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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有些事,不能等

2025-12-13 07:55:45 作者: 東樓大官人

  花廳里的氣氛,因為方唐鏡的一句話變得有些微妙。

  那老刑名師爺捋著山羊鬍,眼神里滿是不屑。

  在他看來,刑名這碗飯,吃的是閱歷,是經驗,是那一肚子爛熟於心的陳年舊案,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懂個屁的法與理?

  「年輕人,話別說得太滿。」

  老者冷哼一聲,斜眼看著方唐鏡:「大清律例四百三十六條,附例一千多條...你背得滾瓜爛熟?老夫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見過的案子比你讀過的書都厚!你也配談『理』?」

  方唐鏡也不惱,手中摺扇輕搖,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老先生,鹽吃多了容易齁著,案子見多了容易眼花。」

  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律例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只知道死記硬背,那還要師爺做什麼?找個書童念律書不就行了?」

  「你!」

  老者氣得鬍子直翹,指著方唐鏡的手都在抖:「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趙明羽坐在太師椅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老一少鬥法。

  有點意思。

  這方唐鏡雖然狂了點,但這股子機靈勁兒,只要立場對了,確實討人喜歡。

  不過,光有嘴皮子功夫可不行,得有真本事。

  眼下無事,他也正想看看這小子的本事。

  「行了。」

  趙明羽擺了擺手,打斷了兩人的爭執,「既然你們都覺得自己行,那就比試比試。」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王書吏:「去,把藩庫里那本積壓了三年的『陳家村爭地案』卷宗拿來。」

  王書吏一愣,隨即面露難色:「大人,那案子...卷宗足有半尺厚啊!而且牽扯甚廣,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前任知府審了三次都沒審明白...」

  

  「讓你拿你就拿,哪那麼多廢話!」

  「是是是!」

  不一會兒,王書吏抱著一摞厚厚的卷宗跑了回來,累得氣喘吁吁。

  趙明羽隨手翻開一頁,掃了一眼,然後把卷宗往桌上一拍。

  「這案子,你們倆一人看一刻鐘。」

  他指了指那摞卷宗:「一刻鐘後,本督只問三個問題,誰答得上來,誰答得准,這刑名師爺的位置就是誰的!」

  「一刻鐘?!」

  老者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心想這...這怎麼可能看得完?

  光是看一遍供詞都不止一刻鐘啊!

  方唐鏡卻是眼睛一亮,手中摺扇「啪」的一聲合上。

  「小民遵命!」

  他也不廢話,直接走上前去,拿起卷宗就開始翻看。

  那速度,簡直就是一目十行!

  嘩啦啦的翻書聲,聽得人心驚肉跳。

  老者見狀,也不敢怠慢,連忙湊過去,眯著老眼,費勁地辨認著上面的字跡。

  一刻鐘,轉瞬即逝。

  「時辰到。」趙明羽饒有興趣的喊道。

  方唐鏡立刻停手,把卷宗合上,退後一步,神色從容。

  老者卻是滿頭大汗,手裡還捏著半本沒看完的卷宗,一臉的焦急和無奈。

  「好了,聽題。」

  趙明羽也不看他們,隨口問道,「第一題,這案子裡,陳家村的保長,叫什麼名字?他在供詞裡提到了幾個證人?」

  老者愣住了。他剛才光顧著看案情經過了,哪記得住這種細枝末節?

  「這..這..」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方唐鏡卻是微微一笑,拱手道:「回大人,保長名叫陳大富,他在供詞裡提到了五個證人,分別是村東頭的李二狗、王麻子,村西頭的張寡婦,還有兩個外鄉的貨郎。」

  趙明羽也記得這些細節,隨後頷首:

  「嗯,沒有錯。」

  老者臉色一白,額頭上的冷汗更多了。

  「第二題。」

  很快,趙明羽繼續問道:「這塊爭議的土地,在乾隆四十五年的地契上,標註的四至是什麼?」


  這下老者徹底傻眼了。乾隆四十五年?那都是哪輩子的事兒了?他剛才根本就沒翻到那一頁!

  方唐鏡卻是眼珠微微一轉,張口就來:「東至陳家祖墳,西至小河溝,南至官道,北至李家荒地。地契上還特別註明,河溝以西三丈,歸陳家所有。」

  趙明羽眼中仿佛閃過一絲精芒。

  這小子的記憶力是不錯,簡直是過目不忘。

  「第三題。」

  接著,趙明羽目光銳利地看著兩人:「這案子,前任知府為什麼審不明白?癥結在哪兒?」

  老者擦了擦汗,試探著說道:「回大人,這案子牽扯兩村械鬥,民風彪悍,加上地契年代久遠,界限模糊,所以...」

  「廢話。」

  趙明羽冷哼一聲:「這些本督不知道嗎,用得著你說?」

  他轉頭看向方唐鏡:「你說。」

  方唐鏡手中摺扇輕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大人,這案子其實很簡單。」

  他自信地說道,「前任知府之所以審不明白,不是因為地契模糊,也不是因為民風彪悍,而是因為...那塊地底下,埋著東西!」

  「哦?」趙明羽來了興趣,「埋著什麼?」

  「埋著前朝留下的私鹽!」

  方唐鏡語出驚人:「小民剛才在卷宗里看到,那兩個外鄉貨郎的供詞裡,無意中提到那塊地『寸草不生,且有鹹味』。」

  「再加上陳家村的人為了這塊荒地不惜大打出手,甚至鬧出人命...若只是為了種地,何至於此?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知道地底下有東西!」

  「只要大人派人去那塊地里挖一挖,真相自然大白!」

  啪!啪!啪!

  趙明羽忍不住鼓起掌來。

  精彩!

  不僅記憶力超群,而且思維敏捷,能從細微之處發現端倪,果然是個人才。

  「好了,考核到此。」

  趙明羽指著方唐鏡說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本督的刑名師爺。」

  老者面如死灰,長嘆一聲,拱手告退。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徹底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方唐鏡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剛要行禮謝恩,卻聽趙明羽話鋒一轉。

  「不過...」

  趙明羽收起笑容,目光如刀般盯著方唐鏡:「本督醜話說在前頭,你那點小聰明,最好都用在正道上。要是敢在本督眼皮子底下玩什麼花樣,或者做違心之事...」

  「本督殺人的方式可多著了。」

  方唐鏡渾身一顫,背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雖然狂,但也知道這位總督大人的手段,之前可是連皇親國戚都敢當眾羞辱的主兒!

  自己這點小身板,還不夠人家一根手指頭捏的。

  「小...民不敢!不敢!」

  方唐鏡連忙跪倒在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小民定當竭盡全力,為大人效犬馬之勞!絕不敢有半點二心!」

  趙明羽擺了擺手,示意對方起身,語氣緩和了一些:「只要你好好干,本督保你榮華富貴,但若是走歪了路,那就別怪本督心狠手辣。」

  「是!是!」

  方唐鏡爬起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在這位爺面前,還是老實點好,光是氣場,就能讓人感覺是個閻王啊!

  ……

  搞定了師爺的事兒,趙明羽並沒有閒著。

  剛才的事情再次提醒他,雖然才正式上任第一天,但有些事不能等。

  他先讓王書吏帶著這些新上任的師爺去衙門裡騰地方,熟悉業務,然後自己則叫人去把黃提督給喊了過來。

  不多時,黃提督帶著一個手下就來到了衙門。

  這是個典型的武將,身材魁梧,說話也是大嗓門:

  「末將參見總督大人!」

  黃提督一進門就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

  「老黃,坐,聽說你兩廣地界,你很熟。」


  趙明羽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也沒跟他客套:「今天找你來,是想問問兩樣東西的情況。」

  「大人請問。」黃提督坐下,腰杆挺得筆直。

  「大煙,還有豬仔。」

  趙明羽吐出這兩個詞,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黃提督聞言,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他長嘆了一口氣:

  「大人,剛剛才上任第一天,就開始關注兩廣最大的問題,由此可見,大人是真的在乎百姓,下官佩服!」

  隨即,他一臉的憤懣和無奈交織:「這兩樣東西,簡直就是兩廣的毒瘤啊!害人不淺!」

  「說具體點,還有,現在到底牽扯了多少人口。」趙明羽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清楚,這種數據是不會體現在官府文書上的,只有問常年在這任職的官員才清楚。

  「是,那下官先說這大煙。」

  黃提督皺著眉頭:「自從洋人來了以後,這玩意兒就跟瘟疫一樣傳開了,現在廣州城裡,大煙館比米鋪還多!」

  「上到達官貴人,下到販夫走卒,只要沾上這東西,最後都是家破人亡!」

  「末將看著也是心急如焚啊!可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頹喪:「可是朝廷不禁止啊!洋人那邊有條約護著,咱們根本管不了,末將只能抓抓那些走私的小嘍囉,對於那些開大煙館的洋行和買辦,那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再說這豬仔。」

  說到這個,黃提督更是氣得咬牙切齒:「那些黑心的蛇頭,勾結洋人和富商,把咱們的百姓騙到船上,運到南洋、美洲去當苦力,說是那些地方有金山,去了就能發財!」

  「那些船艙里我見過,擠得跟悶罐一樣,吃不飽穿不暖,還沒到地方就得死一半,到了那邊更是生不如死!」

  「末將身為提督也想管啊!可是這事兒牽扯太廣,不僅有洋人,還有本地的幫派、甚至官府里的人...朝廷同樣沒有明令禁止,鑽空子的人非常多。」

  「末將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啊!」

  「至於損失的人口,根據本官這些年的留意,大煙和豬仔,已經坑害了數萬的男丁了...」

  說到這裡,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竟然紅了眼眶。

  他是帶兵打仗的人,見慣了生死,可是看到自己的同胞被這樣糟踐,心裡那種憋屈和無力感,比殺了他還難受。

  隨後他又說了很多關於大煙和豬仔鬧出的悲慘事情,很多內容簡直聳人聽聞。

  趙明羽也聽得略微有些心驚了,他自然知道這兩樣東西可怕,只是沒有料到,眼下竟然已經牽扯了這麼多的人口!

  按黃提督所說,甚至有幾個縣裡,現在除了老者,已經幾乎沒有青壯年了!

  這點,他是非常在意的,要是人口出問題,尤其是青勞力的早死和流失,對兩廣而言是最可怕的損失!

  當即,他沉聲道:

  「今日起,就不同了。」

  隨即,他眼中殺氣頓生,聲音堅定:「以後在兩廣這地界上,我趙明羽就是百姓的王法,誰敢害我的百姓,我就要誰不好過!」

  黃提督被趙明羽這番氣勢所震撼,當即也是熱血沸騰,但隨後還是提醒到:

  「大人...這件事牽扯極廣,法度難管,而且那些人...」

  「您...您真的要動他們?」

  「不僅要動,還要連根拔起!」

  趙明羽語氣依然堅定:「人口是國家的根本,體魄是民族的脊樑,要是人都廢了,神州還有什麼希望?」

  「其他地我暫時手伸不過去,但是兩廣今後,這兩樣東西,必須淨除!」

  趙明羽道:「待會你先帶我去廣州城裡最大、最囂張的大煙館。」

  「本督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本督的刀快!」

  「是!末將領命!」

  黃提督大吼一聲,只覺得胸中那口憋了多年的惡氣終於要吐出來了。

  「姜午陽!」

  「在!」

  一直守在門外的姜午陽立刻沖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些親衛。


  「你馬上去調本督親衛隊過來,然後你帶一半跟著黃提督的下屬,去把全城組織賣豬仔的地方都給我掃了,所有參與這件事人,也全部抓回來!」

  「就算是洋人,也給我抓!」

  「是!」

  姜午陽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他感覺到,自家大帥這是真的怒了!

  隨即,馬上出去辦事。

  而趙明羽則是讓王書吏去叫荒唐鏡,跟著自己出發。

  出了衙門後,大家都騎著馬,聽著遠處傳來的輪船汽笛聲,黃提督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突然問道:

  「大人,您說,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金山啊?」

  「如果有,為什麼那些洋人還要帶我們的人出去?而且還要把鴉片賣到我們這裡賺錢?」

  「他們自己挖自己買不就是了?」

  趙明羽看著遠方,頓了頓後,說道:

  「很簡單。」

  「因為,我們本來就站在金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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