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剛想低頭親親王若雪的側臉，她的呼吸忽然變了。
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帶著剛醒的茫然，顯然還沒認出眼前的人是誰。嘴唇已經張開了，眼看就要喊出聲，楊平安的手已經覆了上來，掌心溫熱，正好蓋住她半張臉。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媳婦，是我。別喊，別吵醒孩子。」
王若雪愣住了。她的眼睛在黑暗裡眨了兩下，瞳孔慢慢聚焦，映出那張她日思夜想了三個多月的臉。
然後那點茫然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像是從高處落下來，被人穩穩地接住了。
她沒說話，只是把臉往他掌心裡埋了埋，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楊平安感覺到掌心裡有溫熱的濕意，心裡像是被人拿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也沒說話，低頭湊過去，用長滿胡茬的嘴唇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那胡茬扎在她額頭上，扎在鼻尖上，最後扎在嘴唇上。
王若雪被扎得皺了一下眉，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那手卻壓根沒使上勁，搭在那裡，更像是扶著他。
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黑暗裡只有呼吸聲和棉被窸窸窣窣的響動，動作放得很輕，像是在偷偷摸摸地分享什麼。
楊平安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聞著她頭髮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王若雪的臉埋在他頸窩裡，手攥著他胸口的衣裳，攥得指節發白，又慢慢鬆開。
小別勝新婚，這話真沒說錯。兩人斷斷續續地溫存了小半宿，誰也沒捨得先睡。
快天亮時楊平安才攬著王若雪睡過去，王若雪枕著他的胳膊，兩個人頭對著頭，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天光微亮的時候，楊平安睡得正沉。
他還保持著臨睡前的姿勢，一條胳膊從王若雪脖子底下穿過去摟著她的肩膀，另一條胳膊搭在她腰側，腿也壓在她腿上，兩個人頭對著頭，像兩隻互相取暖的貓。
團團先睜開了眼。小手揉了揉眼皮，又眯著眼看了看頭頂的天花板，然後小腦袋往旁邊一歪，就看見了炕上多出來一個人。
那人正摟著媽媽睡得正沉，媽媽也對著那個人睡得正香，那人還占了原本屬於他和圓圓的懷抱。
那位置以前都是他和圓圓躺著的，今天卻換成了這個鬍子拉碴的陌生人。
團團的小臉皺了起來。他坐起來，睡褲上的小老虎圖案被小胖腿撐得鼓鼓的，歪著腦袋看了好幾秒，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人摟著媽媽肩膀的胳膊，沒戳動。
他又用兩隻小手去拉了一下，也沒拉動。那人的胳膊又粗又硬，像是焊在媽媽肩膀上似的。
圓圓也被哥哥的動靜弄醒了。她坐起來揉著眼睛，順著哥哥的目光看過去。炕上多了個不認識的男人，還鬍子拉碴的，正霸占著她媽媽。
圓圓的小嘴一癟就想哭，團團趕緊伸出一根手指，「噓」了一聲，小臉上帶著一種「先別打草驚蛇」的鄭重。
兩個小人精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沒有半點兒猶豫，純是「咱倆得把這個壞人弄走」的默契。
於是兩個小糰子一起爬到了楊平安的頭頂上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個膽敢侵占他們專屬位置的人。
團團先動了手，他伸出一隻小肉巴掌，對準楊平安的臉，「啪」地一下拍了上去。
那力道比普通一歲孩子大得多，靈泉水養出來的手勁兒可不是鬧著玩的，一巴掌下去帶著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響亮。
楊平安在夢裡正蹲在焊接試板前測量數據，忽然臉頰一疼，整個人從夢裡彈了出來。
眼睛「刷」地睜開，正對上兩個近在咫尺的小腦袋。一個皺著眉，一個癟著嘴，四隻眼睛齊刷刷地瞪著他。
他還沒反應過來，圓圓的小巴掌緊跟著也落下來了，「啪」地一聲拍在他另一邊臉上，力氣也不小，聲音也挺脆。
楊平安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圓了，一臉懵地看著面前兩個兇巴巴的小肉糰子。
團團正舉著巴掌準備來第三下，圓圓在一旁作勢也要跟著打，兩個小東西配合默契，活像一對訓練有素的小兵。
他臉上火辣辣的，一邊一個紅印子，熱乎乎的，跟剛被兩片烤紅薯貼過一樣。
王若雪也被這動靜驚醒了。
一睜開眼就看見自家兩個小祖宗正對著她男人左右開弓，她嚇得一個激靈，趕緊出聲喝止：「住手！」
兩個孩子同時轉過頭來看她，團團的小巴掌懸在半空，圓圓也停住了動作。
王若雪一骨碌坐起來，把兩個小的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聲音放低了但急得發顫：「快住手！這是爸爸！是你們天天要找的爸爸！」
兩個孩子又同時轉過頭來看向楊平安。
團團歪著腦袋看了他兩秒，然後伸手指了指五斗柜上那張照片。
照片裡楊平安穿著軍裝，眉眼清朗，下巴乾乾淨淨，笑得跟春天的日頭似的，跟眼前這個人完全是兩個版本。
團團的小臉更皺了，小嘴一癟：「那是爸爸。」他轉頭又看了楊平安一眼，語氣篤定，「這個……不是。」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個字，「丑。」
圓圓更直接。她伸手扯住王若雪的胳膊，使勁把她往自己這邊拽，一邊拽一邊看楊平安，小臉上寫滿了警惕和敵意：「媽媽，壞人。」
她指著楊平安，小手指頭還顫了兩下，那意思很明確：媽媽你快過來，那是個壞人。
楊平安躺在那裡，臉上一邊頂著一個巴掌印，哭笑不得地看著面前兩個煞有其事的小傢伙，又看了看旁邊已經笑得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媳婦，耐著性子坐起身來，放軟聲音，跟談判似的說：
「我真是你們的爸爸。就是離開久了點，你們不認識我了。」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你們看，我跟照片上是不是長得很像？」
團團還是搖頭，指著他喊：「不是！丑！」
圓圓也跟著點頭：「丑。不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