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壁關,北營校場。
數百張長條桌從營地門口一路鋪開,桌上堆滿了食物。
大塊的烤肉還滋滋冒著熱油,雪白鬆軟的饅頭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旁邊是一壇壇已經拍開封泥,正散發著濃烈香氣的烈酒。
酒香混著肉香,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抓撓著每一個撼山軍老兵的腸胃。
三千老兵坐在桌前,腰杆挺得筆直,像三千根木樁。
但沒人動。
氣氛很安靜,或者說,死寂。
所有人都豎著耳朵,聽著最前方主桌的動靜。
那張桌子旁,楚夢瑤正湊在孟虎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飛快地解釋著什麼。
孟虎臉上的表情,從最開始的警惕,到茫然,再到驚訝,
最後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震驚。
啪!
一聲巨響,孟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斜對面那張主桌上,正抱著一隻燒雞啃得滿嘴是油的林墨。
「什麼!?你說這小王八羔子……這小兔崽子,是鎮國將軍林嘯天的兒子!?」
孟虎像是怕自己聽錯了,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更大了。
「就那個一桿長槍,殺得南蠻三十年不敢南下牧馬的林嘯天!?」
這聲咆哮石破天驚,整個校場三千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聚焦在了林墨身上。
林墨啃雞的動作頓了一下。
淦,這老哥們兒嗓門是真大,還自帶環繞立體聲效果。
還有,小王八羔子後面緊急剎車,換成小兔崽子,是覺得後者聽起來比較禮貌嗎?
「孟伯伯!你小聲點!穩重點!哪有你這樣指著人家鼻子說話的!」
楚夢瑤一張俏臉漲的通紅,半是尷尬,半是羞惱。
她連忙伸出手,拽著孟虎的胳膊拉回座位上。
然後飛快地瞟了林墨一眼,帶著幾分歉意。
孟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臉難得地尷尬了下。
他對著林墨的方向拱了拱手,瓮聲瓮氣地開口。
「那個……林公子,是孟某唐突了。」
「沒事沒事。」
林墨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抓著一根雞腿的手,油汁甩出去老遠。
「將軍性情中人,我懂。」
「你倆繼續,當我不存在。」
一旁的秦如雪看不下去了,伸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掐了一下林墨的腰,壓低了聲音道。
「你慢點吃……」
「怎麼跟個餓死鬼投胎似的,這麼多人看著呢,注意點形象!」
此話一出,林墨瞬間不幹了。
「娘子,我累啊!」
他一臉委屈的把嘴裡的東西咽下,然後抬起那隻油乎乎的雞腿,遙遙指向楚夢瑤的方向。
「我抱著她跑了半個晚上,你知道她多重嗎?」
「那根本不是一個弱女子該有的重量!都快把我累死了!」
此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如果說剛才孟虎的咆哮是驚雷。
那林墨這番話,就是一道精準地劈在楚夢瑤天靈蓋上的閃電。
啪!
又是一聲脆響。
只不過這回拍桌子的是楚夢瑤。
她猛地站起來,那雙剛剛恢復一絲神采的眸子裡,突然燃起了兩簇憤怒的火焰。
「誰重了!」
「你這個大混蛋!休要血口噴人!!」
楚夢瑤本已心如死灰,覺得這世間再沒什麼能讓她動容。
可沒想到這個男人,總能三言兩語,就精準地踩爆她身為一個女人的底線。
這下輪到孟虎傻眼了。
他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又去拉楚夢瑤。
「瑤兒,瑤兒你冷靜,冷靜!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咱們得商量怎麼給老將軍報仇的大事,體重什麼的,不重要,不重要……」
他一邊死死按著楚夢瑤坐下,一邊不停地安撫。
另一邊,秦如雪也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將一盤剛剛端上來的烤羊腿主動推到林墨面前,滿懷歉意的道。
「吃吧,吃吧,多吃點,就當給你補充體力了……」
看著那隻焦香四溢的烤羊腿,林墨立刻把什麼體重不體重的問題拋到了九霄雲外。
「還是娘子疼我。」
……
主桌這邊的鬧劇,總算暫時平息。
但校場上那三千名老兵的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依舊端坐著,可緊繃的身體已經出賣了他們。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開始彎下腰,跟旁邊的人湊在一起,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開始竊竊私語。
「聽見了麼?那小子,是林嘯天的兒子?」
「真的假的?」
「林將軍乃蓋世英雄,他兒子怎麼……怎麼看著跟個街溜子似的?」
一個明顯不信的老兵壓著嗓子反駁。
「你看他說話做事,哪有一點忠良之後該有的正氣?」
「我不信!」
「你懂個屁!」
旁邊一個老兵立刻懟了回去。
「造反就對了!你忘了林家是怎麼沒的?」
「通敵叛國!天大的冤屈!」
「林將軍那是何等人物,九個兒子個個是好漢,最後落得個含冤慘死的下場!」
「這仇不報,天理何在?」
「擱你,你反不反?」
「就是!」
另一個人也加入了討論。
「林家被那昏君和姦臣害得全家流放,他兒子不反,難道還繼續給仇人當狗?」
「要我說,這反造的,天經地義!」
「原來是這樣……」
那人默默點了點頭。
另外一個人又補充道。
「而且,這鐵壁關,進來的時候看見沒?」
「那路,那房子,還有這營房,除了林將軍那等傳說中人物的兒子,誰能有這通天的本事?」
「對哦對哦……」
議論聲越來越大,三千老兵分成了好幾派,吵得不可開交。
林墨一邊啃著羊腿,一邊饒有興致地聽著。
嘖,民意調查啊這是。
支持率好像還行,有成為飯圈大佬的潛質。
林墨心裡暗暗得意。
他抓著油乎乎的羊腿,對著偷偷看向自己的楚夢瑤遙遙一舉,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