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端著一杯溫水,鼓起勇氣走到顧青知對面桌位坐下。
方才布勒的肆意欺凌,讓她心底的反抗情緒徹底爆發。
路易斯在一旁悄悄給了她鼓勵的眼神,兩人早已不甘永遠被困在牢籠里,不甘一輩子忍受壓榨與羞辱,她們渴望自由,渴望掙脫命運的枷鎖,像飛鳥一樣掙脫束縛、振翅高飛。
她們觀察了顧青知許久,這位客人溫和有禮、出手大方、氣質沉穩,和那些傲慢刻薄的外籍客人、勢利市儈的本地富商截然不同。
她們想試著主動接觸,或許能抓住一絲渺茫的轉機。
「先生,您好,我叫弗蘭克。」弗蘭克努力拚湊著蹩腳的中文,認真自我介紹。
顧青知刻意裝作聽不懂英文,面露幾分錯愕茫然,溫和地看著她,輕輕搖頭,示意自己聽不明白。
弗蘭克又放慢語速,重複了一遍自我介紹,依舊只換來顧青知溫和的搖頭。
見狀,弗蘭克眼底的期待盡數落空,滿心失望,默默起身返回吧檯,對著路易斯無奈撇嘴:「是個很無趣的中國人,聽不懂我們的話,也不愛說話。」
路易斯輕輕聳肩,看似不以為意,目光卻深深落在顧青知微揚的唇角與沉靜的眉眼上,心底莫名生出一絲異樣的直覺。
這個男人太過沉穩、太過從容,身處亂世浮華之中,卻無半分浮躁,絕非普通市井閒人那般簡單。
一小時的時間悄然流逝,窗外天光徹底暗沉,夜幕完全籠罩江城。
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微弱的光線勉強照亮新民路的主幹道,卻照不進幽深昏暗的雨水巷,整條老巷徹底隱入漆黑的陰影之中。
警察局的巡警隊已經開始夜間巡邏,整齊的腳步聲沿著街面緩緩響起,穿梭在大街小巷,維持著偽政府表面的秩序。
顧青知放下咖啡杯,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衫,起身結帳,身影從容走出咖啡館,轉瞬便融入街邊濃重的夜色里,步伐輕盈,悄無聲息消失在街角暗處。
他離開後,咖啡館內徹底安靜下來。
路易斯起身走到店門口,望著他消失的漆黑街角,沉默片刻,抬手落下捲簾門,鎖緊店門所有門窗。
「關門了?這麼早?」弗蘭克有些詫異。
「今晚不會有客人了。」路易斯語氣低沉,帶著幾分凝重。
兩人默契對視,一同走進咖啡館深處隱秘的儲物密室。
密室角落靜靜擺放著一隻厚重的鐵皮箱子,兩人合力將箱子拖出,輕輕打開箱鎖。
箱內整齊碼放著一包一包壓制緊實的精品大煙膏,質地精良、成色上乘,數量龐大,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害人無數。
路易斯盯著箱內的大煙膏,沉默許久,低聲開口:「弗蘭克,我有種很強烈的直覺,今天那個靠窗的中國人,大概率也是沖著這批貨來的。」
弗蘭克沒有反駁,看著這些害人不淺的東西,眼底滿是厭倦與無奈,輕輕點頭:「這鬼東西,毀了無數家庭,害慘了太多人。」
「如果他真的是來搶貨、買貨的,我們該怎麼辦?」路易斯抬頭問道,語氣帶著幾分忐忑。
弗蘭克瞬間陷入沉默。
她們在布勒手下做事,有嚴苛的規矩束縛,陌生人的生意,她們向來不碰。
沒有布勒的親口許可,無論對方是什麼身份、開出什麼條件,她們都絕對不敢私自交易、私自接觸。
兩人心思各異,全然不在一個頻道。
弗蘭克單純以為,顧青知是慕名而來、想要購入大煙膏的黑市客人。
而路易斯憑藉女人敏銳的直覺,隱隱察覺,這個氣質沉穩、行事詭異的陌生男人,極有可能是官方暗處的偵探、巡查人員,是專門來調查這批違禁貨物的。
兩人各懷心事,默默合上鐵箱、鎖好密室,躺在狹小的床榻上,腦海中反覆迴蕩著那個陌生男人的身影,心緒紛亂,久久無法平靜。
……
夜色漸深,晚風愈發寒涼。
顧青知孤身一人遊蕩在黑夜之中,步履輕盈,身形飄忽,如同暗夜孤魂,悄無聲息穿梭在雨水巷錯綜複雜的巷道里。
白日裡略顯熱鬧的老巷,入夜後更顯幽深靜謐,岔路縱橫、迂迴交錯,不熟路況的人,極易在巷內徹底迷路。
此時已臨近午夜十二點,正是兩人約定的接頭時限。
街巷深處依舊未徹底沉寂,亂世江城的午夜,藏著最真實的市井百態、底層眾生。
巷口的老式餛飩攤依舊亮著一盞暖黃油燈,攤主老王守著小攤,迎來送往,維繫著深夜裡的一點菸火氣。
時不時有人力車夫拉著客人衝進巷口,車輪碾過凹凸的路面,發出咕嚕的輕響。
下車的大多是剛從洋行、商行下班的西裝職員,白日裡衣著規整、拘謹體面,此刻卸下工作重擔,瞬間放下所有偽裝。
有人隨手扯下脖頸處緊繃的領帶,隨手甩開,長長舒了口氣,沖著小攤高聲喊道:「老王,來碗餛飩!多放辣!累死我了!」
緊繃的語氣里,是積壓整日的疲憊與鬆弛。
顧青知緩步走到小攤旁的方桌前落座,點了一碗熱餛飩,靜靜看著眼前的人間百態。
不遠處,兩名妝容艷麗的舞女相互攙扶著走來,一身旗袍裙擺搖曳,帶著滿身酒氣,腳步虛浮,疲憊地落座桌邊,輕聲道:「老闆,來兩碗餛飩。」
其中一人酒意上涌,喉嚨陣陣翻湧,俯身乾嘔了好幾聲,卻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把胃裡的酒水食物咽了回去,終究沒有吐出來。
亂世謀生,每一口吃食都來之不易,哪怕醉酒難受,也捨不得白白浪費。
片刻後,一個背著粗布褡褳的苦力工人駐足攤前,鼻尖微動,深深吸了幾口餛飩的熱氣與香氣,目光盯著沸騰的湯鍋,遲疑觀望許久,最終還是輕輕搖頭,轉身默默離去。
他並非囊中羞澀、吃不起這一碗餛飩,只是在底層百姓的生存法則里,能省則省、能忍則忍。
辛苦掙來的血汗錢,要用來養家餬口、維繫生計,一碗解饞的夜宵,純屬多餘開銷,根本不值當花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