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越看著面前彎腰的兩個人,沒有回話。
重生之後,他真的沒動過普通人一根指頭,因為真的沒那個必要。
上輩子打打殺殺的日子他過夠了,這輩子就想安安穩穩做點合法的生意,讓兄弟們把日子過美了。
但是今天不行。
今天受辱的是阿炳。
崔炳是為了救項越才和敵人同歸於盡,才沒胳膊的。
為了他搏命的兄弟啊,項越要是讓阿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侮辱,還不如死了算了。
兄弟可以受窮,可以受傷,絕不能寒心。
深色的褲子上洇出水漬,頭等艙的地毯上濕了一塊。
郭凱不敢抬頭,也抬不起來。
他剛才罵了什麼?
一條胳膊還學人坐頭等艙?
他想起阿炳空蕩蕩的袖管,想起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還笑嘻嘻扭頭找表哥擠眼睛。
當時的他以為自己很幽默嗎?
項越低頭靜靜看著他,阿炳扶著椅背低著頭也不說話。
連虎堵在艙門口,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鞏沙靠在過道的座椅上,已經不玩手指了,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你剛才說什麼?」終於,項越開口了。
郭凱膝蓋又軟了一截,他說不出話來。
「我在問你話,沒聽到嗎?」項越說,「你剛才說什麼了?」
郭凱的眼淚被嚇出來了,他在邊境混了十來年,跟人打過架,挨過刀,進過局子,自認為自己算是個狠人。
現在,面前這個年輕的男人沒有打他,沒有罵他,甚至連嗓門都不大,可他就是被嚇哭了。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背後四十多雙盯著他的眼睛,可能是因為堵在門口的光頭,也可能因為過道上年輕人臉上的笑。
鞏沙笑著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他只有在菜市場見過這種眼神,那是屠夫看待宰豬的眼神。
「我...我錯了。」郭凱磕磕巴巴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您。」
「不知道是我?」項越重複了一遍他的話,然後冷笑了一聲。
郭凱聽到冷笑的時候,整個人又抖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如果今天站在這裡的不是我,是別人,你就可以隨便罵了?你就可以隨意攻擊一個傷員?哪怕他沒傷害過你?」
郭凱拼命搖頭,眼淚和鼻涕糊在一起:「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嘴賤,我...」
「你嘴賤。」項越點頭,像是聽到了合理的解釋,然後轉頭看了一眼阿炳。
阿炳靠在座椅上,胳膊撐著椅背勉強站著。
他的臉色更白了,觀察到項越的眼神,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項越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知道他是誰嗎?」項越問郭凱。
郭凱拼命點頭。
「不,你不知道。」項越自問自答,
「你要是知道,你就不敢對他這個態度。」
「他叫崔炳,你嘴裡的廢物,對,他是殘了,但你知道他的胳膊是怎麼沒的嗎?」
機艙里一片安靜,項越聲音突然大到連經濟艙都能聽到。
「在國外,在別人的地盤上,為了救我,崔炳拿著手榴彈和敵人同歸於盡。」
「他命大沒死,送到醫院的時候整個胳膊只剩下骨頭,都肉絲都被刮乾淨了,為了保命只能截肢,連醫生都說他能活下來是個奇蹟。」
項越苦笑:「他醒過來第一句話,你們猜他說了什麼?」
你沒看錯,項越不是用的你,用的是你們。
這番話,不止是說給郭凱聽的,他是說過全飛機的人,說給全揚市的人聽。
他要全揚市,都沒人敢笑話,敢欺負阿炳!
郭凱沒有回答,也答不出來。
他已經微死了,真的。
手榴彈,同歸於盡?這是他能罵的人?
在雲省混了這麼些年,見過的最狠的角色也不過是拿把噴子,打完了兩撥人還能一起去吃個宵夜。
手榴彈?那是電影裡才會出現的東西。
他罵了一個揣著手榴彈跟人同歸於盡的狠人,還當著人大哥的面?
郭凱的表哥更是跪到了地上,他恨不得自己暈過去算了,也好過受這種精神折磨。
「他問兄弟們。」項越繼續說:「越哥是不是安全了?」
「他在手術台上躺了八個小時,八個小時啊!剛撿回來一條命,醒過來第一件事是問我的安危。」
項越蹲下來,視線和郭凱齊平,伸手拍了拍郭凱的臉。
「你這種人,」項越看著他的眼睛,
「到底是哪裡來的底氣敢侮辱我兄弟,敢侮辱崔炳這樣的英雄?」
郭凱的眼淚止不住流,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旁邊的表哥還跪在地上,汗水不停滴在地毯上,和郭凱的尿混在一起。
「我是不是脾氣太好了啊?」項越收回手,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郭凱,
「今天你要是衝著我來,我可能笑一下就過去了。」
「畢竟罵我地人多了,不在乎多你一個。」
「但你罵的是他!為了我差點丟了性命地人!」
「哈哈哈,我祈求了無數次神明想保住的弟弟,現在居然被你這種癟三坐在頭等艙里,翹著二郎腿拿他的傷疤開玩笑。」
項越冷笑:「你說說,我該拿你怎麼辦?」
郭凱整個人癱在地上。
他表哥也忍不住了,不敢去碰項越,只能拼命磕頭:
「項老大!項爺!求您放小凱一馬!他十幾歲就沒娘了,是他不懂事,是他沒人教!」
「他剛從外地回來!他不是人!您...」他邊哭邊說,
「您要打就打我吧!我是他表哥!是我沒教好他!我替他給您磕頭!」
男人的額頭撞在地毯上,一下又一下...
項越沒興趣去看兄弟情深的戲碼,扭頭看了阿炳一眼。
「哥,」阿炳說,「算了吧。」
項越搖頭。
「真的,算了。」阿炳擠出個勉強的笑,「你看他們都嚇哭了,傳出去夠丟一輩子人的。」
阿炳說完,怒吼夠出獨臂想拍項越的肩膀。
一個簡單的動作疼得他吸涼氣,傷口還是被扯到了,他不想項越因為他繼續發怒,輕輕皺了皺眉,繼續對著項越笑。
項越深深看了阿炳一眼,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幾步走到隔絕頭等艙和經濟艙的帘子邊,一把扯開,邊上年輕的空姐,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