苦,請在此好生休整。」
伙房的方向,濃郁的肉香和酒香不要錢似的飄了過來,狠狠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
「咕噥。」
老兵的隊伍里,不知是誰沒忍住,咽了口唾沫。
他們在鷹愁崖頂待了好幾天,又一路奔襲,滴水未進,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然而,沒有一個人動。
三千人,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訓練場上,任憑那誘人的香氣瘋狂撩撥著他們的味蕾。
他們只是握緊了手裡的兵器,警惕地看著秦如雪和她身後那些面無表情的玄甲軍。
孟虎看著秦如雪,一張布滿風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引我們來此,到底有何目的?」
「孟將軍,我再說一次。」
秦如雪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們沒有惡意,只是不想看到忠良枉死,親者痛,仇者快。」
「好一個忠良枉死!」
孟虎發出一聲冷笑。
「說得比唱得好聽!我們小姐呢?」
他上前一步,鐵塔般的身軀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如果你們真的沒有惡意,就先把瑤兒還回來!」
「對!把小姐還給我們!」
「放了我們小姐!!」
身後的老兵們也跟著鼓譟起來。
剛剛被美食和舒適環境壓下去的怒火,再次點燃。
他們向前逼近,手中的兵器在火光下閃著寒芒,場面再次變得劍拔弩張。
秦如雪身後的玄甲軍「鏘」地一聲,齊齊踏前一步,盾牌與長槍組成的防線再次成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孟伯伯。」
一個清冷又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整個校場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包括孟虎,都猛地轉頭,望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營地入口處,楚夢瑤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白的孝衣,額頭上綁著白綾。
只是臉上的風塵和污跡已被洗去,露出了那張依舊憔悴,卻依舊美得讓人不敢直視的臉。
她的身後,還站著一個男人。
林墨。
他換下了一身夜行衣,穿著隨意的常服,雙手插在袖子裡。
他就那麼懶洋洋地站在楚夢瑤身後,像個無關緊要的跟班。
而前面的楚夢瑤。
看著眼前那三千張熟悉的面孔,看著他們疲憊的身影和那劍拔弩張的架勢。
那雙剛剛平靜下來的眸子,再一次泛起了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