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
黃沙漫天,烈日毒辣地炙烤著乾裂的大地。
夏淵騎在馬背上。
這是一匹從路邊野村里搶來的劣馬。
毛色雜亂,瘦骨嶙峋。
馬蹄子踩在滾燙的砂石上,走一步晃三下,直打哆嗦。
他身上那套曾經引以為傲的西風重甲,早就沒了往日的威風。
胸口的甲片硬生生凹陷下去一個深坑。
後背上斜跨著三道深可見骨的刀口。
血水混著黃沙,結成一層厚厚的黑痂,稍一動彈,血痂裂開,又滲出新鮮的膿血。
隊伍在無遮無攔的荒原上,拖拖拉拉拉出十幾里長。
沒人打旗。
沒人敲鼓。
甚至連大口喘氣的聲音都少得可憐。
四十萬大軍耀武揚威地出征,如今只剩下不到三萬殘兵敗將。
曾經不可一世的西風重甲營精銳,甲冑丟得精光,腳底的草鞋早就磨穿。
走著走著,有人雙腿一軟,一頭栽倒在路邊的沙坑裡,
抽搐了兩下,再也沒能爬起來。
旁邊的士兵連看都沒看一眼,麻木地邁過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挪動。
夏淵偏過頭,吐出一口混著濃痰和沙土的血沫。
恥辱。
奇恥大辱。
黑水關一戰,簡直把他的脊梁骨都給打折了。
林墨。
那個原本在他眼裡不過是個廢物的男人。
竟然比那個玩蟲子的南疆瘋子,還要恐怖百倍!
幾十萬大軍,被他一個人按在斷魂崖的血水裡瘋狂屠戮。
那種毀天滅地的力量,至今還在夏淵的腦子裡揮之不去。
夏淵攥緊韁繩,粗糙的麻繩勒進掌心的血肉。
這筆帳,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京城那邊,應該已經收到他的信了吧。
只要京城的百萬大軍一到。
他定要踏平鎮北關,把林墨碎屍萬段!
「王爺……前面……前面就是西蒼城了。」
副將拖著一條傷腿,一瘸一拐地湊到馬前,。
夏淵聞言,眼底驟然爆出一團精光。
西蒼城。
那是他的封地主城,是他經營了十幾年的老巢。
城牆高達十丈,全是用西荒最堅硬的巨石壘砌而成,固若金湯。
城裡不僅有他的妻妾老小。
更囤積著他十年來搜刮的百萬擔糧草,以及整整三千萬兩白銀!
只要進城。
拉起吊橋。
老子就能東山再起!
「傳令下去!」
夏淵直起身子,牽扯到後背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但他硬生生把慘叫咽了回去。
「全軍加速!回城吃肉!」
三萬殘兵聽見「吃肉」兩個字,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突然冒出綠光。
渙散的陣型奇蹟般地收攏,沉重的腳步硬生生加快了三分。
半個時辰後。
西蒼城宏偉的輪廓,從地平線盡頭拔地而起。
夏淵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
距離城門還有三百步。
然而,他突然猛地勒住韁繩。
劣馬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重重砸在黃土中,激起一陣飛揚的塵沙。
「王爺,怎麼了?」
一旁的副將,一臉疑惑的望向夏淵。
「不對勁。」
「不對勁?」
「太安靜了。」
夏淵望著不遠處的城池,喃喃道。
城門口沒有巡邏的衛兵,護城河的吊橋也高高收起。
兩扇沉重包鐵城門,更是嚴絲合縫地緊閉著。
但這都不是讓夏淵停下的原因。
此刻,他的視線越過城門,死死釘在城牆最高處。
那裡插著的旗幟,換了。
原本應該是黑底金邊、代表著他齊王身份的「淵」字大旗。
此時卻一根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藍底白浪大旗。
狂風卷過,十幾面大旗在城頭上獵獵作響。
正中間,繡著一個斗大的「衡」字。
衡。
衡!?
夏淵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那藍白相間的顏色,在此刻,比林墨在斷魂崖掀起的血霧還要刺眼。
老子……
老子的城,被偷了?!
「夏衡——!!!」
夏淵氣沉丹田,爆出一聲歇斯底里的狂吼。
聲浪在空曠的荒原上迴蕩,震得旁邊幾個帶傷的親兵捂住耳朵,面露痛苦。
城牆上,有了動靜。
一排排全副武裝的弓弩手齊刷刷探出身子。
冰冷鋒利的精鋼箭頭,在烈日下閃爍著森然的寒光,直指城下那三萬殘兵。
正中央的城樓女牆後,一陣極其不和諧的絲竹管弦聲飄了出來。
一張原本擺在齊王府後宅的紫檀木奢華軟榻,不知什麼時候被搬到了城垛邊上。
夏衡穿著一身寬鬆的冰絲錦袍。
衣襟大敞,露出白皙不見陽光的胸膛。
他舒舒服服地陷在軟榻里,兩條腿交疊著,隨意搭在面前的矮几上。
左邊,跪著一個金髮碧眼、身段妖嬈的西域美姬。
剝好一顆晶瑩剔透的冰鎮葡萄,用銀簽子細心地挑去果核,送進夏衡嘴裡。
右邊,站著一個穿著清涼薄紗的江南舞女,
手裡搖著一把碩大的孔雀翎扇,不緊不慢地扇著微風。
夏衡咬破葡萄,甜膩冰涼的果汁在口腔里爆開。
他懶洋洋地翻了個身,
雙手扒著城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城外那群衣衫襤褸、像乞丐一樣的潰兵。
「喲?」
夏衡挑了挑眉毛,語氣誇張。
「這不是二哥嗎?」
「去北境回來了?」
他上下打量著夏淵那身破銅爛鐵。
「嘖嘖嘖,怎麼搞得這麼狼狽?」
夏淵氣得渾身發抖,紅血絲瞬間爬滿眼白。
「老四,你個狗雜碎!死老娘的!你踏馬為什麼在老子城裡!」
鏘!
說著,夏淵猛地拔出腰間戰刀,刀鋒直指十丈高的城頭。
「開門!立刻給老子把城門打開!」
「二哥,火氣別這麼大嘛。」
夏衡沒例會夏淵手裡那把破刀。
他伸手捏了捏西域美姬滑嫩的臉頰,惹來一聲嬌嗔。
然後又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單手托腮,手肘撐在城磚上。
「弟弟這不是看你傾巢而出,怕西蒼城裡兵力空虛,有什麼海盜毛賊趁虛而入……
所以特意調了十萬大軍過來,來替你把守城池嘛。」
「咱們兄弟一場,血濃於水,謝字就不用提了哈!」
「放你娘的屁!」
夏淵戰刀在空氣中胡亂揮舞,劈出刺耳的風聲。
「這裡是西荒!到處都是沙子,找條水溝都費勁,哪來的海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