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眼尖的人發現,沈硯的神情中並未帶著凝重之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平靜。
柳如絮看著眼前這個傷痕累累、卻眼神清澈平和的少年,清冷的眸子裡也閃過一絲訝異。
她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沒有了之前對陣石勇時那種孤注一擲的決絕與狠厲,反而有一種……平和與坦然?
「沈師弟,你確定還要打這一場?」
柳如絮看著沈硯微微皺眉。
在她看來,沈硯的做法實在有些不可取。
必輸無疑的戰鬥,除了讓自己傷勢加重還有什麼用處?
沈硯對著柳如絮抱拳:「柳師姐,沈硯自知此戰無法取勝。但能戰至此時,若不親自領教一番青羽武館絕學實為憾事。此番上台只為請教,還望柳師姐不吝賜教。沈硯必量力而行,請師姐放心。」
他的話語坦蕩,既承認了差距,表明了切磋之意,又隱含了不會死纏爛打的承諾。
柳如絮微微一怔,隨即,那清冷如玉的容顏上,極難得地綻開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柳如絮亦抱拳還禮,聲音依舊清越,卻少了幾分對陣李雲霄時的清冷戰意,多了幾分平和。
「沈師兄連番惡戰,意志驚人,技藝非凡,如絮亦深為佩服。師弟既有此意,如絮自當奉陪。此番切磋,點到為止。」
兩人之間,無需多言,一種屬於真正武者之間的默契已然達成。
這不是生死相搏,而是武道交流,是彼此對對方實力與意志的尊重。
裁判也看出了端倪,高聲道:「第二戰,開始,雙方切磋,點到為止。」
「柳師姐,請。」
沈硯擺出了一個簡單的石壁拳起手式,右拳虛握在前,左臂自然垂於身側固定,動作舒緩,並無搶攻之意。
「沈師弟,請。」
柳如絮長劍並未出鞘,只是左手輕按劍柄,右手捏了個劍訣,身姿飄逸,靜待沈硯來攻。
沈硯深吸一口氣,壓下傷勢帶來的隱痛,腳下步伐邁開,雖因傷而慢,卻穩紮穩打,向著柳如絮靠近。
他右拳緩緩擊出,使的是一招石壁拳中最基礎的推山式。
勁力含而不露,速度不快,卻帶著鍛骨境武者特有的沉穩力道。
更隱隱有鑽、震二勁暗藏其中,作為試探。
柳如絮眸光微亮,看出這一拳雖簡,卻意蘊不俗。
她身形不動,直到拳風及體前三尺,才倏然向左滑開半步。
同時右手劍指如電點出,不帶劍氣,卻精準地點向沈硯右拳手腕脈門,姿態優雅,迅捷無比。
沈硯不慌不忙,拳勢一收,化推為攬。
右臂畫弧,以一股柔韌的纏勁意蘊,試圖引開柳如絮的劍指。
同時左腳悄無聲息地踏前,左肩微微靠前,做出了一個極輕微的靠撞姿勢。
雖因左臂固定而無力,卻是一個完整的戰術變化。
柳如絮輕咦一聲,劍指隨勢而變,由點化拂,如同蜻蜓點水。
在沈硯手臂上一觸即收,身形已如風中飛絮般飄然後退,恰好避開了沈硯的靠撞。
同時一直未出鞘的長劍連鞘提起,如同第三隻手,輕巧地點向沈硯因前進而略顯空虛的右肋。
兩人你來我往,動作皆不迅疾猛烈,更沒有罡風呼嘯,劍氣縱橫的駭人場面。
沈硯將石壁拳的種種勁力,鑽,崩,震,截,纏一一演繹。
雖因傷勢和體力所限,威力十不存一,但其中蘊含的勁力轉換融合的奧妙,以及對攻防節奏的把握,卻清晰地展現出來。
他不再追求一擊制勝,而是在這相對安全舒緩的交手中,驗證著自己突破後的感悟,體會著更精妙的發力方式和戰術選擇。
柳如絮則以青羽劍法的精妙身法和指法劍鞘應對。
她的每一次移動都恰到好處。
每一次出手都直指沈硯招式轉換間的細微空隙。
卻又在觸及前便已收力變招。
她也在觀察,觀察沈硯那融合多種勁力的獨特拳法,觀察他重傷之下依舊沉穩的戰鬥心態。
擂台之上,兩人身影交錯,拳掌指影與未出鞘的劍影交。
台下觀眾初時有些詫異,隨即漸漸品味出其中韻味。
「他們……好像在切磋?」
「沈硯沒有拼命,柳如絮也沒出全力?」
「這樣打也好,沈硯傷得太重了。」
「你看沈硯的拳法,好像又有些不一樣了……」
「這才是頂尖天才的氣度啊,互相尊重,互相印證。」
周鎮岳等人徹底放下心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們看得出,沈硯在此等壓力不大的切磋中,反而更能靜心體悟,收穫或許比生死搏殺更大。
高台上,縣尊捻須微笑,對左右道:「此子心性,愈發難得。知不可為而不強為,卻又不失進取印證之心。」
「武道路長,有此心態,未來可期。」
幾位裁判也紛紛頷首。
李雲霄平靜的目光落在擂台上,看著沈硯那雖顯稚嫩卻已有章法的勁力融合運用,眼神微微波動。
切磋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沈硯的額頭已見細汗,呼吸微微急促,傷勢雖未加重,但體力的消耗是實實在在的。
他知道,是時候結束了。
在一次柳如絮以劍鞘使出一式精妙的青羽迴旋,點向他右肩井穴時,沈硯沒有再嘗試以複雜的勁力變化化解。
他右拳簡簡單單地一封,擋在肩前。
「啪。」
劍鞘尖端輕輕點在沈硯右拳拳背上。
沈硯身體微微一晃,向後退出兩步,站穩,隨即抱拳,坦然道:「柳師姐劍法精妙,身法超絕,沈硯受益匪淺。此戰,沈硯認輸。」
他認輸得乾脆利落,神色平靜,並無絲毫沮喪。
柳如絮亦收勢還禮,清冷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真誠:「沈師兄根基紮實,勁力獨特,他日傷愈,修為必更上一層樓。」
「此番切磋,如絮亦有收穫。」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裁判適時上前,高聲宣布:「第二戰,青羽武館柳如絮,勝,綜合前績,本屆縣試武試最終排名確定。」
「魁首:盤龍武館李雲霄。」
「次席:青羽武館柳如絮。」
「第三名:振遠武館沈硯。」
掌聲雷動,獻給這三位傑出的年輕人,也獻給這場充滿武者風度與智慧的終局之戰。
當沈硯最終走下擂台,承認落敗,坦然接受第三名之實的那一刻,懸在振遠武館所有人心頭的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
沒有慘烈的同歸於盡,沒有悲壯的油盡燈枯。
有的只是一場點到為止、彼此尊重的切磋,和一個雖敗猶榮心服口服的結局。
這比任何慘勝都更讓周鎮岳等人感到欣慰與安心。
「好,好小子。」
周鎮岳第一個大步迎上,重重拍在沈硯完好的右肩上,聲音洪亮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打得好,贏得漂亮,輸得也坦蕩,這才是我振遠武館的脊樑。」
陳鎮緊隨其後,仔細審視了沈硯的氣色和包紮處。
在確認沒有新增嚴重的傷勢後,這才緩緩點頭。
一貫嚴肅的臉上露出罕見堪稱溫和的笑意:「知進退,明得失,善保己身。此戰收穫,不亞於一場勝利。沈師弟,恭喜。」
「沈師兄。」
「師兄太厲害了。」
「第三名,我們振遠有第三名了。」
趙坤、曾赫等弟子再也按捺不住,歡呼著涌了上來,將沈硯團團圍住,激動得語無倫次。
他們小心翼翼避開沈硯的傷處,只是用熱烈的目光和言語表達著內心的狂喜與崇敬。
曾赫甚至不顧自己內傷未愈,用力揮舞著完好的手臂,仿佛勝利的是他自己。
周萱早已提著藥箱沖了過來,擠進人群,二話不說便開始檢查沈硯左臂的固定和右胸的繃帶,手指沉穩,眼神專注。
確認之前的包紮在剛才溫和的切磋中沒有崩開或移位,傷勢並未惡化,她才長長舒了口氣。
一邊麻利地重新加固,一邊低聲念叨:「還好還好,沒亂來……回去還得再換一次藥,煎服的湯劑也要調整……」
擂台上的喧囂與廣場上的歡呼漸漸沉澱為一種餘韻悠長的議論。
縣試魁首李雲霄,次席柳如絮自然收穫了最多的矚目與讚嘆。
但沈硯這匹黑馬,尤其最後一場武止戈般的切磋與坦然認負,同樣贏得了無數人的好感與尊重。
許多原本只是看熱鬧的普通百姓,也開始津津樂道這個來自底層武館,堅韌不拔又懂分寸的年輕武童生的故事。
夕陽西下,將天邊雲霞染成瑰麗的錦緞。
振遠武館一行人沒有多做停留,在周鎮岳的帶領下,簇擁著沈硯,如同迎接凱旋的英雄一般,浩浩蕩蕩地返回武館。
沿途,不少認出他們的路人投來好奇,欽佩的目光,甚至有人低聲讚嘆:「看,那就是振遠武館的沈硯。」
「本屆第三名,真年輕啊。」
「聽說傷得不輕,還能打成這樣,了不得。」
回到武館,前院早已被興奮的弟子們自發打掃得一塵不染,甚至掛上了幾條簡單的紅綢。
雖然周鎮岳明言沈硯需要靜養,不宜大肆慶祝,但武館內洋溢的喜氣卻怎麼也掩不住。
廚房特意加了菜,雖無山珍海味,卻是實打實的硬菜和滋補湯水。
所有弟子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慶功宴。
席間,眾人爭相向沈硯敬茶,說著祝賀和敬佩的話,氣氛熱烈而溫馨。
沈硯被安排在首座,周鎮岳和陳鎮一左一右相陪。
他吃的不多,主要以清淡易消化的湯羹為主,但精神很好,含笑應對著同門的熱情。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經過此次縣試,尤其是他拼殺出的這個第三名,整個振遠武館的精氣神都煥然一新了。
弟子們眼中不再是往日那種謹慎乃至些許自卑,而是充滿了自信與希望。
飯後,周鎮岳將沈硯單獨叫到內堂。
「沈硯。」
館主神色鄭重,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推到他面前。
「這是武館的一點心意,也是你應得的。裡面是五十兩銀子,還有幾樣我從舊日關係那裡換來的,對骨骼癒合和溫養經脈有些效用的藥材。」
「賭約贏回的那些產業,日後穩定下來,也會有你一份收益。」
「你如今是武童生,有官府的例錢,但養傷花費大,家裡也要用度,這些你先拿著,不必推辭。」
沈硯看著那沉甸甸的布包,知道這幾乎是武館目前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
他沒有矯情,起身恭敬行禮:「謝館主厚賜,弟子銘記於心。」
「坐下坐下。」
周鎮岳擺擺手,嘆道:「你為武館掙來的,遠不止這些。有了這個第三名,有了你這個武童生,我振遠武館在洛雲城才算真正重新站了起來。」
「往後招生、與其他武館往來、乃至爭取一些資源,腰杆都能硬幾分。這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不過,樹大招風,你此番出了大風頭,又重傷在身,難免會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關注甚至嫉恨。」
「震岳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還有城裡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勢力,也可能會動歪心思。」
「接下來這段日子,你安心在武館養傷,若無必要,儘量少單獨外出。我已囑咐陳鎮和趙坤他們,多留意武館周圍的動靜。」
「弟子明白,定會小心。」
沈硯肅然應道。他深知江湖險惡,自己如今就像一盞突然點亮的明燈,自然會吸引敵人的視線。
從內堂出來,陳鎮已在門外等候。
「感覺如何?氣血可還平穩?」
陳鎮問道,同時很自然地搭上沈硯的腕脈,輸入一絲溫和的內力探查。
「還好,就是有些乏力,傷口隱痛。」
沈硯如實回答。
陳鎮點點頭:「你透支不小,又強行融合勁力切磋,經脈略有負荷。」
「接下來半月,以靜養溫補為主,輔以舒緩的氣血搬運即可,切勿急於修煉或嘗試新的勁力融合。」
「待傷勢穩固,氣血恢復充盈,再循序漸進。」
他頓了頓,又道。
「你最後與柳如絮切磋時,對纏,震二勁與鑽勁的配合,已有幾分雛形,方向是對的。」
「待你傷好,我可與你仔細拆解其中關竅。」
「多謝師兄。」
沈硯眼睛一亮,這正是他渴望的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