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嬋沒有反駁。
她知道這是事實。
如果她心不軟,也就不會每日為了平衡各方,跟熬鷹一樣的熬自己了。
「我問你,他們為我們的朝廷辦事,我們有沒有發俸祿?」
「發了。」
小嬋點點頭。
「這些俸祿從何而來?」
「別說是我們搶豪紳的,豪紳的錢也同樣只有一個來路。」
「民脂民膏。」
「他們領的俸祿本就已經是民脂民膏,還要再給他們一份凌駕於民眾之上的特權?」
林淵的話音落下,小嬋沒有再回應。
她在思考。
林淵沒有打斷她,只是自顧自的在她身旁輕聲開口。
「古往今來,無論是如何的聖主明君,實際上都逃不過三個字。」
「家天下。」
「無論是哪朝哪代的聖主明君,無論如何重視百姓,如何仁善,他們始終都認為,這天下是他們家的。」
「愛護百姓的本質上,也只是將百姓當成個器物,當成他們自家的東西愛惜而非是人。」
「久而久之,下面為皇帝辦事的臣子也都越發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他們會覺得百姓是器物,而他們好歹是僕從,是能夠凌駕於民眾之上的。」
「就如這篇公文。」
小嬋偏頭看到林淵拿起的一份文書。
「邕州最南面的一個小縣城,因剛剛開墾荒田,加之乾旱導致大部分人家顆粒無收。」
「這位莊縣令給的建議是什麼?」
「讓我們準備派兵鎮壓暴民。」
「你覺得這合理嗎?」
當然不合理!
小嬋奪過那文書,幾乎是一目十行的看完,手都在顫抖。
都到如今這一步了,怎麼邕州還能有這樣荒唐的官員!
「你看,他只是將民眾當成個器物。」
「器物能自力更生聽話的時候,他便將其當成自己的功績,器物活不下去,要謀求活路的時候,他便要將其砸爛重來。」
「可他從沒想過自己的問題,他仍舊覺得自己高高在上。」
「清歡。」
話音落下,清歡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從房樑上飄了下來。
她還沒睡醒,但她聽到了公子的聲音。
「公子,我在。」
「傳令,派兵。」
「?」
林淵話音落下,兩女齊齊打出問號。
「鎮壓莊縣令及其黨羽,按需護送糧食前往賑災的同時,先開倉放糧,緩解民眾飢餓。」
這才對!
清歡瞬間清醒,雙手抱拳。
「領命!」
「對了,莊縣令就不用押回來審了,這篇公文,就是最好的證據,順道就把這位父母官交給他的民眾處置即可。」
「相信百姓會給他安排個最合適的下場。」
「好!」
清歡來去匆匆,待她離開,林淵才又看向小嬋。
「想明白了嗎?」
「大概明白了。」
小嬋仍舊有些懵懂,但大概抓到了些許靈光。
「讓他們手握太多特權,他們就會逐步的脫離民眾,覺得自己本就該高高在上而不在乎百姓生死。」
「事實上,朝廷的俸祿並不算少,足夠他們養活全家,甚至還能有所盈餘。」
這一點上,林淵倒是沒跟老朱一樣摳搜。
要想馬兒乖乖跑,不說要讓他們吃飽,至少也不該為身外之物發愁。
「就是這樣,另外還有一件事,我說你記。」
林淵幫小嬋研墨,小嬋提筆。
「各州郡縣皆設立布政司,分管賑濟貧民、應對糧荒。」
「自即日起,邕州的百姓可以病死,可以戰死,可以老死,可以因各種意外而死,但不能餓死。」
「任何州郡縣,但凡餓死了百姓,便自知府開始一擼到底捉拿下獄,按責問罪!」
這件事,其實林淵早就想定下來了。
只是從前的邕州還沒有那個條件,他還沒能力讓這窮地方的所有人都吃飽肚子。
可現在不同了。
有了老皇帝貢獻的那波物資,加上程化那老東西數十年來日以繼夜的斂財,富裕了!
粗略算下來,如果只管邕州,那這些銀子、糧食、肉食,大概夠整州百姓敞開肚子吃兩三年。
同時民眾也都還在自發的耕種勞作。
條件已然充裕,他自然也就可以進一步的推行下去。
「可是,公子,這麼做的話,下面反對的聲音可能會很大。」
甚至即便沒有這兩樁事,內閣里的那些人也都已經生出了些不同的意見。
他們自己心中的牢騷都還未解決,再要將他們僅剩的特權剝奪。
小嬋不敢想這兩件事一旦頒布開來,會引發怎樣的亂子。
明明外敵的威脅都還未消弭,這個時候再生出內部動亂,豈不是給敵人機會?
「還是那句話,有些事我現在不做,往後只會更沒機會做。」
「外敵的威脅的確還未消除,但也正是因此,現在,才是我手裡權力最巔峰的時候。」
林淵淡淡的道。
哪怕他不想要這樣的權力,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只有這樣的權力,才能讓他將往後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基調給定下來。
這也是歷朝歷代給的教訓。
往往開國皇帝沒能做成的事,後代君主便是註定做不成的。
不在權力最巔峰的時候做,某種意義上就等同於不做。
「明白了,那公子,我去召集內閣。」
小嬋不再反駁。
她知道林淵的決定沒人能勸說。
更何況林淵要做的事是對的。
錯的,是那些生出異心的人!
「等等。」
小嬋走到門口,林淵忽然抬頭。
「公子還有什麼吩咐嗎?」
「不要用吩咐這兩個字,小嬋,你早已不再是侍女了,現在的你可是邕州的副州牧。」
林淵笑著道。
州牧是陳宇靖,不過陳宇靖如今正被蠻族牽扯的焦頭爛額,壓根抽不出身來顧及這些瑣事。
所以,事實上的州牧,還真就是代林淵行事的小嬋。
「才沒有呢,小嬋永遠是公子,是公主的侍女。」
小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什麼副州牧嘛,難聽死了!
還不如小侍女好聽!
「好,你還是公子我的小侍女,那就勞煩小侍女去召集內閣眾人。」
「將他們召集到我這來,就跟他們說,我要見他們。」
「有些話,也確實該跟他們說明白了,省的他們還擺不清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