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衝出密林的時候,營地的哨兵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跑得那叫一個快。
明明肩膀上的血把半邊衣服都浸透了,此時跑的卻不像個傷員。
走著走著又竄出去一截,整個人幾乎是撲到寨門前的空地上的。
身後密林里追出來幾個人影,槍聲又響了幾聲,大概是顧忌營地的火力,罵了幾句,又退回去了。
離營地大門十來米的地方,那人終於撐不住了,兩條腿一軟,臉朝下栽倒,人一動不動,跟死了一樣。
「還活著嗎?」
「傷成那樣了...」
「剛才那幾槍打中沒?」
寨民們伸著脖子往下看,交頭接耳的土話裡帶著不忍。
他們都是被逼到塵埃里的苦命人,挨過欺負,見過死人,只是骨子裡的東西還沒被磨乾淨。
看見一個同樣悲慘的人倒在門口,心裡不忍的弦還是被撥動了。
一個平時跟六子走得近點的寨民,會的龍文有限,磕磕巴巴道:
「六哥,底下這個人能不能救一救?再不抬進來,怕是沒了。」
「是啊六哥,看著怪可憐的。」
「傷那麼重,放著不管撐不過一個小時。」
六子沒回話,從兜里摸出香菸點上。
仔細看的話,六子臉上非但沒有動容,眼角甚至還掛上了不屑。
跟項越一路從揚市殺到老緬,什麼髒招沒見過?
孩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密林里追出來的追兵,槍聲也就聽個熱鬧,子彈全他媽和長了眼睛似的,打在腳後跟上。
這孫子跑了這麼遠都沒被打死,偏偏到寨門口撐不住了?
演誰呢?
但他不能直接說不行。
後來兩個寨子的人剛歸順過來,人心還是懸著的。
這會他要是冷冰冰來一句「別管,讓他死外邊」,明天寨子裡就會有人說他們這幫人的心是石頭長的。
他們不會管這人是探子還是難民,他們只看到六子見死不救。
當下最好的選擇就是接進來。
釘子放在眼皮子底下,總比讓他在外邊暗處蹲著強,說不定還能順著線把背後的人挖出來。
六子偏過頭,跟老油條對了個眼神。
就一眼。
一起爬過血山的兄弟,一個眼神就夠了。
「開門吧,把他抬進來。」六子彈了手菸灰。
老油條已經轉身在點人了,指頭對著人群里的兩個寨民指了指:「你,你,出去把人拖回來。」
「記住把衣服全扒了,褲衩都別留,從頭髮縫扒拉到腳趾縫,一根針都不能帶進來。」
兩個寨民把大門推開條縫,貓著腰竄了出去。
手底下的活也算麻利,三兩下就把人剝光了,翻過來倒過去的,連腚溝都扒開看了兩眼,確認除傷,身上什麼都沒有。
人被拖進來的時候渾身是泥,一絲不掛,腿在地上犁出印子,活像脫了毛的死狗。
老油條低頭掃了一眼:「拖進審訊室關著,傷口給他包一下,別死了就行,記住把手腳銬住。」
他又點了兩個從揚市來的兄弟:
「你倆,二十四小時把人盯著,只要睜眼...」
「只要睜眼先揍一頓再說。」六子接過話,嘴角勾起來,壞笑!
老油條也跟著笑了。
直到人被拖到審訊室,六子才把菸頭掐滅在木樁上。
想玩是吧?
行啊,老子陪你們慢慢玩!
......
又過了兩天,揚市機場,下午三點半。
機場廣播:「由普市飛往揚市的CA3827次航班已經降落,請接機的旅客在到達口等候。」
機場外面,一排的黑色商務車排成兩排,清一色的奔馳,車牌號還是連號。
聽到廣播,二十輛奔馳的雙閃同時開啟,像是什麼大型活動的官方接待車隊。
只是他們等的不是什麼官員,是揚市最大的魔王,項閻王!
二十輛車同時開門,數個黑西裝從車上下來,統一的黑西裝配白襯衫,左耳掛著耳麥。
他們走到到達口,雙腿微張手背在身後,站成了兩排。
旁邊接機的普通旅客不自覺往遠處挪了挪。
一個拉著行李箱的大姐小聲問女兒:「這是接哪個領導的啊?這麼大陣仗。」
小姑娘像是有預感一樣,捂著媽媽的嘴拉著她快步離開。
這種感覺太過熟悉,熟悉到她都快哭了!
飛機上。
頭等艙的帘子還沒拉開,經濟艙的乘客已經開始起身拿行李。
空姐正在說降落後的廣播,完全不知道飛機上坐著一群什麼人。
頭等艙里,一個染著暗紅色頭髮的男人靠在座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腕上戴著一塊迪通拿,身上穿著黑色的紀梵希T恤,脖子上掛了根大金鍊子。
看著二十八九歲的樣子,臉上帶著不耐煩,手指不停地在扶手上敲。
他叫郭凱,揚市本地人,十七歲就去了雲省,在那邊跟著幾個大哥混了十來年,今天剛回揚市。
小東西覺得自己在外面見過世面,回到揚市看誰都有點居高臨下的意思。
郭凱身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人,是他表哥,屬於老老實實上班的普通人。
這次是專門接表弟回揚市「衣錦還鄉」的,表哥一路上已經有點後悔,郭凱目中無人的做派讓他實在是不自在。
廊橋對接完成,飛機艙門打開。
郭凱第一個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拎起LV的手提箱就要往前沖,只是有人比他更快。
前排,項越扶著阿炳從座位上起來,站在通道中間拿出件大衣。
阿炳的臉色白得嚇人,一側袖子從肩膀處空蕩蕩垂著,被空調風吹得晃了晃。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連穿外套這麼個簡單的動作對他來說都那麼難。
他靜靜的站著,看著項越低頭仔細幫他系紐扣,直到眼眶泛紅。
萬幸...萬幸!丟的是他的胳膊,不是越哥的。
這條胳膊丟得值!
黑色大衣勉強遮住阿炳的胳膊,只是從側面看過去,塌陷的輪廓還是讓人心裡一酸。
連虎和鞏沙坐在座位上默默看著,誰都沒出聲打破這份平靜。
衣服穿好,項越一隻手扶著阿炳的胳膊,一隻手擋在他身後,怕他站不穩往後倒。
「慢點,不急,以後的路哥哥都帶著你走。」
「哥,我沒事,就是有點暈機。」阿炳裝作輕鬆的朝項越笑了笑。
「失血那麼多,不暈才怪,傻的很,回去讓劉嬸給你多燉點湯補補。」項越偏過頭去,回的輕鬆。
兩人走得很慢,項越努力和阿炳保持一個節奏,飛機過道本來就窄,兩個人並肩走的話,後者只能等。
郭凱等了大概半分鐘,耐心就耗盡了,不耐地嘖了一聲,用揚市話埋怨:
「哎喲喂,走快點撒,杵到過道里孵蛋呢?一條胳膊還學人坐頭等艙,也不曉得哪來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