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若干年後,十八歲的年齡,還被大多數人認為是孩子,生活不能自理是常態,但在如今這個熱火朝天的年代,有些人已經有好幾年工齡了。
廖勝好歹是把高中讀完了才出來找事情做的,有些人連初中都沒讀完,就不得不跟著長輩或者同鄉一起去打工了。
九十年代之所以被很多人稱之為純真年代,究其原因,就是大部分人剛剛脫離貧困,開始在精神方面有更多追求,關鍵還沒有完全掉進錢眼裡。
一些純真質樸的品格依然被很好地保留了下來,所以才引得很多人懷念。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經歷時代變遷最猛烈的那代人,就是在這個時期茁壯成長的。
不過這些美好,廖勝是一點都沒感受到。
當初他們一夥兒三人結伴南下,出發的時候躊躇滿志,準備大幹一場,徹底征服南方,結果還沒下火車,就被上了一課,錢包被偷,還當了冤大頭,買了一堆沒用的東西。
這還不算,等到達目的地,他們的苦難才剛剛開始,三人被騙進小黑廠當了幾天免費勞工,要不是他們機靈,看準機會脫身,還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呢,找專業人士推薦工作,又被中介榨乾了僅有的路費。
事實證明,幾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伙子,是征服不了南方的,被製得服服帖帖倒是真的。
一開始自認為本事大,無需他人幫助也能闖出一片天,最後還不是乖乖認慫。
這半年多時間,廖勝感覺自己的經歷比前面十八年都要豐富。
從人頭涌動的京城火車站出來的那一刻,他甚至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看到來接自己的家人,廖勝最終還是沒繃住,哭得稀里嘩啦。
廖二叔有些嫌棄地看著兒子。
「那麼多人看著呢,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好哭的。」
姜美蘭有些心疼地幫兒子擦了擦眼淚。
「你嚷嚷什麼,孩子是時間長沒見到咱們,情緒有些激動多正常啊。」
「小勝,讓媽看看瘦了沒有。」
哭了半天,廖勝才想起來身後還有個小夥伴呢,扭頭看去,剛好撞見王濤略帶揶揄的眼神,他趕緊從媽媽的懷抱中掙脫。
「濤子,要不要我們捎你一段?」
王濤搖了搖頭。
「我家比較近,坐公交幾站路就到,不耽誤你們團聚了,年後咱們還一起坐車,路上也算有個照應。」
禮貌地跟廖勝家人打了個招呼,王濤就重新加入到涌動的人群,很快就消失不見。
醞釀好的情緒被打斷,廖勝也沒有繼續訴說自己的委屈,看向一直沒作聲的姐姐。
「廖荃你的心就不痛嗎?自己回來坐飛機,就沒有想過,自己親弟弟在火車上要遭多少罪?」
廖荃懶得搭理這個顯眼包。
「你南下之前,我是不是跟你交代過,去找姐姐說一下,讓她打好招呼,直接去深市的廠里報導?」
「也不知道是哪個自大狂,非說不靠任何人,要用自己的雙手打拼出來一個光明的未來。」
「這才半年時間不到,當初一把一鼻子一把淚地打電話向我求助的場景就忘了?」
「你回來有臥鋪坐,已經夠不錯了,別在這兒磨磨唧唧的,趕緊回家,中午大伯他們都來家裡,我們回去還得提前做準備呢。」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有時候不是說老人家能給年輕人多少有用的建議,而是因為她的存在起到了一個紐帶作用,把親情串聯起來。
很多兄弟姐妹都是老人在的時候來往密切,一旦父母去世,相互之間的走動就少了。
廖勝回到家中,水都沒來得及喝,先拉著奶奶噓寒問暖了半天,把老太太哄得別提多高興了。
「我的乖孫兒終於長大了,能自己掙錢,還知道給奶奶買禮物。」
「好啦,趕緊去洗個澡換身衣服,現在這樣灰頭土臉的,我看著都心疼。」
廖勝還想磨蹭,被姐姐瞪了一眼,於是只能乖乖地拿著新衣服去澡堂。
他剛走,兩輛車就先後停到樓下。
廖二叔看到之後,沖廖荃招了招手。
「你大伯還有姐姐都到了,走,跟我下樓去接一下。」
廖荃回來之後還沒見過姐姐,想起徐某人分別時候的告誡,強壓著內心的不安,收拾好心情,跟著老爸一起下樓。
看到徐建軍的那一刻,廖荃感覺心跳都加快了幾分。
好在有老爸頂在前面,給廖荃留足了情緒調整的時間。
等上了樓,廖芸跟奶奶打過招呼之後,突然看向廖荃,認真打量一番,忍不住誇讚道。
「荃荃是越來越漂亮了,棉衣都讓你穿出時尚的感覺,上高中那會兒,你是跟著我學穿衣搭配,現在應該反著來了,姐姐得向你請教啦。」
廖荃有些心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我哪能跟姐比啊,你在我心中永遠都是最漂亮的。」
「小萊萊,半年時間沒見,我發現你又長高了,來,讓小姨抱抱。」
跟徐萊一番互動之後,廖荃總算適應了節奏,不再動不動就心跳加速。
那邊徐建軍環顧四周,沒看到廖勝,忍不住問道。
「小勝不是回來了嗎?他人呢?」
廖二叔笑著說道。
「上午剛到家,澡堂馬上關門,我讓他趕緊去搓搓澡。」
「建軍,這小子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聽他說,人家廠長給了他不少特殊照顧。」
徐建軍搖了搖頭。
「哪有什麼特殊照顧,廠里針對他們這種小年輕,本來就有一整套培養方案,我這邊不會拔苗助長,但同等競爭條件下,肯定會優先考慮自己人。」
「至於限制下班時間亂跑,跟社會上的人接觸,主要是怕廖勝年齡太小,不懂得分辨是非,從而上當受騙。」
「深市這些年經濟發展太快,快到很多制度都來不及完善,這種一邊向前沖,一邊解決問題的模式,的確可以提高效率,但同樣也會滋生一些無法迴避的問題。」
「之前廠里就有不同省份的人打架鬥毆的現象,清理了不少害群之馬,情況才有所好轉。」
「但咱們自己的廠子沒問題,不代表周邊其他廠區同樣重視,那種經常以同鄉名義湊到一起的,准沒好事。」
「廖勝待的那個廠子的總經理,他的大舅哥就是這麼被人拉下水的,在裡面蹲了好幾年,剛被放出來。」
廖二叔聽得心驚膽戰,忙不迭地說道。
「是該管嚴一點,他要敢不聽話,你知會一聲,有必要的話,我親自過去收拾他。」
如果繼續揭廖勝的老底,這小子等會兒一頓打是免不了的,於是徐建軍緩了緩,儘量幫他開脫道。
「像廖勝這樣的年輕人,剛走出校門就踏入社會,很容易心浮氣躁。」
「他的表現已經算不錯了,來之前我剛打電話問過,工作很踏實,不像有的年輕人,吃不了一點苦,受不了一點委屈。」
老廖也跟著幫場子。
「小勝雖然在學習方面始終不得其法,但在其他方面還是有不少可取之處的。」
「他們三個半大孩子,沒有熟人帶著,就敢坐上火車南下,光是這份魄力,就值得稱讚。」
「雖然在這個過程中受到了點挫折,可人家廖勝都挺過來了。」
「只要肯踏踏實實工作,以後機會多的是。」
洗完澡的廖勝是一身輕鬆,感覺身上搓下來的泥有好幾斤。
在南方他也入鄉隨俗,天天沖涼,算是已經養成了習慣,但那種跟真正的泡澡還是有很大區別的,總感覺洗得不徹底。
此時的廖勝,還不知道自己成了話題中心,哼著小曲,邁著自信的步伐,歡快地往家裡趕。
等進了屋,發現大家看自己的目光有些異樣,他也沒多想,這小子別的優點沒有,但論到臉皮厚的程度,沒人能與他爭鋒。
要不然也不會借宿在大伯家兩年,學習成績一塌糊塗,還跟沒事兒人一樣。
大大咧咧地跟大伯伯母打了個招呼,廖勝屁顛屁顛地湊到徐建軍跟前說道。
「姐夫,能不能跟李總說一下,讓他給我開個後門,安排一個管人的崗位?」
「剛去我可不敢跟你提這個,不過這半年以來我可沒閒著,對整個工序都有了全面的了解。」
徐建軍笑了笑沒接話,因為他知道廖勝這小子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他話音剛落,廖二叔的巴掌就已經到了,要不是廖勝躲得快,絕對會結結實實打到臉上。
「哎喲,爸,大過年的,您就不能給我點面子,說動手就動手。」
廖二叔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你姐夫和大伯剛剛還誇你踏實,結果你轉頭就丟他們臉,就你現在這樣子,還想當領導管人,誰給你的勇氣?」
廖二叔其實沒捨得用力氣,但廖勝卻一副受到很大傷害的委屈模樣,把所有人逗笑了。
有的時候,家裡就得有這麼個顯眼包,氣氛才更融洽。
「大過年的,別逮著孩子教訓個沒完,還是說說你單位的事兒吧,聽說工資都發不全了,要不要活動一下,把你的組織關係調出來?」
廖承勇一直覺得對不起弟弟,自己明明是更出息的那一個,卻沒有盡到照顧老母親的義務。
廖承勇工作的五機部,明明是弟弟廠子的上級單位,他卻從來沒有透過這層關係給弟弟謀更高的職位。
雖然弟弟一直乾的都是技術工種,但誰也沒規定技術員不能當領導。
原本想著弟弟年齡已經不小了,沒有多大上升空間,就這麼維持下去也挺好,自己對他兩個孩子多照顧一些,也算是彌補了心中的遺憾。
可沒想到他單位如今愈發的不景氣,老廖從劉雪華那裡得知這些情況的時候,真的想不經過弟弟同意,直接幫他安排更好的去處。
最後還是覺得跟他好好聊聊再做決定。
「哥,我已經沒有心氣兒面對新的挑戰了,而且在這個單位待了二十多年,多少還是有些感情的。」
「美蘭已經調出來,兩個孩子也已經長大成人,我現在幾乎沒一點負擔,真沒必要折騰。」
「廠里沒活兒也不是壞事,我剛好可以多抽出點時間照顧咱娘。」
老丈人之間的對話,徐建軍暫時插不上嘴,他用眼睛的餘光瞥向廖荃,發現她正陪廖逸凡擺弄新玩具。
似乎是感受到徐建軍的目光,廖荃扭頭向他看來,但很快意識到什麼,硬生生地止住了轉身的動作。
徐建軍暗自嘆了口氣,惹出這樣隨時能暴雷的麻煩,的確是獲得了一時的歡愉,但現在這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完全就是自己找罪受了。
看廖荃的表現,就知道她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但表現的又有點太過刻意,沒人注意還好,如果有人往那個方向想,難免就會看出端倪。
於是徐建軍想了個招兒,碗裡的米飯吃完之後,直接沖廖荃招了招手,非常自然地吩咐道。
「去給姐夫再盛一碗飯,奶奶和嬸子做的菜太好吃了,搞得我胃口大開,根本守不住啊。」
姜美蘭聽了,笑著說道。
「千萬別客氣,就當在自己家裡,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徐建軍樂呵呵地說道。
「我都主動加飯了,嬸子您看我像客氣的樣子嗎?我已經夠隨意了。」
默默去盛飯的廖荃,聽到徐建軍的話,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他讓自己隨意一點。
廖荃覆盤自己剛剛的表現,的確有些過於刻意了,她甚至全程都沒敢跟徐建軍有過對視。
有的時候過於小心,反倒是最大的破綻。
調整好狀態,把飯碗遞給徐建軍的時候,廖荃沖他展現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姐夫儘管放開了吃,今天米飯管夠。」
徐建軍接過飯碗,笑著自嘲道。
「你個死丫頭還真把我當豬餵了?滿滿兩大碗,已經比平時多了。」
「要是真的再來一碗,你姐回去之後肯定罵我是飯桶。」
廖芸只是笑而不語,反倒是老太太,樂呵呵地說道。
「能吃就是福,到了我們這個年齡,碰到再喜歡的,也只是吃一點,多了胃就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