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軍北海公園這個四合院,知道的人有不少,過年跟父母一起住,在一定程度杜絕了春節的送禮大軍,陪伴家人的同時,還能避免麻煩,兩全其美。
不過一回來,有些應酬還是躲不過的。
前腳剛送走馮闖,楊曉慧一家就緊隨而至。
「你們兩口子可真會躲清閒,春節想找你說說話都不行。」
廖芸不以為意地說道。
「酒店家屬院又不是禁區,是你自己不願意怨誰。」
楊曉慧搖了搖頭。
「徐老師的父母兄弟都在,去那兒找你總感覺有些不方便,再說啦,打擾你們親友團聚,顯得我很沒眼力見。」
廖芸看了看在襁褓里睡得正香的陳小二。
「你電話里說已經去迷雲縣醫院報到了,孩子怎麼辦?」
以前嬌生慣養的楊大小姐,如今已經成為一個救死扶傷的醫生了,對於她堅持要回迷雲縣城掛職這事兒,廖芸還是很佩服的。
底下縣城的醫療條件,那是相當低簡陋,楊曉慧過去,絕對會被當成是主力用的,到時候肯定會很忙。
換成自己,未必有留下來的魄力。
「孩子好安置,我這次回來就是準備帶他過去的,保姆小姨已經幫我找好了,絕對靠譜。」
「再餵他兩個月,然後直接斷奶,到時候就更省心了。」
兩位男士好像對她們的聊天內容不感興趣,正磕著瓜子,看三個小孩子追著大黃狗滿院子跑。
楊曉慧突然沖徐建軍說道。
「徐老師,你們知青點有個叫王擁軍的老知青,你還記得不?」
徐建軍不知道楊大小姐為什麼突然提這個,笑著點了點頭。
「那是我們知青點的老大哥,成分不好,當時就數他待的時間最長。」
「後來聽胡家峪的老鄉說,他在迷雲縣城幹個體戶,做小買賣,日子過得挺滋潤的,怎麼,你見老王了?」
楊曉慧搖了搖頭,情緒有些低落。
「我沒見到他本人,倒是見到他媳婦兒了,叫朱亞珍,也是你們知青點的,我對她有點印象,所以在醫院見到認了出來。」
徐建軍一愣。
「在醫院碰見的,他們倆誰生病了?」
楊曉慧看了看徐建軍,這傢伙反應可真快,根本不用自己鋪墊,他就想到結果了。
「她去不是看病的,不過比看病更糟,那個王擁軍春節去世了,朱亞珍去醫院是開證明的。」
廖芸忍不住感慨道。
「今年還真是奇怪,你們來之前,他才剛得知,有個同學離世了。」
這下連陳曉陽這個大男人都有些八卦地問道。
「京大的同學嗎?怎麼死的?」
徐建軍簡單明瞭地回了兩個字『自殺』。
「啊,為什麼自殺啊?你們京大的同學,就算按部就班地混資歷,這個時候多少也是個小領導了吧?」
徐建軍顯然不想在這個事兒上有過多糾纏,三兩句就把舒文科情況介紹完畢。
「老王是怎麼個情況?當時在知青點的時候,他可是生產隊的標兵,幹活一個頂倆,壯得跟牛一樣。」
楊曉慧了解的情況也不多,僅限於猜測。
「應該跟他做的生意有關,他在縣城找了幾個木匠,最開始是專門給人打家俱的,後來越做越好,已經算是一個小型家俱廠了。」
「聽朱亞珍說,他什麼事兒都親歷親為,進木材,鋸木頭,刷油漆,每個環節都不落。」
「粉塵、油漆,這些東西可都是影響健康的,他們又沒有一點防範意識,生病就是在所難免了,縣城小作坊的人,完全就是用自己的健康換錢的。」
廖芸聽完之後,感慨地說道。
「人生無常,世事難料,還是要珍惜當下,因為人不一定是老了之後才會死的。」
楊曉慧見氣氛有些壓抑,而且還是她自己造成的,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太過悲觀,只要有健康的生活習慣,以後的醫療條件也會越來越好,人的預期壽命肯定會越來越長。」
「有徐老師捐的那台CT裝置作為輔助,檢查那些疑難雜症可就方便多了,很多病症只要及時發現,還是有治癒的希望的,這麼算的話,你這也是功德無量啊。」
徐建軍可不敢居功,其實楊曉慧能下決心去縣城,這點更加難能可貴,因為她起到的作用更大。
別說楊曉慧是正兒八經的醫學院碩士研究生,早就有獨立手術的能力,就算她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白,只要能隨時請來同學老師天團,對下面那些小醫院來說,也會把她當成姑奶奶一樣供著。
「老陳,本來以為孩子生完就熬出頭了,沒想到還要繼續保持兩地分居的狀態,請問你有何感想?」
陳曉陽看了看自己媳婦兒,笑著說道。
「我支援她的任何決定,生老大的時候,導致曉慧學業中斷;結果現在生老二,還是她做出的犧牲更大。」
「所以我沒資格有什麼感想,照顧好她們娘兒三,比什麼都強。」
廖芸忍不住沖陳曉陽豎起了大拇指,這倆人之前過得磕磕絆絆,如今總算是有點夫唱婦隨的味兒了。
楊曉慧看了看自己丈夫,又瞥了一眼旁邊的徐建軍,曾經潛藏在心底的那點執念,也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跟朱亞珍聊起你現在的情況,她還說當初你去知青點的時候,就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樣。」
徐建軍無奈地搖了搖頭,小徐剛去知青點的時候,跟個生瓜蛋子一樣,一言不合就跟人動手,倒是打出了名頭。
可那時候人家說起他可沒有什么正面評價,不是謾罵就是詆毀,誰也不可能想到會有現在的光景。
這讓徐建軍想起那句非常狂悖的話,待我入關時,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雖然讓人不舒服,但社會現實就是這樣執行的。
「我剛去知青點那會兒,還是個少不更事的混不吝,哪裡有什麼不一樣啦,就是把京城那種好勇鬥狠帶過去了。」
「被干不完的農活兒磋磨了一段時間,就徹底老實了。」
在場四個人裡面,廖芸和楊曉慧都是受照顧物件,真正的農活其實沒幹多少。
陳曉陽更舒服,他是直接參軍去了,七十年代,能去部隊,穿上軍裝,絕對是人人羨慕的存在。
只有徐建軍一個苦逼,是真正經歷下鄉插隊干農活的,要不是為了偷懶考上大學,他可能還要多過幾年田園生活。
「朱亞珍現在接了那個小型家俱廠,既要做生意,還得帶孩子,日子過得挺難的,徐老師要不要抽空見見她?」
楊曉慧本來以為徐建軍會熱心地答應下來,畢竟按照他以往的做派,他這個人還是挺念舊的。
「還是算啦,其實從考上大學離開胡家峪,我們雙方就已經斷了聯絡,既然如此,那就沒有必要再往一起湊。」
「他們能開一個家俱廠,證明日子過得還可以,沒有必要過度介入他人生活和因果。」
「曉慧要是再見到她,多跟她普及一下健康常識,讓她別重蹈老王的覆轍就好。」
楊曉慧點了點頭。
「其實出事之後,他們就已經從各個環節上加強防護了,畢竟誰也不會拿自己生命開玩笑。」
幾個人正感慨著,陳淼小朋友卻在這個時候醒來,這小子應該是餓了,睜開眼睛看了看自己媽媽,沖她揮了揮手,發現楊曉慧沒有第一時間餵飯,立馬就開始用哭聲抗議。
徐建軍見狀,直接起身往院子外面走去。
「徐萊,你們幾個差不多得了啊,大黃已經是老年人了,它可經不起你們這麼折騰。」
大黃似乎是聽懂了徐建軍的話,屁顛屁顛地跑到他跟前,沖他搖了搖尾巴,委屈巴巴地叫了兩聲。
「爸爸,大黃哪裡老了,昨天我還見它在門口嗚嗚兩聲把外面的狗子嚇退了呢,可威風了。」
徐建軍拍了拍寶貝閨女的腦袋,耐心地解釋道。
「狗的壽命沒有人類那麼長,十來年已經是老狗了,它以前陪著我晨跑,圍著公園跑一圈跟玩一樣,現在跑半圈就累得伸著舌頭直喘氣。」
徐萊上前一步,拍了拍大黃的狗頭。
「大黃放心吧,以後弟弟再不老實追著你跑,我就揍他。」
後面的徐宏毅很想辯解,可看著姐姐揮舞拳頭的樣子,老老實實地閉了嘴,把站在他旁邊的陳磊給逗笑了。
「爸,咱們吃了飯再走吧,徐叔叔家裡的飯菜比咱家好吃。」
陳曉陽毫不客氣地拆穿了兒子的謊言。
「我看你是見到徐萊妹妹,捨不得離開吧?拿飯菜當藉口,你小子也就這點出息了。」
陳磊卻是死鴨子嘴硬。
「我說的是事實啊,周媽為了照顧爺爺的口味,做的飯菜都偏淡。」
照顧老爺子口味不假,可老陳頭現在飯量那么小,肯定還做的有符合其他人口味的。
不過陳曉陽也沒有繼續拆兒子的台。
「建軍,那我們中午就厚著臉皮留在你家吃飯了啊,你跟廖芸要是有空,也往家裡坐坐。」
「我家老爺子可沒少念叨你,他說跟你這樣的聰明人說話特別暢快,對啦,你上次下棋沒讓著我爸,把他殺的落花流水,老頭到現在還記著呢。」
徐建軍有些遺憾地說道。
「過了這兩天,我也要南下出遠門了,等回京再去拜會陳老爺子吧。」
等送走了楊曉慧一家,家裡總算清淨下來。
兩個孩子鬧騰夠了,就回自己房間睡午覺,客廳里只剩下徐建軍和廖芸兩個。
分別在即,廖芸特別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時光,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至於上面具體放的什麼內容,誰也沒有在意,
「你說這次還要去瓊島轉一圈,那裡發展的怎麼樣?我還從來沒去過呢。」
徐建軍攬住廖芸的腰肢,笑著說道。
「要不你請假幾天?跟著我一起去,就當度假了。」
廖芸卻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還是算啦,我現在這樣,已經有很多同事看著不順眼了,平時上下班,我都是把車開到宿舍那邊,然後再步行去辦公室。」
「而且家裡也離不開人,還有兩個煩人精需要照顧。」
「同為經濟特區,聽說瓊島發展得不如深市順利,你貿然去那邊投資,會不會讓資金打了水漂啊?」
華人置業在瓊島的專案已經開工了,徐建軍這個老闆還從來沒去看過,這次也算是走個過場。
瓊島剛被劃為特區那兩年,的確有不少人爭先恐後地湧入。
畢竟深市的成功給了那些人信心,一個小漁村,只要政策給到位,幾年時間就能變成一個現代化大都市。
瓊島的條件更好,地方更大,意味著機會也更多,這就是那些闖島之人的真實想法。
可實際情況卻跟他們想的有很大的出入。
三年之後,熱潮過後,大家總算是回歸理性,也認清了現實。
華人置業被邀請過去開發樓盤,某種意義上是給瓊島政府撐場面的。
畢竟華人置業在深市開發的幾個專案,都取得了極大的成功,已經隱隱成為港島房地產在內地的標杆。
只是這個時候誰也不會想到,瓊島房地產即將迎來它的泡沫時代。
「你什麼時候見我在投資方面翻過車?放心吧,瓊島的熱度雖然降下來了,但是政策卻是實打實的給了。」
「這兩年深市和京城的房地產熱潮,已經有席捲全國之勢,雖然我知道那不可能,但是別人不這麼認為啊。」
「咱們國人做任何事兒,只要發現有利可圖,就喜歡一窩蜂地衝進去,這種品質,的確造就了一批先入場的勝利者。」
「不過同時也會造成重複投資、資源浪費的現象。」
「這種情況,我沒能力改變,就連上面的決策者,都不一定能糾偏,不過你男人最擅長的就是順勢而為。」
見徐建軍自信滿滿的模樣,廖芸懶得多管。
她抓住徐某人在自己腰間游弋的鹹豬手,眨了眨眼說道。
「兩個小傢伙睡了,咱們要不要也去午休?」
徐建軍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是想午休,還是想讓我無休?昨天晚上交了兩次公糧,還沒餵飽你。」
廖芸聞言,面帶挑釁之色。
「你不是叫囂著要把我製得服服帖帖嗎?機會給你了,能不能做到就看你表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