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累沒邊了。)
(幹了一下午的布料處理,然後買菜洗菜洗碗蒸米飯……)
(我恨家務。)
(尤其是多人家庭中堆積數日的家務。)
(無論如何……都不要在切完辣椒後揉眼睛或者擤鼻涕。)
(會感覺鼻子燃起來的。)
——
列車包廂的門半開著,星海的光從舷窗漏進來,在地毯上鋪成一條銀白色的河。
威利靠在椅背里,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通訊函,紙頁的邊緣被光鍍上一層薄薄的冷色。
「好的,我看看。」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工整的列印字,語氣像是在念一份菜單。
「公司想要和我們列車申請合作?領航員小姐,我們怎麼辦?」
朵莉可坐在他對面,雙手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眉頭微微蹙著。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攤被茶水洇濕的痕跡上,像在看一幅看不懂的地圖。
「但是……公司的不少行為……都很糟糕呢……」她的聲音很輕,不是猶豫,是那種「我知道這件事很麻煩但我不能假裝不知道」的沉重。
威利把通訊函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細微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響。
「嗯,確實糟糕。」
他說,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但朵莉可聽得出來,他在認真想。
維多從角落裡探出頭來,那張臉在昏暗的光線裏白得發亮,兩個眼睛彎成月牙形。
「要不,兵分兩路?年輕的無名客們只需要在羅浮玩,撿寶箱就行了,我們這些老資歷……負責交接如何?」
朵莉可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猶豫。
「嗯,維多乘客說得對。」
她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
「那麼,就由我見那孩子,負責帶領那些年輕的無名客們吧,而我們三個負責與公司會面吧——但是,對方好像是一位P48級的存在……難度好像很離譜啊……」
威利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朵莉可,看著維多,然後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帶著一絲「反正也躲不掉」的釋然。
「P48啊……那確實是個大人物。」
他站起來,走到舷窗邊,看著外面那片正在緩緩流動的星海。
「不過,大人物也是人,對吧?」
朵莉可看著他,看著他那被星光鍍上銀邊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說不上來哪裡奇怪,就是覺得……威利剛才說「大人物也是人」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複雜。
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是那種「我知道那個人是誰」的、帶著一絲苦澀的平靜。
維多沒有笑,他只是安靜地趴在沙發那裡,兩個黑洞般的眼睛看著威利,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
「那我們就這麼定了。」
維多開口,聲音難得正經。
「年輕的無名客們去玩,我們去開會。至於那個P48……到時候再說。」
朵莉可深吸一口氣,把涼透的茶放到一邊,站起來。
「我去準備一下。」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側過臉看著威利。
「威利,你……是認識那個P48嗎?」
威利沒有回頭。
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很輕,也很戲謔。
「也許……吧?」
朵莉可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維多一眼。
維多沒有說話,兩個黑洞般的眼睛微微彎了彎——不是笑,是那種「有些事需要他自己說」的、帶著一絲無奈的弧度。
朵莉可推開門,走了出去。
包廂里只剩下威利和維多。
星海的光從舷窗漏進來,落在地毯上,落在威利身上,落在那張空著的椅子上。
維多走到威利旁邊,把手搭在他的肩膀。
「你緊張?」維多問。
威利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你騙神,本樂子神可是看出來了,沒有任何心情能在阿哈眼皮子底下藏起來~」
威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確實在動,很輕,很細微,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
「……好吧,有一點。」
維多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兩個黑洞般的眼睛看著窗外那片星海。
星海在流動,時間在流逝,列車在向著那個叫羅浮的地方靠近。
而那個叫威利的男人,站在舷窗前,看著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那是一個普通人的臉,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表情,普通的、沒有任何特徵的面孔。
但那雙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星光,不是恐懼,是那種「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的、沉甸甸的、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的東西。
維多看著那雙眼睛,忽然開口。
「你知道嗎,你現在這個樣子,很像一個人。」
威利側過臉。「誰?」
「一個蹲在地上抱住頭、哭完了之後自己站起來的人,我前些天剛見過的。」
維多說完,飄走了。
——
玉界門的風很大,帶著星海特有的、清冷的、沒有溫度的氣息。
朵莉可站在港口的人群里,雙手交握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在那片停靠著各式星槎的泊位之間游移,像一隻在尋找落腳處的鳥,每一次掃過某個方向都會停頓一下,然後迅速移開。
「朵莉可乘客,你看起來很緊張。」
維多趴在她旁邊的欄杆上,那張白得發亮的臉枕在手臂上,兩個黑洞般的眼睛彎成月牙形,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的、像是在逗小孩的關切。
朵莉可深吸一口氣:
「沒有緊張。我只是……在觀察環境。」
「哦,觀察環境。」
維多點點頭,語氣像是在說「嗯,你說的都對」。
「那你的手為什麼在發抖?」
朵莉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
她把雙手插進口袋裡,沒有說話。
維多從欄杆上滑下來,繞到威利身後,踮起腳尖,把下巴擱在威利的肩膀上——
那張白得發亮的臉貼著威利的耳朵,兩個黑洞般的眼睛眯成一條縫,聲音忽然變成了那種刻意的、甜得發膩的調子:
「哎呀……居然是……公司的P48嗎……維多好怕怕啊——拜託你了,威利giegie——」
威利的身體僵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種「你又在搞什麼鬼」的、帶著一絲無奈的無語。
他側過臉,看著維多那張近在咫尺的白臉,沉默了片刻。
「從我後面離開。」
「為什麼~」維多的聲音還是那種甜得發膩的調子,眼睛彎得更厲害了。
「我不喜歡有人待在我背後,冷嗖嗖的。」
威利的聲音很平,但朵莉可聽得出來,他在忍耐。
「和冰塊一樣。」
維多愣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從威利肩膀上移開,站直身體,兩個黑洞般的眼睛盯著威利,表情從「撒嬌」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那種「你居然發現了」的、帶著一絲尷尬的訕笑。
「啊!你怎麼知道我口袋裡面帶了絕對零度的冰棒!」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根冒著寒氣的、包裝袋上印著「仙舟特產·極地風味」的冰棒,在威利面前晃了晃。
「不過,就算你知道了,也沒有你的份——」
威利看著他手裡的冰棒,又看著他那張訕笑的臉。
「我並沒有在說冰棒。」
「那你說的什麼?」
維多歪著頭,表情是那種「我不想知道答案但我會假裝很好奇」的無辜。
威利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面對那片泊位,把後背留給風,留給維多,留給那個他不願意承認的、關於「冷」的隱喻。
朵莉可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拼命的面無表情地站著,一個笑嘻嘻地啃冰棒。
她低下頭,雙手捂住了臉。
「……絕望。」
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沙啞,破碎,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在雜音中艱難地調出清晰的頻道。
不是真的絕望,是那種「我怎麼會和這兩個人一起出任務」的、帶著一絲認命的無奈。
維多啃了一口冰棒,含混不清地說:
「朵莉可乘客,不要絕望嘛,你看,威利giegie都不絕望——」
威利沒有回頭。
「……我絕望。」他說。
朵莉可的手從臉上滑下來,看著他。
「你也絕望?」
威利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泊位,陽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雙沉甸甸的眼睛裡。
維多啃完最後一口冰棒,把木棍隨手一扔——木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進了遠處的垃圾桶。
他拍了拍手,走到威利旁邊,兩個黑洞般的眼睛看著那片泊位。
「來了。」他說。
聲音很輕,不是之前那種甜得發膩的調子,是那種「我知道你在等什麼」的、帶著一絲認真的平靜。
威利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那扇門打開了。
墨爾斯走出來。
陽光落在他的黑色正裝上,落在他的半張純白面具上,落在他右眼的單片眼鏡上,落在他浮空的右手上,落在他手腕上那條輕輕飄動的白帶子上。
他的臉——那張正在經歷「暴風雨」的臉——此刻是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不是「面無表情」,是那種「太緊張了所以什麼都來不及想」的空白。
朵莉可愣在原地。
她的目光從墨爾斯的黑色正裝移到他臉上的面具,從面具移到他浮空的右手,從右手移到他手腕上的白帶子。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哎……墨爾斯!居然是你嗎!」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終於觸到了什麼熟悉的東西——
「等等……那個粉色頭髮——」
她的目光落在墨爾斯身後——伽若站在幾步遠的位置,白色的襯衫,深色的長褲,淺灰色的風衣,頭髮在風裡輕輕飄著。
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雙眼睛正盯著朵莉可,像在看一個很久以前見過的、但已經不太記得的人。
維多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他伸出手,抓住威利的後領——動作很快,快到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
威利的身體被提起來,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的貓,四肢懸空,表情從「平靜」變成了「你在幹什麼」。
「維多——」
他的聲音被風吞沒了。
維多把威利舉過頭頂,像舉一根標槍,像舉一支即將離弦的箭,像舉一個他等了很久終於可以扔出去的東西。
他的兩個黑洞般的眼睛彎成月牙形,聲音是那種刻意的、誇張的、像是在主持運動會的興奮:
「去吧!威利!為我們取得勝利罷!打倒公司董事!公司的錢屬於我們無名客!蕪湖!」
他把威利扔出去了。
威利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不是那種優美的、像鳥一樣的弧線,是那種被強行投射的、帶著慣性的、像一顆被發射出去的炮彈的弧線。
他的四肢在空中亂揮,像一隻不會飛的鳥,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像一個正在經歷「我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的絕望的人。
墨爾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正在朝他飛來的身影,臉上的表情從「空白」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驚恐」,從「驚恐」變成了那種「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的麻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說「為什麼」,想說「你——」
但那些話卡在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然後威利撞上了他。
「砰——!」一聲悶響。
兩個人一起嵌進了牆裡。
不是「撞到牆上然後彈回來」,是「嵌進牆裡」。
像兩顆被射入牆壁的子彈,像兩枚被釘在展板上的標本,像兩個被時間定格的、正在經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的靈魂。
威利的後背嵌在牆裡,墨爾斯嵌在威利身上——準確地說,是威利的手擋在墨爾斯胸前,在最後時刻撐開了一點距離,沒有讓兩個人的臉撞在一起。
墨爾斯低頭看著那隻擋在他胸前的手,又抬頭看著威利的臉。
威利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樣嵌在牆裡,四目相對,沉默。
風從港口吹過來,帶著星海特有的、清冷的、沒有溫度的氣息。
墨爾斯的頭髮被吹起來,拂過威利的手指。
「……」
「……你好?」
威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我知道這很荒謬但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的尷尬。
朵莉可站在原地,雙手捂住了臉。
「……絕望。」
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這次是真的絕望了。
維多站在欄杆旁邊,兩個黑洞般的眼睛彎成月牙形,笑得渾身發抖。
「哈哈哈哈——!嵌進去了!真的嵌進去了!我就說嘛,這個角度,這個力度,絕對能嵌進去!」
他笑得蹲在地上,白得發亮的身體縮成一團,像一團正在融化的雪。
伽若站在墨爾斯身後幾步遠的位置,看著牆上那兩個嵌進去的人,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無語」,從「無語」變成了「我就知道會這樣」。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德索帕斯,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德索帕斯沉默了一會兒。
「……正在重啟。」
牆上,威利試著動了動身體——嵌得太深了,完全動不了。
他放棄了,低頭看著嵌在自己身上的墨爾斯。
「你能動嗎?」
墨爾斯也試著動了動。
「……不能。」
威利沉默了片刻。
「那我們就這麼待著?」
墨爾斯想了想。
「……嗯。」
兩個人又沉默了。
風從港口吹過來,帶著星海特有的、清冷的、沒有溫度的氣息。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牆上,落在那個正在慢慢擴大的裂縫上。
維多蹲在地上笑得停不下來。
朵莉可捂著臉不想看。
伽若抬頭看著天空。
德索帕斯在重啟。
而墨爾斯嵌在威利身上,威利嵌在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