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聖靈都是聖潔無比,不沾塵埃的存在,我看也不一定呀。」
奈瑟莉絲故意拖長了尾音,慢條斯理地說道:
「某位高位的聖靈,剛才在某個男人的懷裡,可是靠得緊緊的。」
「那一副享受又貪戀的樣子,可不像是不情願呢。」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沈清歡和顧君憐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
江昭妤心想,自己剛才那句話真是多嘴。
奈瑟莉絲說著這番話的時候,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另一幅畫面。
那是以前的事了。
她被陸離安帶走,被那道契約鎖住的之後,
她說了些很難聽的話,什麼「卑賤的人類」之類的,
但奈瑟莉絲不覺得自己有錯,
她好歹也是個高貴的深淵領主之女啊,
被一個人類男人用契約綁住,有點反抗,說幾句難聽話,這想法不正常嗎?!
陸離安當時是什麼反應來著?
好像……是反過來嘲諷自己,連句軟話都沒有。
想到這裡,奈瑟莉絲心裡忍不住泛起一陣酸澀。
她覺得陸離安應該好好反思一下,平時對自己太不夠體貼了。
這念頭一起,奈瑟莉絲看向艾莉安娜的目光里,嘲諷之下便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醋意。
角落裡的艾莉安娜,聽到奈瑟莉絲如此直白地戳穿剛才那一幕,
從臉頰開始,那層薄薄的粉色迅速蔓延開來,彷佛有人用蘸了胭脂的筆在她面上一筆一筆地暈染。
「你……你血口噴人!我才沒有享受!」
她急得想要大聲反駁,聲音卻越說越小。
因為話剛說到一半,她的腦海中便不受控制地閃過了方才在廢墟里的畫面。
那隻溫熱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拍在她的背脊上。
四周是崩塌的碎石和漫天的煙塵,可那個懷抱里很安靜,
心跳聲一下一下地傳過來,比任何讚美詩都讓人安心。
那是她活了六百年,從未體驗過的東西。
這一回憶湧上來,艾莉安娜反駁的聲音弱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金色的睫毛微微顫動,臉頰上那層緋色愈發濃了,宛如暮色里最後一朵燒透的雲。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再也拼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我……那個……我只是……」
「只是什麼?」
奈瑟莉絲追問,語氣裡帶著得逞的笑意。
艾莉安娜把臉埋進了膝蓋里,再也不肯抬起來。
車廂里安靜了。
然後,江昭妤、顧君憐和沈清歡三女面面相覷。
沈清歡輕輕咳了一聲,目光在縮成一團的艾莉安娜,和明顯帶著酸味的奈瑟莉絲之間來回看了兩遍。
顧君憐面無表情地往車壁上又靠了靠,用口型對沈清歡說了三個字:「別管了。」
江昭妤則在心裡默默給陸離安記上了一筆。
兩女的爭執不論真假,但陸離安大色狼的稱號,絕對是跑不掉了。
艾莉安娜把滾燙的小臉埋在膝蓋里,金色的髮絲散下來,
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小截泛紅的耳尖。
她的肩膀微微縮著,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塞進這個狹小的角落裡,好讓那些打量的目光再也找不到她。
奈瑟莉絲盯著那團蜷縮的金色看了幾秒,豎瞳里那點戲謔的光慢慢淡了下去。
對方不接招了,不反駁了,連頭都不肯抬了,連個迴響都沒有。
「嘁,真是無聊。」
她冷哼一聲,將頭偏向車窗那一側,單手托著腮,望向外面飛速後退的暮色。
她沒有再開口。
車廂完全靜下來了,可這份安靜比方才的爭吵還要讓人不自在,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沉悶氣氛。
緋與月一直坐在車廂最靠門的位置,她赤紅色的眼眸眨了眨,把方才那一幕從頭到尾看在了眼裡。
她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也說不清為什麼,但她不喜歡這種氛圍。
她索性伸手推開那扇通往前方駕駛位的木門,彎腰鑽了出去。
她挨著陸離安坐了下來,身體自然而然地往陸離安那一側靠了靠,肩膀幾乎貼上了他的手臂。
「怎麼出來了?」
陸離安感受到身側的動靜,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傍晚的光線已經變得很柔了,把緋與月銀白色的髮絲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感覺裡面怪怪的。」
緋與月小聲說道,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就想出來和你待在一起。」
陸離安看著她這副模樣,單手牽著韁繩,騰出右手,掌心復上了她頭頂柔順的銀髮。
緋與月腦袋微微往他掌心裡蹭了蹭。
車廂里那場唇槍舌劍,自然一字不落地傳進了陸離安的耳朵。
但他沒打算干涉。
奈瑟莉絲是深淵領主之女,艾莉安娜是天堂山的高位聖靈,
這兩個人被塞進同一輛馬車裡,不吵才是見了鬼。
現在吵一吵,把火氣撒出來,總比憋在心裡日後釀成更大的麻煩要好。
等她們互相吵得習慣了,磨出了默契,自然也就消停了。
至於她們對「色狼」的定性,陸離安選擇當作沒聽見。
他將手從緋與月頭頂收了回來,重新握住韁繩。
可那份溫暖的觸感剛剛離開,緋與月的心裡就空了一小塊。
她偏過頭,看著陸離安專注駕車的側臉,每一處都讓她看得移不開眼。
「我好喜歡陸離安。」
她開口了,沒有鋪墊,沒有扭捏,清清楚楚,
赤紅的眼眸里盛著毫不掩飾的的喜愛,像小孩子指著自己最喜歡的糖果說「我要這個」。
陸離安聞言,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偏過頭,對上那雙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眼神柔和了下來:「嗯,我也喜歡你。」
她的臉上立刻綻放出一抹明艷至極的笑容,整個人好似被點亮了一樣。
然而這笑容只維持了兩秒。
她臉上的笑意僵住了,然後一點一點地消退下去,
緋與月的腦海里冷不丁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山頂的廢墟上,陸離安將那個金髮少女抱了起來,
她雙手環住了陸離安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肩膀上,乖乖地靠在他懷裡。
他抱著她,走了好長一段路。
緋與月抿了抿紅唇,那股剛剛被填滿的歡喜里,突然滲進了酸味。
她伸出白皙的雙手,抓住了陸離安剛才摸自己頭髮的那隻右手。
手指收緊,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她想把這隻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放在那個只有他能碰的位置。
「別鬧。」
陸離安微微用力頓住了手,目光仍然看著前方的路,「現在還在駕車呢。」
緋與月沒有鬆手,她伸出纖長的食指,朝前方指了指:
「可是,這裡的路很平整呀,不會有事的。」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點點委屈的尾音,
「你剛才都抱了那個女孩。」
她的眼眸抬起來,直直地看著陸離安的側臉,
「我有點不開心。」
沒有拐彎抹角,沒有欲言又止。
她就是不開心了,她要說出來。
陸離安抬眼朝前方望去。
他們才剛剛駛出風息城周邊區域不久,這裡還是寬闊平坦的夯土商道,
夕陽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商道上來往的行人和車馬已經非常稀少,偶爾有一兩輛運貨的牛車在遠處慢悠悠地走著。
確實不需要耗費太多精力。
陸離安側頭,看著緋與月那帶著幾分執拗和小委屈的臉。
晚風把她銀白色的碎發吹到了臉頰上,她也沒有去撥,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應。
他無奈地笑了笑:「好。」
右手的韁繩鬆開了。
他順勢伸出手臂,攬住了緋與月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隔著一層暗灰色的修身皮甲,掌心下依然能感受到那柔韌的弧度。
他的手指收攏。
緋與月心底那點彆扭,化得乾乾淨淨。
她順從地將頭靠在了陸離安的胸膛上,
兩頭風雲角馬踏著暮色,拉著馬車在空曠的商道上前行。
駕駛位上,陸離安一手輕握韁繩,一手攬著懷裡安靜下來的銀髮女孩,平靜地看著前方延伸入夜色的道路。
……
與此同時,灰哨城。
夜幕落了下來。
城中冒險者酒館裡燈火通明,幾十盞油燈,和幾顆低階照明魔石,將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人聲鼎沸,麥酒的泡沫溢位了杯沿,烤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響聲。
關硯和十幾名龍門基地的職業者,圍坐在一張寬大的橡木長桌旁。
桌上擺滿了大塊的烤肋排,麵包,濃稠的蘑菇肉湯,還有好幾扎冒著白沫的麥酒。
他們這群人現在的行頭,跟剛進灰哨城時已經判若兩隊。
憑藉著兩百多人的龐大規模和成熟的配合,他們在低語森林外圍等周邊荒野展開了掃蕩。
成群的魔獸被系統性地清剿,大量的材料被運回城中,換成了沉甸甸的銅幣和銀幣。
而這些異界財富,又被迅速轉化為了身上精良的裝備。
此刻的關硯,身上穿著一件防禦力極佳的硬化皮甲,腰間掛著一柄由異界鐵匠用特殊礦石鍛造的長劍。
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在材料學和鍛造工藝上,確實有著藍星暫時無法比擬的獨到之處。
鍛造手法也截然不同,只要出得起價錢,甚至能買到附帶完整元素傷害的高階魔法武器。
「隊長,咱們這幾天的收穫可真不小啊!」
一名換了新戰斧的隊員灌了一大口麥酒,抹了抹嘴上的泡沫,興奮得兩眼放光。
關硯笑著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就在一天前,最開始在路上散出去偵察地形的那批職業者,也已經順利抵達灰哨城匯合。
他們帶回了周邊上的詳細地形圖,標註了魔獸分布,商道走向,以及幾座小型村鎮的資訊。
匯合之後,關硯做出了一個果斷的決定。
他派出了三名速度最快的斥候,帶著這段時間收集的所有情報,
原路返回藍星,向薛靜怡隊長和周承宇指揮官報信。
他傳回去的核心建議只有一個:馬上派生活職業的人過來。
灰哨城的鐵匠鋪、藥劑店,常年招募學徒和幫工。
這裡的鍛造技術和製藥體系跟藍星完全是兩套邏輯,但底層原理是相通的。
只要把藍星上的【鐵匠】、【藥劑師】、【裁縫】這些生活職業者派過來,
讓他們學習這個世界的鍛造和製藥技術,再想辦法購買幾台那種刻滿符文的「魔法鍛造爐」運回去,龍門基地的整體武裝水平絕對能迎來一次質的飛躍。
這比單純地獵殺魔獸賺錢要有價值得多。
錢會花完,但技術不會。
他們這夥人數量龐大,狩獵時戰術兇猛、配合默契,
加上之前陸離安,在灰哨城留下的那個極具標誌性的「黑髮黑眸」印象,
所以,短短几天時間,關硯他們這支自稱為「龍門」的傭兵團,已經在灰哨城打出了不小的名聲。
導致現在灰哨城的原住民們,看到這群同樣黑髮黑眸的異鄉人,都會不自覺地帶上幾分敬畏和客氣。
就在關硯等人邊吃邊聊,規劃明天的狩獵路線時,旁邊幾桌冒險者的閒聊聲順著嘈雜的人聲飄了過來。
「嘿,說起那些黑頭髮的異鄉人……你們這兩天,」
「有誰看見之前那個揭了紅色懸賞的黑髮大人了嗎?」
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傭兵壓低了聲音,可酒館裡太吵,他的「低聲」其實跟正常說話沒什麼區別。
「沒見著。」
對面一個瘦高個搖了搖頭,
「聽巨角獸商行的老闆吹噓,那位大人花重金買了一輛高階魔法馬車,早就離開灰哨城,去別的地方了。」
「嘖嘖……」
老傭兵灌了一大口渾濁的麥酒,打了個酒嗝,
「也不知道那樣恐怖的強者,到底去了哪裡。」
「以他的實力,不管走到哪個王國,估計都能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吧?」
「誰知道呢。」
瘦高個聳了聳肩,
「那種級別的大人物,跟咱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咱們操那個心幹嘛,來來來,喝酒!祝咱們明天去荒野還能活著回來!」
幾隻粗糙的木杯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麥酒濺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