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初期的第一代企業家，大多數都有一個通病，他們重概念，輕落地。
把投機取巧當成本事，把盲目擴張刻進基因里，透過宏大的藍圖，超強的整合能力，取得令人瞠目結舌的高速發展。
可後續管理跟不上，亂成一鍋粥；資金煉全靠拆東牆補西牆，埋下一堆隱患。
如果一直有高盈利的專案，還可以勉強撐著，一旦某個專案暴雷，很快就會產生連鎖反應，死得特別快。
不過也得承認，這幫人都非常有人格魅力。
亞細亞的老王是這樣，腦白金的柱子也沒啥區別，要炸開喜馬拉雅山引入印度洋暖流的老牟更是如此。
因為丁勇和孫德才的意外攪局，南德集團錯失了罐頭換飛機這個成名之戰，但他們在民營企業當中依然處於頂尖行列。
本來以為雙方不會有什麼交集，徐建軍對這些老前輩的態度，一向都是敬而遠之。
可這次來到瓊島，剛跟政府部門開了個政企座談會，就有人拿著名片登門拜訪。
「我剛才電話核實過了，一個是南德集團一個分公司的副總經理，一個是總裁辦的辦公室主任，身份沒有問題。」
「他們說是市里招商辦王主任介紹過來的，直接趕走有些失禮，所以我才過來問下，老闆您要不要抽空見一見？」
華人置業分派到瓊島的這個負責人，給徐建軍留下的印象很不錯，頭腦清晰，沒有急功近利，完全是按照徐建軍的要求，在不緊不慢地推進專案。
做事也很有條理，徐老闆過來視察，可不光是走個過場那麼簡單，肯定會有一大堆問題要問，甚至有些跟專案完全不沾邊，可薛源這小子都能應對自如。
能做到這點的可不多，看來卓海嵐新提拔的這批中堅力量素質還不錯，沒有讓徐建軍失望。
「讓他們進來吧，國內商界跟港島有些不一樣，沒有那麼嚴格的壁壘，企業之間拜訪考察都是家常便飯。」
得到徐建軍的首肯，薛源也沒有廢話，轉身去迎接外面兩個不速之客。
海南的房地產泡沫，那是相當瘋狂，熱度一度超過深市，說是一天一個價那都是保守了。
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其中一個大廈，在尚未完工的情況下，被倒賣了十幾次，論起瘋狂程度，比起港島的炒樓花也不遑多讓。
不過那些跑到瓊島的撈金客，能全身而退的卻是屈指可數，甚至有一些港島明星都在這裡折戟沉沙，賠得連底褲都不剩。
當然也有從中獲利的，萬通的這幫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今天慕名而來的這兩個傢伙，就是萬通未來的兩個核心人員。
遠遠見到徐建軍出會議室迎接，馮輪快走幾步上前，激動地說道。
「多謝徐董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見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其實昨天我就見過您了，不過您那時候正在忙，沒好意思打擾您。」
看這傢伙的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雙方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呢，徐建軍也有些不解。
「馮主任認識我？」
馮輪有些窘迫地解釋道。
「我在中宣部待過一段時間，有次活動見過您。」
徐建軍是一點印象都沒有，不過這個也不值得糾結，他拉著兩人寒暄幾句，就帶他們進了會議室。
「你們牟總的大名我也是如雷貫耳，只是一直沒有機會交流，南德集團是不是在瓊島有什麼大動作啊？」
王公權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他們今天煞費苦心地來見徐建軍，為的可不是南德集團的合作。
還是馮輪隨機應變的能力更強一點，忙不迭地解釋道。
「早就聽說徐總您的大名，既然在這邊見到，不來拜訪一下，顯得我們有些沒規矩。」
「不怕您笑話，老毛子那幾架飛機，當時我們也收到訊息了，結果找上門談的時候才得知，已經被你們接下了。」
「不過我們輸的也不冤，換成是我們，可能到現在還沒有完成交易呢，還是你們的效率更高，如今飛機已經編入民航序列了吧？」
徐建軍有些意外地瞥了馮輪一眼，這傢伙顯然對自己有足夠了解。
最起碼知道丁勇和孫德才背後站的是自己，也清楚華人置業的底細。
不過這些東西徐建軍沒有刻意隱瞞，用心探查的話，了解也在情理之中。
「北邊政局不穩，我是怕遲則生變，所以就加快了交易程序，你們南德跟老毛子也有貿易往來？咱們中間沒有鬧過什麼誤會吧？」
馮輪連連擺手。
「沒有沒有，南德的規模還夠不著跟你們競爭的門檻兒。」
發現有些偏題，坐下之後，馮輪就開門見山地說道。
「這次我們兩個冒昧來訪，是想看看華人置業這種港資房地產公司是如何運營專案的，希望徐總不吝賜教。」
其實他們之前找上門過，但華人置業的專案對外來人員有嚴格的管控措施，特別是工地，閒雜人等是禁止進入的。
這兩個傢伙深諳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的道理，被拒絕之後也沒有糾纏，而是瞅准機會，直接跟徐建軍這個大老闆對話。
「怎麼，南德也準備進軍房地產行業？」
老牟如果改改他滿嘴跑火車的習慣，別到處開什麼分公司，認真研究一下現代化企業管理，把集團內部錯綜複雜的管理體系好好梳理一下，還真有可能成為民營企業的一個標杆。
王公權與馮輪對視一眼，這次沒有再繞彎子。
「跟南德無關，是我們兩個想自己試試，之所以找過來，是想在下決心之前先探探路，免得一頭扎進大坑裡，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這兩個傢伙還挺雞賊，不像有些人，碰到機會，直接省去深思熟慮的階段，匆忙下場，最後的結果往往都不怎麼好。
「專案開發其實沒什麼秘密，所有流程都清晰明瞭。」
「關鍵還是看資金的投入，這點至關重要，沒有融資渠道，一切都是空談。」
「當然，資金入局只是踏出第一步，接下來流程都差不多，那麼拼的就是人才和信譽了。」
「有完善的人才體系做支撐，才能夠把專案保質保量地做好；有良好的商業信譽，顧客才會買你的帳，願意在你這兒花錢。」
簡單聊了一陣兒，徐建軍給兩人發了自己的私人名片，就打發薛源領著他們去工地了。
這次會面，對徐建軍來說，只是一個小插曲；但對另外兩個人來說，就完全不一樣了。
兩人如願以償地把工地里里外外都給轉了個遍，又向那個專案經理請教了一大堆問題。
人家態度很好，從頭到尾都沒有一絲的不耐煩。
「都說港島企業的人沒禮貌，看不起咱們這些內地的，從今天的接觸看，傳言也不可全信，至少華人置業就不那樣。」
聽了王公權的評價，馮輪卻不以為然地說道。
「我看未必，那個專案經理對咱們客氣，大機率是因為他們老闆的原因。」
王公權有些感慨地說道。
「如果不是你提醒，我還真不知道咱們內地還有這麼一號猛人，他可比老牟厲害多了。」
「華人置業可是港島的上市公司，現在市值有好幾十億港幣吧，他一個內地人，卻能夠當上這樣一家公司的董事長，可見手段那是相當了得。」
「關鍵我看他年齡也不大，還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馮輪笑著說道。
「他也是恢復高考的前兩屆大學生，我們倆年齡差不多。」
「不過跟人家的發展比起來，我的經歷真的是沒臉提啊。」
「老毛子換飛機的那檔子買賣，如果交給咱們南德去運作，可能這個時候還沒有進入實質性階段呢，畢竟不解決資金問題，指望接受方墊付，希望不大。」
「可你看看人家是怎麼玩兒的？根本不考慮這些細節問題，直接從全國各地調貨北上，老毛子那邊也是一路綠燈。」
「困擾咱們的資金問題，到人家那裡根本不叫事兒。」
「你可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入主華人置業的，我可是經過多方打聽，才得到這些準確資訊的。」
王公權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
「老馮，別吊人胃口，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馮輪美美地喝了杯酒，王公權立馬重新給他滿上。
「八七年全球股災，別人都賠得當褲子跳樓的時候，人家卻來個突然襲擊，一舉拿下華人置業，據說價格還壓得特別低。」
「得手之後，這位徐總力排眾議，把業務擴充套件到深市，連著開發了好幾個地產專案，都取得了極大的成功。」
「聽說港島正在建設的亞洲第一高樓，中環廣場，也有他的投資，自從他控制華人置業之後，股價跟坐了火箭一樣，一個勁兒地往上竄。」
「這些經歷，光是聽聽就覺得刺激，也不知道咱們什麼時候能達到人家那種高度。」
「而且據我深市的朋友說，人家產業可不光這些，好像跟小日子那個世嘉遊戲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深市蓮花山那個世嘉生產基地開工的時候，聽說深市市長都親臨現場了。」
王公權聽得是悠然神往，不過這傢伙頭腦卻特別清醒。
「老馮，瓊島雖然也被劃為特區，不過發展卻沒有達到預期，而且今年的形勢更加嚴峻，咱們貿然跳出去自己創業，會不會有些衝動了？」
馮輪在這件事上表現得很堅決。
「有的時候感覺跟牟總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理念衝突，誰也說服不了誰，那就只能是我離開了。」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就算跌倒了也不怕，大不了拍拍屁股從頭再來，不試一試我才會後悔，萬一成功了呢。」
王公權顯然更加理性。
「就像那位徐總說的那樣，咱們要創業，首先要解決的是資金問題，不然一切都是空談。」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啊，單指望咱們兩個，可湊不到多少資金，還是得拉更多人入伙才行。」
於是兩人一合計，開始四處聯絡人，未來的萬通班底也就逐漸顯出了雛形。
瓊島的房地產泡沫那麼大，誰也沒辦法左右，良言難勸該死的鬼，順勢而為才是王道。
雖然是被動入的局，可徐建軍也不會拒絕送上門的肥肉。
在瓊島待的這段時間，他也沒閒著，除開已經在建的專案，他又緊鑼密鼓地敲定兩個重點專案。
一個同樣是住宅開發，一個商業寫字樓。
瓊島的招商部門自然是樂見其成，生怕徐老闆改口，所有流程都被加急處理，辦事效率甚至能和深市那邊看齊。
「你在這邊已經把方方面面摸清了，我已經跟你們卓總聊過了，另外兩個專案，就不再派負責人了，瓊島這邊的專案交給你全權負責。」
「執行層面的專案人員，你有建議權，趁目前人員還沒有確定，抓緊時間行動。」
薛源聽了大喜過望，激動得都快說不出話了，緩了一會兒才開始表決心。
「請董事長放心，我一定不辜負您的厚望，讓所有專案都按計劃落地執行。」
交代完畢，徐建軍還不忘叮囑道。
「不管別的專案怎麼做，咱們華人置業堅決不搞弄虛作假那一套，質量上必須給我把好關，這方面如果出問題，不管涉及到哪個層級，或者牽涉到誰介紹的供應商，我都不會客氣。」
薛源這個時候終於冷靜下來，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是砸招牌行為，我會親自盯著每一個環節，杜絕您說的情況發生。」
徐建軍嘆了口氣，泡沫就泡沫吧，反正能跑來趟這個渾水的，都不是善茬兒，只要上了牌桌，就得遵循願賭服輸的規則。
不過就算是樓市泡沫，工程的質量也要有保證，得讓別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處理完瓊島這邊的事務，徐建軍不敢耽擱，立馬奔赴下一站。
深市如今有世嘉的全球生產基地，經過幾次擴產，規模自然是今非昔比，差不多占了世嘉一半的產能。
宏達電子負責街機和計算機的拼裝生產，蛇口的工業區已經不夠用，已經把原材料倉庫轉移了出去。
還有VCD工廠，雖然有津港生產基地緩解訂單壓力，但深市才是重中之重。
豫省以南可是涵蓋珠三角和長三角兩大經濟帶，VCD發售的也更早，市場更加成熟，所以銷量遠勝北方區域。
雖然徐建軍很少關注執行層面的細節問題，但還是有必要刷一下存在感的。
權力一旦失去了監管，就容易走向歧路，這是最真實的人性，誰都沒辦法違背，徐建軍也不打算用這個考驗誰，防患於未然才是正確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