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城的午後,陽光毒辣辣地烤著青石板路。
趙明羽幾人繼續行進著。
「噠噠噠...」
很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一隊全副武裝的親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從街角席捲而來。
「吁——!」
為首的什長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啟稟大帥!百人親衛已經到齊,一半人已經跟著午陽將軍出發,剩餘人馬皆在此!」
「嗯,你們先讓派十個騎兵出發去西關的一個叫福壽膏館的地方,把他們門口給封了,其餘人跟著本帥一起過去。」
「得令!」
十個快馬騎兵先行出發後,趙明羽目光轉向身側的方唐鏡。
這位新上任的刑名師爺,此刻正抱著一本厚厚的卷宗,騎在一匹溫順的棗紅馬上,雖然騎術不咋地,但畢竟是文人,可以理解。
「怎麼樣?」
趙明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關於煙館的底細卷宗,都摸清了?」
「大人放心!」
方唐鏡拍了拍懷裡的卷宗,一臉的自信:「在下剛才已經把那家煙館全都查了個底掉!大人您就瞧好吧,用剛才咱們商量的那個法子,絕對能大人繞開關鍵,並達到目的!」
趙明羽知道這小子不敢在這種事上開玩笑,於是一揮馬鞭:「走!去看看這廣州城最大的煙館,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
「福壽膏館」。
這名字聽著雅致,其實就是個吃人的魔窟。
它坐落在廣州城最繁華的西關,是一座三層高的小樓,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上面寫著「延年益壽」四個金字,看著就透著一股子諷刺。
此時,煙館的大門已經被趙明羽的親兵給堵了個嚴實。
「幹什麼?幹什麼?!」
幾個看場子的打手,手裡拎著哨棒,罵罵咧咧地沖了出來,「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敢來這兒撒野?活膩歪了是吧?」
「砰!」
回答他們的,是一記記沉悶的槍托。
為首的親兵二話不說,掄起手裡的斯賓塞連珠槍,直接砸在了那個打手的腦門上。
鮮血飛濺。
那打手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幾個打手一看這架勢,頓時嚇傻了,這幫當兵的,下手也太狠了吧?
「全部老實靠邊站著去!誰再敢動一下,格殺勿論!」
親兵們黑洞洞的槍口一指,那幫平時耀武揚威的打手立馬慫了,一個個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店外,不少百姓見狀,也都紛紛圍了過來,指指點點:
「哎喲,這是哪路神仙啊?敢動李老闆的場子?」
「嘖嘖,不管是誰,這下有好戲看了!」
正議論著,一個穿著綢緞長衫、滿臉橫肉的中年胖子,從煙館裡跑了出來。
正是這家煙館的老闆,李金貴。
「各位軍爺!這是怎麼話說的?」
李金貴滿臉堆笑,口上說著,就從袖子裡掏出一疊銀票,就要往親兵手裡塞:「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小店可是正經生意,朝廷允許的...」
「滾!」
親兵看都不看那銀票一眼,一腳把他踹了個跟頭。
「哎喲!」
李金貴摔了個狗吃屎,爬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猙獰。
「好!好!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指著那些親兵罵道,「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知道這店是誰罩著的嗎?」
「告訴你們!我妹夫可是按察使富察瑞璋大人!正三品的大員!」
「還有!我這店裡的貨,全是從英吉利那邊進的上等貨!領事館的史密斯先生,那是我的鐵哥們!」
「我們是有土膏店憑照的!是律法允許的!你們憑什麼封我的店?憑什麼打我的人?」
「識相的趕緊給老子滾!否則等我妹夫來了,扒了你們這身皮!」
說完,他給兩個夥計一個眼神,意思讓他們快去請人。
兩個夥計很快從後門跑走。
而李金貴這一嗓子吼出來,周圍的百姓頓時一片譁然:
「媽呀,這李老闆的後台居然這麼硬啊?按察使居然是他妹夫?」
「嗨!他妹妹就是在按察使府上當個最小的小妾,看把他能的....」
「就是,而且我聽說這個老李還經常去拍洋人的馬屁,混得可好了。」
「不過按察使權力是大啊,主管司法和監察,官員彈劾等,我聽說就連兩廣品階比他高的官,都忌憚他三分。」
「那肯定啊,人家的奏疏是可以直抵天聽的,兩廣巡撫他都可以參!而且還是旗人老爺,這些兵到底是誰啊?估計他們的頭要倒霉了。」
「我呸!賣煙土,討好洋人的撲街雜碎!遲早要遭報應...」
「你小點聲,老李正在看我們這邊了....」
聽著周圍百姓的議論,李金貴更加得意了。
他叉著腰,站在煙館門口上,鼻孔朝天,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高喝,如同驚雷炸響。
「兩廣總督,趙大人到——!」
這一嗓子,把李金貴嚇得一哆嗦,差點沒站穩。
兩廣總督?
趙大人?
這麼大的官怎麼來了?!
這種大人物,不應該在總督府里享福嗎?怎麼會跑到我這種地方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已經到了近前。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只見一隊精銳騎兵簇擁著一個年輕男子,緩緩而來。
那男子一身一品官服,面容清俊,卻透著一股子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正是趙明羽。
在他身後,跟著黃提督,還有那個一臉壞笑的方唐鏡。
趙明羽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金貴,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隻螞蟻。
「你就是這家店的老闆?」
李金貴腿肚子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草...草民李金貴,叩見總督大人!大人吉祥!」
他雖然狂,但也知道好歹,這可是兩廣的一把手、封疆大吏,捏死他跟捏死一隻臭蟲沒什麼區別。
「剛才聽你說,你妹夫是按察使瑞璋?」
趙明羽淡淡地問道。
「是...是....」李金貴看了對方的紅寶石頂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結結巴巴地說道,「草民的妹妹,確實在瑞大人府上....」
「哦,還有那個什麼史密斯,是你的鐵哥們?」
「這...」李金貴不敢接話了,因為他感覺這位總督大人的語氣有點不對勁。
趙明羽冷笑一聲,翻身下馬,大步走到煙館門口。
一股濃烈的鴉片味撲鼻而來,讓人作嘔。
透過大門,可以看到裡面烏煙瘴氣,一個個骨瘦如柴的癮君子躺在榻上,吞雲吐霧,眼神渙散,跟鬼一樣。
「這就是你說的正經生意啊...」
趙明羽指著裡面,聲音冰冷,面帶冷笑。
「大人...您這是...」
李金貴一時不知道趙明羽什麼意思,連忙磕頭:「草民這可是有官府發的憑照的!大人稍等,我馬上叫人拿過來跟您查驗!」
「本督查過了,這店有問題。」
趙明羽根本不聽他的解釋,一揮手:「從現在起,關門,封店。」
「啊?!」
李金貴傻眼了。
這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
「大人!您不能這樣啊!草民可是合法經營啊!您要是封了我的店,我...我...」
他急得語無倫次,眼神不停地往街口瞟。
剛才他已經讓人去報信了,怎麼救兵還沒來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住手!都給我住手!」
只見一個穿著三品官服的中年人,帶著一個金髮碧眼的洋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正是按察使瑞璋,和英國領事館的史密斯。
可嘴上還嚷嚷著的瑞璋,走近後,一看到趙明羽,腿肚子突然就轉筋了!
昨天在城門口,他可是親眼看見慶春是怎麼被收拾的,那可是輔國公啊!都被扒了衣服弔旗杆,相比之下,自己這個小小的按察使在趙明羽是不是就更....
但他畢竟在本地多年了,而且旁邊還有洋大人撐腰,而且看樣子,是事關煙土,那就一定好辦,畢竟有條約擺在那,全大清都得遵守。
於是,他硬著頭皮走上前,打了個千兒:
「下官瑞璋,參見總督大人!」
「瑞大人來得挺快啊。」
趙明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麼?是來給你的大舅哥撐腰的?」
瑞璋連忙擺手:「下官只是聽說這裡出了亂子,特意來看看,大人,這李金貴雖然不成器,但他這家店,確實是有官府憑證的,按照大清律例,只要他不犯法,咱們...咱們也不好隨便封他的店啊....」
他說得小心翼翼,一邊說一邊觀察趙明羽的臉色。
「趙總督是嗎?」
旁邊的史密斯也開口了,他操著一口蹩腳的中文,一臉傲慢地說道:「我是不列顛帝國的領事A·史密斯!這家煙館的鴉片,都是我們東印度公司提供的優質產品,這是合法的生意!是受條約保護的!」
「您雖然是總督,但也不能違反條約,隨意干涉合法的鴉片商業行為!」
史密斯這番話,說得那是理直氣壯。
在他看來,大清的官員都是軟骨頭,只要搬出條約,搬出不列顛,哪怕在京城,都沒有搞不定的事兒。
瑞璋一聽洋大人開口了,膽氣也壯了幾分:
「大人,史密斯先生說得對啊...」
他湊到趙明羽身邊,低聲說道:「這事兒牽扯到洋人,咱們還是慎重一點好,要是鬧出外交糾紛,朝廷那邊也不好交代啊....」
周圍的百姓聽到這話,一個個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唉,看來這店是封不成了。」
「是啊,洋人都出面了,誰敢不給面子?」
「這世道,還是洋人說了算啊....」
「呸!明明就是他們和洋人一起勾結!」
李金貴更是得意洋洋地爬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臉上原本的擔憂化作了笑容,一副在場都是「自己人」的模樣。
趙明羽看著這幫人的嘴臉,突然笑了。
笑得讓人心裡發毛。
「瑞大人,史密斯先生。」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你們說得都對。本督既然是朝廷的官,當然要遵守朝廷的法度和兩國的條約。」
聽到這話,瑞璋和史密斯都鬆了一口氣。看來這位新總督也是個識時務的。
然而,趙明羽接下來的話,卻把他們干懵了。
「但是....」
趙明羽話鋒一轉,臉上泛起一抹笑容:「誰說本督關這店,是因為大煙的事兒了?」
「本督是來查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