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燈光昏黃,一盞四十瓦的燈泡吊在房樑上,被連虎的拳風帶得微微晃動。
郭凱已經數不清自己挨了多少下了。
連虎打的略有章法,當然,主要是他怕郭凱撐不住,別幾下就給打死了。
一拳下去,停頓下,讓郭凱把痛嘗夠,再補下一拳。
「這一拳,是替阿炳打的。」
郭凱的背撞在椅背上,鐵椅子被帶得倒在地上,連虎也不管,蹲下身又是一記重擊。
「這一拳,是替你表哥打的,你表哥在飛機上為了你磕頭,你他媽配嗎?」
郭凱疼的嘴角都咬破了,血沫子糊在下巴上,他連喊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斷斷續續求饒。
「別...別打了...」
「別打了?」連虎捏住郭凱的下巴,強迫他抬頭,
「你在飛機上嘴賤的時候怎麼不說『別說了』?你拿我兄弟的斷胳膊開玩笑的時候怎麼不說『別開了』?」
眼淚混著血往下淌,郭凱根本不敢看連虎冒著火光的眼。
鞏沙靠在門邊,有一下沒一下的用匕首敲門框/
令人窒息的氛圍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從走道傳來,不疾不徐。
來人國字臉,鬢角有些花白,一身筆挺的警服,肩膀上槓花在昏暗的環境裡都很亮眼。
祝元良夾著公文包走了過來。
嗯,老祝現在也是撈上了,當了區公安局局長才多久,現在暫代揚市局局長,只等再過半年,就能把這個代字去掉。
郭凱努力睜開眼皮,看到來人的衣服,心裡竄起希望的火苗。
警察!還是個大領導!這下有救了!
他最怕的就是被項越隨便「處理」掉,到時候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條命算是白給。
現在,天晴了,雨停了,郭凱覺得自己有救了。
然而,希望只維持了幾秒。
郭凱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倉庫里的黑衣人看到警察進來,竟然沒有一個緊張的,甚至連虎都沒鬆開他的下巴,只是偏頭懶洋洋叫了一句「祝叔」。
糟了!他們認識,而且很熟!郭凱再傻也看明白了。
接著,他看到項越從黑暗裡走出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鄰居打招呼:
「祝叔,大晚上的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祝元良看著他,國字臉上寫滿了恨鐵不成鋼,那姿態,活脫脫一個長輩在看不懂事的晚輩,
「你還問我怎麼來了?你下午剛回來就給我搞出這麼大的么蛾子!」
「要搞事你背後搞啊,遮著掩著點不行嗎?」
祝元良越說越來氣,公文包都快被他捏扁了,
「現在好了,機場幾百號人都看見了,本地論壇上更是蓋了幾千樓,連特麼殘聯都為你發了全市提醒簡訊!你現在還笑眯眯問我怎麼來了?」
「殘聯不是我發的。」項越眼睛看向天花板,一臉無辜。
「我知道不是你發的!」祝元良被項越滾刀肉的樣子都快氣笑了,想罵又不能罵,想打又不能打的,
「人家為什麼發?還不是因為你這尊瘟神回來了,人家害怕!」
「我又沒主動惹事,」項越撇嘴,委屈巴巴的:「我就是給我兄弟出氣,要是小州被欺負了,我也得幫他出氣啊,祝叔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尼瑪!祝元亮剛準備繼續說教的話,被小州這個名字噎了回去,臉上神情變了又變,最後化為嘆息。
祝州,他祝元良的親兒子,更是項越的「乾兒子」!
死小子一直都崇拜項越,自己這個親爹的話當耳旁風,項越一句話,狗崽子鞋都沒穿好就要去效忠「越爹」。
之前祝元良可沒少為這事吃醋。
只是後來看著項越日漸成熟,祝州在項越身邊也越來越懂事,祝元良也想通了。
很多東西,項越能給兒子的,遠比他這個當爹的能給的多。
甚至他祝元良,能在退休前連升幾級,這份大機緣,也是靠項越在背後助力。
項越這個人就是這樣,對自己認可的兄弟、長輩,真是掏心掏肺的幫扶。
這種人,能讓外人欺負為了他豁出命的弟弟?
思及此處,祝元良再大的火也沒了,語氣緩了下來:
「哼,別給我拿祝州說事,他要是敢調皮,老子打斷他的狗腿!」
項越笑眯眯:「祝叔,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小州現在多乖,昨天招商局的領導還給我打電話表揚他呢。」
祝元良又是一噎,好好好,你個乾爹還護上了是吧,自己就罵不得?
還有!他兒子的領導,他的同事,不給他打電話反饋,給項越打電話反饋!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啊!!!
這兒子,終究是為項越生的!
他不想再聊這個「傷心」的話題,目光一轉,指了指癱在地上的郭凱:「就這人?到底怎麼回事?」
「他嘴賤。」項越言簡意賅。
「嘴賤你就要把人綁了?怎麼,你是土匪頭子啊?」祝元良又擺出市局局長的架勢。
「叔,」項越看著祝元良,「他在飛機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罵阿炳是個殘廢,拿阿炳的斷胳膊開玩笑。」
「阿炳的胳膊是怎麼沒的,您是知道的...」
「您覺得,我該怎麼做才好?」
祝元良看著項越眼裡的認真,最終還是沒再訓斥。
他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原委。
來之前在車上,他把論壇上的音頻聽了好幾遍。
聽完之後,在車裡悶坐了好一會才下車。
如果他不是揚市市局的局長,只是一個普通的長輩,發生了這種事,他都能給項越叫好,嘴賤就該打,打就打了,你能咋地?
但現在不行。
他身上披著國家的皮,肩上扛著市局局長的責任。
他不能看著項越沿著這條路越走越遠。
你現在綁人,打人是出氣了,但以後的政策、未來的起伏誰能說得准?
他這一生在體制里混,是出了名的不粘鍋,老狐狸,他比誰都懂,人這一生,誰敢說自己能一帆風順?
以後項越要是遇到更厲害的對手,別人抓住這種「把柄」去做文章,是真會出大麻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