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化盡。
殘雪在牆角根下縮成一灘灘灰撲撲的水漬,風一吹,連最後一絲涼意都被卷得無影無蹤。
晴空萬里得有些刺眼,湛藍的天幕上連一縷雲絲都沒有,陽光潑灑在江城站的青磚院牆上,將那些斑駁的彈痕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過往爭鬥留下的印記,也像是在無聲預示著,這片看似平靜的天地里,新一輪的暗潮早已悄然涌動。
季守林走了。
沒有盛大的送別,沒有多餘的寒暄。
他這一去,是調任金陵區要職,看似高升,實則是離開了江城這潭深水。
畢竟,江城站內部派系林立,他這個外來的站長,終究沒能徹底拿捏住局面,與其在這裡耗著,不如去金陵謀求更穩固的權位。
季守林的身影剛從江城站的大門消失,消息便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江城站的每一個角落。
上至科長級別的官員,下至門口的警衛,沒人不明白,季守林一走,江城站的天,要變了。
果然,沒過半日,魏冬仁便真正以副站長的身份,正式代理江城站站長一職。
(請記住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制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往日裡藏在鏡片後的眼神,此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鋒芒。
辦公室里,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落在牆上的江城站組織結構圖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蟄伏多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行動科科長和警衛大隊大隊長這兩個空出來的實缺。
這兩個職位,一個掌著站內的行動大權,一個管著全站的安保命脈,是實打實的肥差,也是權力的核心。
季守林一走,這兩個位置便成了眾人眼中的香餑餑,平日裡看似和睦的各科科長、股長,此刻都卸下了偽裝,暗中較起了勁,空氣中都瀰漫著明爭暗鬥的味道。
情報科。
孫一甫捏著一份情報,指尖微微用力,紙張被揉出幾道褶皺。他眼神陰鷙,腦海里反覆盤算著。
行動科科長之位,他勢在必得,可魏冬仁剛代理站長,必然會安插自己的人手;而警衛大隊大隊長,顧青知肯定不會放手,畢竟警衛隊原本就歸他分管,這下更是名正言順。
行動科內,幾個股長湊在一起,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馬科長走了,這位置誰能坐上?」
「不好說,孫科長肯定盯著呢,魏站長那邊也得有自己人。」
「我看顧科長那邊也不會善罷甘休,畢竟警衛大隊和行動科關係密切。」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里滿是試探和野心,沒人願意錯過這個一步登天的機會。
而這一切的暗流涌動,顧青知都看在眼裡,卻暫時沒心思去摻和。
他此刻正坐在總務科的辦公室里,指尖夾著一支煙,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辦公室的窗戶敞開著,春風吹進來,帶著一絲草木的清香,卻吹不散他眉宇間的凝重。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節奏急促卻不輕浮。
不用想也知道是薛炳武。
「進。」
顧青知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將煙摁滅在菸灰缸里,菸灰簌簌落在缸底。
薛炳武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身寒氣,他快步走到顧青知辦公桌前,臉上帶著幾分急切,卻又刻意壓低了聲音:「科長,消息反饋回來了,季守林已經平安到達金陵,順利和金陵區的人交接了工作,沒出任何岔子。」
顧青知緩緩點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桌面,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件事你辛苦了。」
「炳武,我知道你心裡有想法,當初你本來可以趁機幹掉季守林,卻被我攔了下來,你肯定納悶,為什麼要放他一條生路,對吧?」
薛炳武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說實話,科長,我確實有點想不通。季守林是鐵桿漢奸,手上沾了不少咱們同志的血,幹掉他,也能為同志們報仇,而且他一走,江城站的局勢也能亂一陣子,對咱們也有利。」
顧青知輕輕嘆了口氣,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晴空,眼神深邃得像是藏著一潭深水。
「你啊,還是太心急了。」
「幹掉一個季守林容易,一槍下去,他就徹底沒了,可你想過沒有,除掉他又能起到什麼作用?」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幾分,耐心解釋道:「咱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紮根在日偽的特務系統內,獲取情報。季守林在金陵區有根基,在日偽高層也有一定的人脈,咱們留著他,就等於在金陵區留了一條線。」
「而且,他一走,魏冬仁上台,江城站內部必然會亂,咱們正好可以渾水摸魚,鞏固自己的位置。」
「要是季守林死了,金陵區必然會派新的人來,到時候又是一場新的博弈,咱們之前的經營,很可能就前功盡棄了。」
顧青知的話,像一顆石子,在薛炳武的腦海里激起了層層漣漪。
他之前只想著報仇,只想著打亂敵人的部署,卻從來沒有想過這麼長遠。
此刻,他聽顧青知這麼一說,他心中的疑惑瞬間煙消雲散,豁然開朗,臉上露出幾分愧疚。
「科長,是我太魯莽了,考慮得太不周全了。」
「沒事,」顧青知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你有這份心,就已經很好了。咱們幹這行,最忌心急,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一步錯,步步錯,容不得半點馬虎。」
說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對了,情報科那個王興遠,你要多關注一下。我聽說,這小子在孫一甫和劉江的雙重刑訊下,硬是咬著牙沒有開口,不管怎麼打、怎麼審,都沒泄露半句口風,是個好苗子。咱們正缺這樣意志堅定的人,你找機會,想辦法給他撈出來。」
薛炳武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一咧,露出幾分笑意,壓低聲音說道:「科長,這事兒靠我可不行,我一個稽查股的股長,面子還沒那麼大,孫一甫那老狐狸,肯定不會賣我面子。不過,我倒認識一個人,絕對可以解決這事兒。」
顧青知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身體微微前傾,問道:「哦?誰呀?還能有你搞不定的事情,需要找別人幫忙?」
薛炳武笑著湊到顧青知身邊,神秘兮兮地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不就是科長您嘛!」
顧青知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左手食指虛點著薛炳武,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又好笑的神色。
「你小子,膽子越來越大了,竟然敢和我開玩笑了?」
薛炳武連忙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解釋道:「科長,我可沒開玩笑。」
「您想啊,老孫最近一直想和您修補關係,之前因為內查的事情,你們之間鬧了點不愉快,他心裡一直很忐忑,生怕您找他麻煩。」
「您正好趁這個機會,給他個面子,找個由頭,和他提一提王興遠的事情,我估計他也就沒多大問題了。」
「畢竟,他也不想真的把您得罪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