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裝下屬們圍上來的時候,朵莉可正低著頭,雙手還捂在臉上,指縫間露出一雙寫滿「我已經放棄理解這個世界」的眼睛。
伽若站在她旁邊,表情平靜,但右手已經悄悄伸進了風衣口袋——那裡藏著她用來防身的憶者道具。
德索帕斯剛剛重啟結束,還沒有意識到現在是什麼情況。
「不許動!」領頭的武裝下屬厲聲喝道,手中的武器對準了維多——那個正蹲在地上笑得渾身發抖的白影。
「你們是什麼人?為何襲擊我司董事?」
維多抬起頭,兩個黑洞般的眼睛彎成月牙形,臉上還掛著笑出來的淚痕。
「襲擊?那是——那是友好交流!」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
「你們不懂,這是我們無名客之間的——問候方式。」
武裝下屬們面面相覷。
領頭的那個皺著眉頭,目光從維多移向朵莉可,又從朵莉可移向伽若和德索帕斯,最後落在牆上那兩個還嵌著的人身上。
「問候?把人嵌進牆裡叫問候?」
維多歪了歪頭。
「那不然呢?我又沒把他倆嵌進地里。」
與此同時,另一隊醫療人員已經衝到了牆邊。
他們圍著墨爾斯和威利,手裡拿著各種檢測儀器,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們必須做點什麼」的緊張。
「董事大人!您受傷了嗎?能聽到我說話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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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爾斯嵌在威利身上,威利嵌在牆裡。
兩個人保持著那個荒謬的姿勢,同時沉默了片刻。
墨爾斯開口了,聲音很平,帶著一絲「我知道這很荒謬但我必須解釋」的無奈。
「你們退下吧,他們並無惡意。我們兩個也沒有受傷。」
醫療人員們愣住了,領頭的那個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可、可是——您嵌在牆裡——」
「這是……」墨爾斯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
「一種特殊的問候方式。」
醫療人員們面面相覷。
領頭的那個看了看墨爾斯嵌在牆裡的身體,又看了看威利嵌在牆裡的身體,又看了看維多那張笑嘻嘻的白臉。
「……特殊的問候方式?」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這個世界太荒謬了」的顫抖。
「對。」
墨爾斯說。
「很特殊。」
他的表情是那種「我知道你們不信但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好解釋」的認真。
武裝下屬們沉默了,醫療人員們也沉默了。
領頭的武裝下屬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散了吧。」
他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一絲「我不想再問了」的疲憊。
「董事大人說沒事,那就沒事。」
武裝下屬們收起武器,醫療人員們收起儀器,像潮水一樣退去。
朵莉可把手從臉上放下來,看著那些散去的人,又看著牆上那兩個還嵌著的人。
「……這就完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的困惑。
「墨爾斯說那是『特殊的問候方式』,他們就信了。」
朵莉可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是真的信了,還是假裝信了?」伽若想了想。「大概是……不敢不信。」
德索帕斯站在牆邊,看著那兩個嵌在裡面的人。
他在思考——不是思考「怎麼把他們弄出來」,而是思考「用什麼方式弄出來才不會讓情況變得更荒謬」。
他伸出手,抓住威利的胳膊,往外拉。
威利的身體紋絲不動,像一顆被釘進牆裡的釘子。
德索帕斯更加用力,他又抓住墨爾斯的胳膊,往外拉。
墨爾斯的身體也紋絲不動。
「嵌得太深了。」
德索帕斯說,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伽若走過來,雙手抱胸,看著牆上那兩個人。
「要不要用憶者的能力?把牆的記憶改寫成『沒有這兩個人』?」
墨爾斯沉默了一瞬。
「……那會把整面牆都弄沒的。」
「所以呢?」
「這面牆是承重牆。」
伽若沉默了。
「……那算了。」
德索帕斯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他用上了智械的全部力氣——威利的身體終於動了一下,不是被拉出來,是整面牆都在跟著晃。
「停!」威利的聲音從牆裡傳出來,帶著一絲「我不想被活埋」的急切。
「你繼續拉的話,這面牆會塌的。」
德索帕斯停下手。
「那怎麼辦?」
威利沉默了一會兒。
「……讓我想想。」
維多蹲在旁邊,看著牆上那兩個人,兩個黑洞般的眼睛彎成月牙形。
「本人有一個辦法——」
威利和墨爾斯同時看向他。
「什麼辦法?」
「你們先把自己拆成零件,然後從牆裡一塊一塊拿出來,再拼回去——」
威利和墨爾斯同時沉默,同時開口。
「不行。」
維多歪了歪頭。
「為什麼?你們不是能做到嗎?拆了應該也能拼回去吧?」
「重點是疼。」威利說。
「重點是荒謬。」墨爾斯說。
維多想了想。
「……那你們就繼續嵌著吧。」
最後還是德索帕斯想到了辦法。
他用智械特有的精密計算能力,找到了威利和墨爾斯與牆體之間的受力點,然後用一種極其巧妙的、幾乎不費什麼力氣的方式,把他們從牆裡「滑」了出來。
不是「拉」,是「滑」——像把一把卡住的鑰匙從鎖芯里抽出來,像把一塊被凍住的冰塊從模具里倒出來,像把兩個被嵌進牆裡的星神從水泥里解救出來。
威利站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好,還在。
墨爾斯也站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衣領,扶正了被撞歪的單片眼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頭還在,穩穩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移開目光。
「這裡不適合談事。」
墨爾斯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調子。
「我們換個地方罷。」
他看向德索帕斯和伽若。
「德索帕斯,伽若,朵莉可交給你們了。」
伽若點點頭,走到朵莉可旁邊,伸出手。
「走吧,我帶你去逛逛羅浮。」
朵莉可看著她伸來的手,又看著墨爾斯和威利的背影,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住了。
德索帕斯跟在她們身後,像一盞安靜的、守護著什麼的路燈。
——
路邊小攤。
陽光從遮陽棚的縫隙漏下來,在桌面上形成一塊一塊細碎的光斑。
墨爾斯和威利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簡陋的桌子。
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還有一小碟不知道是什麼的零食。
墨爾斯低頭看著那碟零食,沉默了片刻。
「……這是什麼?」
威利也看了一眼。
「不知道。大概是……仙舟特產?」
墨爾斯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
「……甜的。」他說。
威利也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
「……確實甜的。」
兩個人又沉默了。
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桌上,落在那碟不知道是什麼的零食上。
風從街角吹過來,帶著油炸的、辛辣的、甜的鹹的各種食物的氣味。
墨爾斯放下手裡的零食,抬起頭,純白的眼眸看著威利。
「好久不見啊……阿基維利……你最近如何?我不在的時間裡面怎麼樣?」
威利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著墨爾斯,看著那張被純白面具遮住大半的臉,看著那隻被單片眼鏡覆蓋的右眼,看著那隻浮空的右手,看著手腕上那條輕輕飄動的白帶子。
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哈哈」的大笑,是那種很輕的、帶著一絲苦澀的、像是在說「你終於問了」的笑。
「很好。」
他說。
「好的不能更好。」
他把手伸進懷裡——不是口袋,是懷裡,像那裡有一個看不見的、只有他能打開的「神秘空間」。
他的手在裡面摸索了一會兒,然後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我有個禮物——你猜猜是什麼?」
「……土豆。」
威利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我明明準備得很驚喜」的委屈。
「你怎麼猜的這麼准啊可惡——」
維多缺德的從旁邊探出頭來,兩個黑洞般的眼睛彎成月牙形。
「啊……說起這個……好像是我之前不小心透漏了——」
威利轉過頭,瞪著維多,表情從「委屈」變成了「憤怒」,從「憤怒」變成了那種「我就知道是你」的咬牙切齒。
「阿哈你個屑——」
維多縮了縮脖子,但臉上的笑容一點沒減。
「本樂子神那不是不小心嘛——而且,就算本樂子神不說,他也猜得到啊。你除了土豆還能送什麼?」
威利沉默了。
因為他無法反駁。
墨爾斯看著那個土豆,又看著威利那張「我明明準備得很驚喜但被阿哈毀了」的臉。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想笑但忍住了」的、帶著一絲溫暖的弧度。
「就算阿哈沒有透露……也很好猜的啊。」
威利看著他。
「也是……」
威利低下頭,看著那個土豆。
「我有個問題,應該只有你們才知道……」
墨爾斯出聲。
「說吧,我就在這裡。」
「可不可以……教我一下……星神們是如何五花八門的使用自己力量的?我只會最基礎的「孤絕」……」
「噗……」
威利的聲音仿佛憋著什麼。
墨爾斯瞪著威利的臉。
此時,維多再度從桌邊探出頭,兩個黑洞般的眼睛彎成月牙形。
「真是麻煩的氣氛——嗨嗨嗨,你們看那個!羅浮的特產飲料~蘇打豆汁兒~每個人喝上五杯,即可免單的哦!」
他指著不遠處的一個攤位,那裡擺著幾大桶冒著氣泡的、顏色詭異的液體,招牌上寫著「蘇打豆汁兒·仙舟特產·外地人,遊客,挑戰五杯免單」。
威利看著那個招牌,又看著維多那張笑嘻嘻的白臉。
「那你去幫我們要吧,一邊喝一邊聊,反正我們是星神,喝得完——」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你在搞什麼鬼但我不拆穿」的、帶著一絲無奈的瞭然。
維多站起來,朝那個攤位飄去。
「好嘞——五杯!全冰!」
墨爾斯看著維多飄走的背影,又看著威利。
「不要再笑話我了……我沒人教啊。」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我知道這很丟人但我必須承認」的彆扭。
威利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是需要被教才能會的嗎?我們基本一成神就會各種花樣使用命途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
「等等,嚴格來說——你確實沒有出生,你不是完整的星神,所以你不知道,合理。」
他的嘴角開始往上彎,不是那種「哈哈」的大笑,是那種「我知道我不該笑但我實在忍不住」的、帶著一絲歉意的笑。
「哈哈哈哈——星神寶寶——哈哈哈哈——」
他笑彎了腰,一隻手撐著桌子,一隻手捂著肚子,整張臉漲得通紅,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墨爾斯看著他笑,臉上的表情從「無奈」變成了「無語」,從「無語」變成了那種「我知道很好笑但你能不能別笑了」的、帶著一絲委屈的憤怒。
他瞪著威利,純白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現了可以被解讀為「你再笑我就走了」的情緒。
威利還在笑,笑得停不下來。
「星神寶寶——哈哈哈哈——沒人教——哈哈哈哈——」
墨爾斯的臉開始變了——不是被阿哈傳染的那種「亂變」,是那種「我想生氣但確實很好笑所以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的變。
他的整張臉像一台失控的儀器,每一個零件都在運轉,但輸出的是純粹的「我好氣但我也覺得好笑」。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你笑夠了沒有。」
威利擦了擦眼角的淚。
「……差不多了。」
他的聲音還帶著笑意的餘韻。
「對不起,我不該笑的。」
「你知道就好。」
墨爾斯的聲音很平,但他的臉還在變,威利看著他那張還在努力維持「我很生氣」但嘴角已經開始不自覺上揚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孩子,真的長大了。
不是變成熟了,是變得更像人了。
會生氣,會委屈,會在被笑的時候試圖維持尊嚴,會在忍不住笑的時候偷偷把臉轉過去。
這就是「活著」的樣子。
他見過K面無表情地坐在角落裡吃薯條,見過K冷漠地說「不感興趣」,見過K轉身離開時決絕的背影。
但他沒有見過這樣的K——會為了一句「星神寶寶」而臉紅,會在被笑的時候瞪人,會在忍不住笑的時候偷偷把臉轉過去。
這是他等了幾千年的畫面。
維多回來了,手裡托著一個托盤,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五杯冒著氣泡的、顏色詭異的液體。
他把托盤往桌上一放,兩個黑洞般的眼睛彎成月牙形。
「來,你們嘗嘗,我專門要的全冰口的——嘻嘻。」
他端起一杯,喝了一口,然後陷入沉思。
不是「難喝」的沉思,是那種「我在努力理解這個味道但我的處理器不夠用了」的沉思。
威利看著他,端起一杯,猛吸一口。
然後他的表情凝固了,不是「平靜」,是那種帶著一絲絕望的凝固。
墨爾斯看著他倆的表情,猶豫了一下,端起一杯,淺嘗一口。
威利和墨爾斯同時彎下腰。「嘔——」
維多蹲在椅子上,看著他們兩個,兩個黑洞般的眼睛彎成月牙形。
「哈哈哈哈!中招了!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