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沉默了兩秒。他摸了摸下巴上那層刺手的胡茬，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他抬起頭，壓低聲音跟兩個孩子商量：「你倆要是不信，可以把元寶和雪豹叫過來問問。它們肯定認識我。」
兩個孩子對視了一眼，小臉上都帶著半信半疑的表情。團團猶豫了一下，然後奶聲奶氣地朝門口喊了一嗓子：「汪汪！」
那聲音又軟又亮，帶著嬰兒特有的那種黏糊糊的尾音，在清晨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門外的元寶聽見小主人的喊聲，耳朵一豎，蹭地站起來，雪豹緊隨其後。
兩條狗一前一後地躥了進來，在炕前蹲坐好，尾巴搖著，一臉「大清早的喊我們幹啥呀」的好奇。
楊平安指著自己問兩條狗：「你倆告訴團團和圓圓，我是不是他們的爸爸。」
元寶聽懂了，它立馬湊過去拿鼻子拱了拱楊平安的手背，又扭頭朝兩個小主人搖了搖尾巴，那表情翻譯成人話大概是：你倆傻不傻，親爹都不認識了？
雪豹也走過來，在楊平安腳邊趴下，仰頭看了兩個孩子一眼，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地面，那姿態從容又篤定，態度非常明確：這人確實是你們親爹，我在門口守了一夜了，如假包換。
兩個孩子看了看雪豹和元寶，又看了看楊平安，還是半信半疑。
圓圓爬到炕沿邊上，伸手指著照片又指了指楊平安，小眉頭擰著，對比了半天：「不像。」
楊平安又摸了摸下巴上那層刺手的胡茬，終於認輸了。
他下了炕，站在地上，低頭看著兩個仰著臉打量他的小東西：「行，你們兩個小混蛋給我等著，一會爸爸給你們變個魔術。」
他起身下炕，在兩個小傢伙好奇的目光注視下，轉身去了洗漱間。
水聲嘩嘩響了一陣，然後是刮刀刮過皮膚的沙沙聲，還有他對著鏡子把頭髮用水抿平的動靜。
等他再出來的時候，胡茬刮乾淨了，頭髮也整整齊齊地抿到了腦後，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軍裝。上衣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領口的風紀扣一絲不苟，肩章在晨光里泛著一點溫潤的光。
他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
他嘴角彎著，衝著炕上那兩個小傢伙笑了一下，那笑容跟照片裡的一模一樣：「現在呢？像不像照片裡的爸爸了？」
團團歪著小腦袋，一會兒看看照片，一會兒看看真人，小眉毛擰成一團，像在做一道極其複雜的判斷題。
圓圓也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看看照片，又看看真人，反覆對比了好幾遍。
然後團團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雙黑亮亮的、跟葡萄珠子似的眼睛裡，像是忽然被人點了一盞燈。他張開小嘴，試探著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爸爸？」
楊平安的心在那一瞬間重重地跳了一下，又酸又滿，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他還沒來得及應聲，圓圓也喊了出來，聲音比團團還脆還甜：「爸爸！」
兩個孩子幾乎是同時張開了小胳膊，朝楊平安的方向傾過身子，像是兩隻剛剛破殼的小鳥認準了第一眼看到的人。
楊平安兩步跨過去，一彎腰把兩個小肉糰子同時撈進懷裡，一邊一個摟得緊緊的。
團團的小手在他臉上胡亂地摸，捏他鼻尖，拍他下巴，把他剛剛刮乾淨的臉當成了一件新鮮玩具。
圓圓攥著他的衣領子不鬆手，整個小腦袋埋在他頸窩裡，悶聲悶氣地喊「爸爸」，喊一聲就把他脖子摟得更緊一點，再喊一聲再緊一點。
楊平安抱著這兩個暖乎乎的小東西，下巴擱在他們毛茸茸的頭頂上，眼眶一熱。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在喉嚨里打了個轉，最後只輕輕吐出一句：「爸爸回來了。」
王若雪坐在炕沿上，看著這爺仨鬧成一團。
她沒說話，只是嘴角那點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眼眶也紅了一圈，但到底沒讓眼淚掉下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又落在楊平安肩上那兩個小腦袋上。
元寶趴在門口，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輕輕掃著地面，一副「總算把你們幾個湊齊了」的心滿意足。
雪豹臥在它旁邊，半眯著眼，姿態比元寶矜持幾分，但尾巴尖也在輕輕動，暴露了它其實也挺高興的事實。
楊平安抱著兩個孩子坐回炕沿上。
團團和圓圓誰也不肯從他懷裡下來，一人霸占一條腿，像兩隻掛在他身上的小樹袋熊。
圓圓拿著他的手指頭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確認這根手指是不是真的。
團團仰著臉，把楊平安的臉掰來掰去，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研究胡茬是怎麼消失的，嘴裡含含糊糊地誇了一句：「爸爸，好看。」
楊平安被這兩個小東西折騰得又好笑又心酸，低頭在兩人腦門上各親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鼻音：「那是，爸爸颳了鬍子當然好看。」
王若雪靠在炕頭看了一會兒，終於開了口。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努力讓自己顯得輕鬆、但尾音還是微微翹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這次回來，能多歇兩天嗎？」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重的說法，「孩子們想你想得……都忘了你長啥樣了。」
楊平安抱著兩個孩子的手微微收緊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這兩個仰著臉看他、眼睛裡全是亮光的小糰子，又抬頭看了看坐在炕頭、嘴角還掛著笑意但眼底已經泛了一層薄薄水光的媳婦，心裡那根弦被什麼扯了一下，又酸又澀。
他沒躲開她的目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暫時還不行。」他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低了，「我就是……忙裡偷閒，回來看看你們。」
屋裡安靜了片刻。團團像是聽懂了什麼，小嘴一癟，眼眶就紅了，那雙黑亮的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水。
圓圓比他反應更快，嘴巴一咧，眼淚就掉下來了，小胖手還攥著楊平安的衣領子，忽然哭出聲：「爸爸不走——不走——」
團團也跟著哭起來，兩人一左一右摟著他的脖子，哭得渾身都在抖，小肩膀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