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陽四周的一切，都在下一刻消失。
他們所感受到的一切，也隨著鏡花水月消失了。
勉強的少年和女孩兒，那是他們之前那段美好的化身。
如今河哥兒還是河哥兒，橋婆婆已經不再是喬婆婆，她不知道去了何方。
而沈寒陽勉強看到的，是一個玄妙無比的世界。
月下境·心橋渡光層褪去時，沈寒陽先觸到一縷帶著桂香的風，涼絲絲纏上指尖，像喬婆婆當年藏在年輪里的溫度。
他睜開眼，正撞見一輪浸在水霧裡的滿月，月光淌下來，把遠處的山染成半透明的乳白——那些山尖圓滾滾的。
裹著一層絨絨的綠，竟像孩童揉好的糯米糰子，山坳里垂著的藤蔓墜著發光的露珠，風一吹就晃出細碎的銀星。
腳下是條青石板鋪就的長街，石板縫裡鑽出淡紫色的小花，每片花瓣都托著一點月光。
街道往月亮沉落的方向延伸，盡頭隱在飄著的雲絮里。沿街的鋪子亮著暖黃的燈，燈影是流動的，順著窗欞往下淌，在地上積成淺淺的光塘。
「讓讓，讓讓——」一串脆生生的吆喝從街那頭飄來。沈寒陽側身望去，只見個身形像團煙靄的生靈挑著擔子走過，他身著寶藍色圓領袍，補子上繡著遊動的銀魚，隨著步伐在煙靄里忽隱忽現。
最奇特的是他的頭，竟是顆通透的琉璃球，球里浮著兩朵打轉的雲，雲間露著兩隻烏溜溜的眼睛，官帽的帽翅是兩片薄如蟬翼的銀杏葉，走起來簌簌輕響。
街面上往來的生靈個個模樣迥異。
有個穿朱紅官服的，身體是纏繞的墨線，四肢末端纏著金線，正對著店鋪櫃檯前的銅秤爭論，墨線織就的手指點著秤砣，每說一句，帽檐下就飄出幾縷墨煙。
不遠處的酒旗旁，有個穿著官服的，正用蓮子做的手指翻著一本竹簡，竹簡上的字會自己跳起來，落在他蓮蓬里的空隙里。
還有個矮胖的生靈，身體是鼓起的陶瓮，穿著灰布官袍，帽翅是兩根短短的竹篾，正蹲在路邊，用陶瓮肚子上的嘴啃著一塊桂花糕，碎屑掉在地上，立刻長出細小的嫩芽。
沈寒陽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身側傳來「轟隆」一聲輕響，伴著木頭摩擦的吱呀聲。
他轉頭，心臟輕輕一跳——街旁立著兩座足有三層樓高的房子，竟正在緩慢地挪動位置。
左邊那座是深褐色的，屋頂鋪著翹角的銅瓦，瓦檐下掛著串老銅鈴。
此刻銅瓦拼成的眉毛正微微蹙著，兩扇雕花木門是它的嘴，門環是閃著光的銅眼睛，正慢悠悠眨著。
它底下藏著數十根細如筷子的木腿，像蜈蚣似的往前挪，每走一步，木腿就會輕輕蜷一下，生怕踩壞了石板縫裡的花。
右邊那座淺灰色的房子更顯活潑，屋頂蓋著蓬鬆的茅草，活像耷拉的劉海，窗戶是用琉璃做的圓眼睛，此刻正彎成月牙形，它的移動方式更有趣，底下裝著四個木輪，輪邊刻著蓮花紋，滾動時會灑下細碎的光斑。
「新來的旅人？」深褐色的房子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混著木縫裡積雨的潮氣。
它的銅眼睛轉向沈寒陽，門嘴緩緩張開，露出裡面黑洞洞的廊柱，「你站在這兒不動，擋著我和阿淺曬太陽了。」
淺灰色的房子立刻附和，琉璃眼睛閃了閃：「就是就是，阿褐的木腿昨天淋了霧，還疼著呢。」
它說著往旁邊挪了挪，茅草劉海蹭過旁邊的酒旗，落下幾片帶著桂香的草葉。
沈寒陽拱手致歉，目光掠過兩座房子身上的紋路——阿褐的木牆上刻著細密的年輪。
阿淺的牆面上爬著常春藤，藤蔓正順著窗沿往上纏，像在輕輕拍它的琉璃眼睛。
他剛要邁步，阿褐忽然又動了動銅瓦眉毛，木門嘴張得更大了些：「等等。」
它的聲音沉了沉，銅眼睛裡的光忽然亮了些，「這月下境從不是誰都能來的。你是借著誰的愛情，踏過心橋來的？」
街面上的生靈們忽然靜了靜，挑擔子的煙靄生靈停下腳步，琉璃球里的雲凝住了。
蓮蓬頭生靈抬起頭，蓮子眼睛直直望過來。
連陶瓮生靈都停下了啃糕的動作，陶瓮肚子輕輕鼓了鼓。
沈寒陽望著阿褐牆上的年輪，指尖不自覺觸了觸袖角，那裡仿佛還留著光橋的溫度。他輕聲說：「是神河畔的一塊木頭，和一條河。」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眉峰染得柔和，「木頭想做河的橋，在心裡架了一萬年；河把這份心意藏了一萬年，連離別都捨不得讓它枯萎。」
阿褐的銅鈴忽然叮鈴響了一聲，木門嘴微微張合，像是在嘆氣。它底下的木腿輕輕顫了顫，竟往旁邊又讓開些位置，露出身後的石板路：「原來是木與河的情。」
銅眼睛裡的光軟下來，「阿淺，給客人讓條路吧，木心橋渡來的人，該見見這裡的月亮。」
阿淺立刻歡快地轉了個圈，木輪滾過石板發出清脆的響，茅草劉海晃得更厲害了：「走嘛走嘛，前面的桂樹正開著呢，月亮底下聞最香！」
沈寒陽道了謝，踩著月光往前走去。身後傳來阿褐的聲音，混著桂風飄過來：「別忘了，這裡的每片月光，都藏著沒說出口的『我等你』。」
他回頭時，正看見阿淺用常春藤捲住一串燈籠，掛在阿褐的銅瓦檐下，燈籠的光落在阿褐的木牆上，把年輪照得清清楚楚，像極了喬婆婆當年藏在心裡的，那些沒說出口的心意。
接下來可以寫沈寒陽沿著長街前行，遇到賣月光糕點的店鋪老闆，老闆告訴他月下境的秘密——這裡藏著世間所有未完結的心意。
也可以設計阿淺突然想起什麼，隨時對沈寒陽說道：「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世界，你來這是幹啥的？」
沈寒陽搖搖頭說道：「不知道。」
阿淺哼了一聲呵斥道：「不知道你來幹啥，這是牽扯極大因果的！」
「不過也無所謂了，來都來了，那我就告訴你吧。」
「這兒叫做月下世界，是記錄天地間美好愛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