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一支小船從襄陽出發,沿著漢水一路向西。
由於事態緊急。
雨季隨時結束。
劉猊只帶了幾十名親衛,連一件多餘的輜重都沒有攜帶。
船隊逆流而下,沿途經過的城鎮,大多已經陷入戒備之中。
各處渡口都能看見巡邏的士兵,山道之間也搭起了簡易營寨,往來的軍需船隻一隊接著一隊。
起初,劉猊還以為這些只是地方守軍。
可隨著船隻不斷靠近漢中,他看到的軍營越來越多。
江岸兩側,旌旗一面接著一面。
營帳從河岸鋪向遠處的山腳,士兵穿著整齊的甲冑,在校場上列隊操練,弓弩手輪番上弦,騎兵則牽著戰馬在營地之間穿行。
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盡頭。
劉猊站在船頭,臉色逐漸變了。
「這些都是張浚的兵?」
旁邊的親衛看了一會兒,低聲說道:
「看旗號,應該是各路調來的兵馬。」
「各路?」
劉猊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連綿不絕的營寨上。
「難道張浚早就在集結大軍?」
親衛沒有回答。
因為眼前看到的一切,已經給出了答案。
直到船隊抵達漢中水寨,劉猊才知道,自己之前還是低估了張浚。
漢中城外,夏軍的營地已經連成一片,南北兩側都有軍隊駐紮,城門外則擺放著大量糧車和軍械。
負責接引的將領站在碼頭上,身後跟著數百名披甲士兵。
劉猊下船之後,對方只是簡單行禮,便帶著他們朝城內走去。
沿途不斷有軍隊經過。
有人押送糧草,有人搬運弓弩,還有士兵將一箱箱箭矢送入軍械庫。
所有人都在忙碌,卻沒有絲毫混亂。
劉猊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夏國朝廷已經沒有什麼力量了。
川陝的張浚就算有些兵馬,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形成規模。
現在看來,張浚一直沒有把真正的實力擺出來。
而漢中,也只是這支軍隊的一處駐地。
若是再加上川蜀、荊湖以及其他方向的兵力,臨安能夠調動的大軍,恐怕遠遠超過他的想像。
「殿下,怎麼了?」
親衛見他停下,壓低聲音問道。
劉猊收回目光:「我在感慨,拿襄陽去談判,這絕對是明智之舉。」
「如果我們還死守荊湖北路,到時候不僅要面對洛家軍,還要防備張浚從西面進攻。
到那時候,就算能擋住洛塵一年。
恐怕也擋不住張浚。
片刻之後。
劉猊被帶進了位於漢中的川陝宣撫司。
張浚早已經得知齊國割利談判的消息,親自帶人在門外迎接。
他穿著一身便服,身後沒有擺出太過隆重的儀仗,只有幾名親信將領隨行。
可即便如此,劉猊也不敢有任何輕視,連忙上前行禮。
「晚輩劉猊,見過張相公。」
張浚伸手將他扶起:
「不必多禮,漢中路遠,你親自過來,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
劉猊看了一眼周圍,隨後說道:
「此事關係重大,能否進去再談?」
「自然可以。」
張浚側身讓開道路:「殿下請。」
眾人進入廳中,分賓主落座。
侍從送上茶水之後,張浚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
「劉豫派殿下來漢中,究竟所為何事?」
劉猊知道,接下來每一句話都關係到襄陽的歸屬。
「家父願意將襄陽,以及荊湖北路剩餘四城,全部交給臨安朝廷。」
張浚的目光停在他臉上。
劉猊繼續說道:「城中軍政、糧草、軍械,臨安都可以派人接管,齊軍也會撤出城池,不留下任何阻礙。」
「條件呢?」
「請臨安出面,向洛塵施壓,讓他交出我兄長劉麟。」
張浚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荊湖北路對臨安來說,意義遠不只是幾座城池。
襄陽扼守漢水,向北可以威脅金人,向東可以牽制洛塵,向南則能夠連接川蜀。
只要臨安接管這裡,便等於在中原和江南之間重新建立了一道防線。
而他們要付出的代價,只是出面逼迫洛塵放回劉麟。
這筆買賣,怎麼看都不算吃虧。
劉猊見張浚沉默,繼續說道:
「除了荊湖北路,家父還願意每年向臨安提供歲幣,具體數額可以再談。」
「糧草呢?」
「襄陽城中的存糧,臨安接管之後,全部留下。」
「兵器和軍械?」
「同樣留下。」
劉猊的聲音越來越低:「只要臨安同意放回我兄長,我父親不會在交割之事上提出任何異議。」
張浚放下茶盞,看著劉猊:
「殿下這不是來談判的。」
劉猊抬起頭。
「你們是來求我們接管襄陽。」
張浚說這話是為了索要更大的籌碼。
但齊國能接受的籌碼也只有荊湖,不可能把京西也一併給出去。
於是劉猊直接順著張浚的話說:
「張宣撫說得對。」
「襄陽早晚都守不住,只不過是一個月和半年的差距。」
「洛塵擊敗我兄長的東線大軍之後,他隨時可以把主力向西推進,我們沒有能力同時防守荊湖和徐州,更不可能擋住洛塵。」
「我們是有求你們幫忙的意思。」
「但是你們能夠拒絕這個請求嗎?」
「臨安能夠接受洛塵掌控荊湖北路的後果嗎?」
……
張浚聽完,沉默了幾息。
正如劉猊所說。
如果荊湖北路落入洛塵之手。
那麼洛塵就已經掌握了三路之地,從帳面數據來看,洛塵一人的實力,就已經碾壓了劉豫的齊國。
萬一不久之後,洛塵在收復了中原。
那麼臨安朝廷反而成了沒有立足之地的外人。
所以無論如何。
臨安都絕對不會放棄拿下荊湖北路的機會。
而對於張浚自己來說。
他是不想看到洛塵反叛朝廷,因為這樣只會讓金人漁翁得利。
而洛塵拿下荊湖,就有了和朝廷反叛的條件。
所以自己接管荊湖不僅可以打擊金人。
還可以警告洛塵不要行篡逆之事。
而代價只是放一個人,這完全就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這事我應了。」
張浚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襄陽本就是朝廷的地方,你們拿出來,我接管,天經地義。」
「至於洛塵那邊……」
他頓了頓:
「我會派人去臨安送信,讓他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