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軍對張靚的話不予置評,論到脾氣倔強,她這個當姐姐的也不遑多讓。
而且張靚身上還有一項特質,敢想敢幹,從不拖泥帶水,有的時候徐建軍都拿她沒辦法。
「說實話,一直沒怎麼參加過此類活動,現在還有點小激動。」
「電話里說,他們剛好有個小範圍的聚會,也不知道有沒有跟我同級的。」
透過正規途徑拿到名額留學,是最主流的群體,畢竟改開的前期,國家外匯儲備少得可憐,要是沒有點海外關係,自費這條路,大多數人連想都不敢想。
不過這幾年卻有些不一樣,只要簽證能辦下來,英語有過關,這幫人基本不會有任何猶豫,就急吼吼地跑出來。
至於到了這邊如何謀生?如何實現自己的求學或者發財夢?都可以先放在一邊,在這些人的觀念里,只要能出來,剩下的彷佛都不是問題。
老余的培訓班之所以能夠那麼火,就是這幫人給帶起來的。
就像給淘金客擺渡賺錢的那個商業奇才,別人都在做發財夢的時候,他卻把目光盯在這些做夢者身上,這才是更高明的做法。
不計後果只想著往外跑,這種情況也造成了九十年代留學的這批人,經歷往往都不太舒適愉快。
跟未來富二代扎堆出來那個時期不同,這個時候的同學聚會,可沒有別墅Party,跑車展覽。
能包個酒店的宴會廳,已經屬於高大上了。
大多數都是利用公共場合,比如說公園啊、學校的教室之類的。
他們今天來的是舊金山的一個看著還不錯的餐館,弄了幾個包間,消費大家一起分攤。
徐建軍和張靚找到這地方還費了一番功夫。
等他們驗明身份進去,光看服務人員的態度就知道,大家的小費肯定給得沒有達到人家預期。
負責領人的是一個非常健談的男孩兒,他是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一個學生,這傢伙開口的那一刻,家鄉的資訊就自動輸入徐建軍的腦海里。
「小王是東北人?」
「哎呀,哥,真是神了,你咋知道的?我還妹自我介紹呢。」
張靚在一旁聽了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你這口音隔八百里地都能聽出來,哪還用自我介紹,奉天那一帶的吧?」
小伙子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
「姐,您是京大哪一屆的?看您年齡跟我差不多,說不定咱們在國內還見過。」
張靚被這句話給逗笑了。
「我七九級的。」
「看著也不像啊,您說自己是八九級的我都信。」
徐建軍就在身邊,張靚可沒功夫跟這小子耍貧嘴,直奔主題地問道。
「今天都有哪些人?他是七八級的師兄,有沒有跟他同屆的?」
小王一邊走一邊介紹。
「同屆的沒有,不過有幾個資格更老一點的。」
一聽還有77級的,徐建軍頓時來了興趣。
「都有誰啊?」
小伙子連說了幾個名字,徐建軍隱隱有點耳熟,一時半會兒卻又想不起來。
直到聽見海問的名字,他才笑著說道。
「沒想到真有熟人,直接帶我們倆去他們包間就行。」
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在異國他鄉相遇,一起緬懷曾經的崢嶸歲月,本來就是組建同學會的目的之一。
所以小王同學也是見怪不怪了,直接領著兩人往裡邊的包間走。
大老遠,徐建軍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正在和人爭論著什麼觀點。
「要我說,洛杉磯的執法人員就是太軟了,如果他們敢拿出八三年國內嚴厲打擊罪犯的力度,哪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海問正說得盡興,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有些氣惱地扭過頭。
看到來人先是一愣,然後扶了扶眼鏡,才激動地站起身,直接跟徐建軍來了個熊抱。
「徐建軍,你小子怎麼跑這兒來了?」
掙脫了對方的懷抱,徐建軍才不慌不忙地說道。
「一進飯店就聽到海大少在這裡針砭時弊,指點江山,我這不是上趕著過來聆聽你的教誨嘛。」
海問沒好氣地在徐建軍肩膀上捶了一拳。
「剛見面就損我,這麼多年了,你小子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還有,我說你小子是不是吃了什麼防腐劑了,畢業都十幾年了,還是如此的帥氣,身材也保持得不錯,看看我,都有啤酒肚了。」
兩人寒暄過後,海問才看到徐建軍身後的張靚,他也不知道兩人關係,不敢胡亂開口。
倒是張靚一點都不露怯,笑著說道。
「海師兄你好,我是79級物理系的張靚,在哈佛讀的研究生。」
「一直待在東海岸,剛好在這邊處理點業務,聽馮喬師兄說你們這邊的同學會辦得挺熱鬧的,就忍不住過來看看。」
一聽馮喬的大名,眾人都是恍然大悟,海問笑著說道。
「小馮在你們哈佛挺出名的吧?」
張靚跟著附和道。
「那是相當出名,馮師兄在哈佛留學生當中,絕對屬於風雲人物。」
領徐建軍進來的小王同學很有眼力見,這個時候已經讓服務人員加了兩把椅子。
「海老師,你們聊,我先出去忙了。」
海問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他在加州大學當過講師,對小王同學照顧有加,這聲老師倒也當得起。
「來,請允許我隆重介紹一下,徐建軍,七八級經濟系的牛人,當初外匯緊張,學校經費也有限,大家出國想帶點美金都不行,還是這小子有門路,輕輕鬆鬆就能籌到美金。」
「由於外匯緊缺,匯率都當不得真,可建軍卻寧願自己吃虧也要按照國家定的標準給大家換,他們經濟系出來那幾個,剛到國外生活質量可比其他人要好多了。」
「哎,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幾百美元,有的時候就能起到大作用。」
海問作為自費留學第一人,算是幫很多人摸索出了等學校名額之外的另一種可能,無數人跟著受益,所以他在留學生群體裡很吃得開。
不管聽沒聽說過徐建軍,大家態度還算不錯,只是也有喜歡挑刺兒的,坐海問旁邊的那個就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剛才那個師妹是哈佛的,徐師弟你難道跟她一樣,也是哈佛的高材生?」
徐建軍自嘲著說道。
「我倒是想去哈佛,但人家肯定不收,從京大畢業之後,我基本就跟學校絕緣了。」
聽到徐建軍所說,對方頓時露出輕蔑之色,沒再開口問話,彷佛跟徐建軍多說一句都感覺掉價。
海問趕緊打圓場道。
「建軍你小子別謙虛過度啊,當時你要是下力氣去爭取,拿一個留學名額還不簡單?」
「對啦,這次來加州幹什麼?有什麼兄弟能幫上忙的,只管吩咐。」
留學生這個群體碰到一起,攀比之風也很嚴重,比完學校比收入,比完收入再談任職的企業是不是世界五百強,如果有機會在知名的研究機構供職,那就更讓別人高看一眼。
其實沒有必要把高學歷群體想像得太高尚,他們本質上跟村裡的情報中心也沒太大區別。
當然,這種情況只針對一部分人。
「海大少,想沒想過回國?」
如果別人提這個話題,海問肯定懶得回答,畢竟此時國內的情況哪能跟阿美利卡相提並論,他現在是受人尊敬的大學講師,收入也相當可觀。
國內那些人擠破頭都要出來,他好不容易在這邊站穩腳跟,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我剛剛拿到福特路易斯學院商學院的Offer,先任職助理教授,只要教學成績得到認可,評上副教授是早晚的事兒,暫時沒有回國的打算。」
「你呢,上學那會兒,咱們系的范老師就說你在經濟學方面的成就,高出普通學生一大截,我們都在研究理論的時候,你已經深入實踐,並且取得不俗的成績了。」
「轉眼十幾年過去了,你能跑這邊談業務,證明老范的眼光是真准。」
海問可不會因為徐建軍沒有留學深造就小瞧了他,在他眼裡,這傢伙屬於天才級別的,於是壓低聲音說道。
「咱們之間你就別玩虛的了,我聽老易說,你在小日子那邊有個上市公司,好像叫世嘉遊戲吧,業務遍布全世界,這次來是不是這個相關的?」
徐建軍卻搖了搖頭。
「這次來是因為另外的事兒,跟索尼談一項合作,搞了一個新產品,研發已經到了最後階段,現在就是為這個產品走向市場鋪路的。」
索尼的大名海問自然知曉,能和這樣的企業談合作,證明本身的發展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哎,我們這樣鑽研學問,屬於是閉門造車,還是你厲害,能把學到的知識融會貫通,最終學以致用,這才是最高境界。」
徐建軍拍了拍海問肩膀。
「趕緊打住,少給我灌迷魂湯。」
「能把西方的經濟學規律徹底鑽研明白,懂得透過現象看本質,將來對咱們國內的發展能起到指導作用,絕對功德無量。」
「你關注的是宏觀經濟,而我的格局就小了,只想著自己賺錢。」
聽了徐建軍的話,海問眼珠子一轉,這傢伙的見識,還是一如既往地令人折服。
這條路他之前還真沒想過,等在這邊榮譽傍身,又賺足了錢,然後回去用自己所學為國家做出一些貢獻,還真的是值得考慮的方向。
「你說我將來在這邊混到教授級別的,然後回咱們京大任教怎麼樣?」
徐建軍沖他豎起了大拇指。
「現在海歸派在咱們國內可是非常受歡迎的,如果能帶點學術成果回去,那就更加不得了,可能用不了多久,院系主任都得給你讓位,如果操作得當,將來說不定我還要喊你一聲海校長。」
海問哪裡會在意徐某人的信口開河。
「能把所學知識傳授出去,我就心滿意足了,你說的那些都太遠了,暫時不敢去想。」
徐建軍跟海問低聲交談,張靚也沒閒著,雖然對這些人不抱太大希望,但了解一下還是可以的。
她這麼一個優雅知性的大美女坐在那裡,想不受到關注都難。
基本上都是別人主動攀談,張靚禮貌應付,但就是在這簡單的應對中,桌上其他人的資訊不費吹灰之力就被她掌握了。
剛才問徐建軍在哪兒留學的那個傢伙,竟然是在金士頓任職,這就有意思了,據她所知,徐建軍旗下的投資公司,已經完成了對金士頓的收購。
雖然那兩個創始人還保留一定比例的股份,但他們現在嚴格意義上只能算高管,而金士頓的老闆實際上卻是徐建軍。
所以聽對方一直在鼓吹金士頓在計算機記憶體市場獨領風騷的地位,並且把金士頓特有的企業文化誇得天花亂墜,張靚就忍不住想笑。
「現在計算機越做越小,效能還不降反增,電腦的應用不再局限於研究所和政府機構,開始走向企業以及個人,這個市場還有很大的潛力。」
「金士頓做計算機的配套硬體,的確是大有可為,不瞞你說,我妹妹目前就在IBM任職。」
對方顯然沒有意識到張靚眼眸中若有若無的輕視,有些大言不慚地說道。
「IBM也是我們的主要客戶之一,你妹妹能在那裡工作,證明自身實力過硬,她是哪所院校畢業的?」
張靚如實說道。
「麻省理工。」
對方擺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那就難怪了,像蘋果和IBM這類大型科技企業,每年都會在一些名校招人,一般學校畢業的,可入不了他們的法眼。」
「我們金士頓給出的條件也不錯,如果你妹妹將來在IBM工作不順心,可以來我們公司試一試。」
「我跟副總裁大衛挺熟的,可以給你妹妹當引薦人。」
張靚強忍笑意,認認真真地說道。
「這不是趕巧了嘛,我妹妹前段時間還說想換個工作挑戰一下,你留個電話,回去之後我就問問她,如果她打算跳槽,一定聯絡您。」
旁邊的徐建軍顯然一直在留意張靚的所作所為,聽到她給別人挖坑,忍不住碰了碰她的長腿,以示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