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達爾有一個煩惱。
他的師兄墨爾斯,有一個致命的問題:他只吃薯條。
「又是薯條。」
贊達爾坐在食堂的塑料椅子裡,看著對面那個人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薯條——金黃、酥脆、冒著熱氣,被整整齊齊地碼在三個盤子裡。
墨爾斯正一根一根地吃,吃得很慢,很專注,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贊達爾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餐盤——水煮雞胸肉、西蘭花、糙米飯。
他正在健身,嚴格控糖控油,每餐攝入多少蛋白質和碳水都要精確計算。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喜歡薯條?」
墨爾斯沒有抬頭,只是從薯條堆里抽出一根,蘸了一點番茄醬,放進嘴裡。
「好吃。」
「你除了薯條還吃什麼?」
墨爾斯想了想。
「土豆泥。烤土豆。土豆湯。薯餅。薯格。」
「……除了土豆。」
墨爾斯又想了想。
「沒有了。」
贊達爾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把叉子插進雞胸肉里,用力切下一塊,像是在切某種讓他很生氣的物理定律。
「你以後會得壞血病的。」
「不會。薯條里有維生素C。土豆是很好的維生素C來源。」
「你怎麼知道?」
「我查過了。」
贊達爾把叉子放下,看著墨爾斯面前那三盤薯條,又看了看墨爾斯那張平靜得像是沒有任何事情值得在意的臉。
他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他找到一種方法,能讓墨爾斯對土豆以外的食物產生興趣,他就能用食物來牽制這個人。
比如:想要這份食物,就跟我去實驗室待一整個下午。
這是一個很划算的交換,贊達爾在心裡權衡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墨爾斯。」
「嗯。」
「你除了薯條,還有沒有其他想要吃的?」
墨爾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贊達爾,目光里有一種贊達爾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東西——像是他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而不是敷衍。
「……你真的想知道?」
「當然。」
墨爾斯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盤子裡的薯條,像是那些金黃色的條狀物里藏著某種他無法說出口的答案。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我喜歡活食。」
贊達爾愣了一下。
「……活食?」
「嗯。尤其是內臟。脊髓。大腦。越活越好,最好沒有煮過。」
贊達爾的叉子懸在半空中。
「……什麼?」
「很奇怪吧。」墨爾斯說。他把一根薯條放進嘴裡,嚼了嚼,像是在用熟悉的味道壓下某種他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我自己也不接受這個喜好。很非人吧?但是我的本質在告訴我,我應該喜歡這些。而我的味覺告訴我——那太腥了,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好吃?」
贊達爾的好奇心,在那一瞬間被徹底點燃了。
他的目光從墨爾斯的臉上移到他的嘴巴,又從嘴巴移到他的喉嚨,然後他放下叉子,身體前傾。
「等等。」
他伸出手,趁墨爾斯還沒來得及反應,雙手扒開墨爾斯的嘴,湊近去看。
墨爾斯被他拽得往前傾了半步,下巴被兩根手指卡著,嘴被迫張著,發出一聲含糊的抗議。
「嗯……」
贊達爾湊得更近了,歪著頭,仔細打量墨爾斯的牙齒、舌頭、口腔內壁。
他的眼睛亮得像是發現了某種新的物理現象。
「這樣一看……完完全全是人類的結構啊。牙齒的排列、舌頭的形態、上顎的形狀——全都沒有任何異常。」
墨爾斯「呃」了一聲,猛地往後一仰,從他手裡掙脫出來。
他捂住自己的下巴,嘶了一聲。
「我的下巴……你力氣怎麼這麼大。」
「抱歉。」贊達爾說,但他聽起來一點也不抱歉。
「但你剛才說的那些——活食、內臟、脊髓、大腦——這些都是來自動物系的。而且是未烹飪狀態。」
墨爾斯揉著下巴,看著贊達爾的眼睛。
他知道那種眼神——贊達爾的好奇心一旦被點燃,就會像一列脫軌的火車,誰都沒法讓他停下來。
「我想想。」贊達爾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像是在彈一架無聲的鋼琴。
「人類是智慧生物。未烹飪的食物是沒有蛋白質變性的。同時你最需求的是活食。活食——不僅僅是新鮮,可能還有其他的什麼……是只有活著的生命才能具備的。」
他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墨爾斯。
「墨爾斯,你的說法是『結構槽』。你之前說過,你有專門負責碳水的胃——雖然你說『胃』的形容並不貼切,更像是『結構槽』。而你不接受烹飪過的食物,因為烹飪會讓蛋白質變性。」
墨爾斯沒有說話,他的手還搭在自己的下巴上。
「結構槽。」贊達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蛋白質……自然界中結構最複雜的物質之一,僅次於基因。如果你真正要吃的,是『結構』本身——那蛋白質和基因,就是最有結構的東西。」
墨爾斯的表情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微——不是瞳孔放大,不是呼吸停滯,只是他原本平靜的、略帶抗拒的眉頭,輕輕鬆了一下。
像是有人終於說對了一個他從來沒有能力解釋出口的詞。
「……你怎麼知道?」
「因為烹飪會讓蛋白質變性,而變性意味著結構被破壞。你說你吃薯條會『碳水吃撐』,但其他的營養不會——因為薯條是碳水的結構,你吃的是它的結構。」
「而活食、內臟、脊髓、大腦,那些東西里含有最複雜、最完整的蛋白質和基因結構。你拒絕的不是味道,你拒絕的是——」
「非人。」墨爾斯輕聲說。
「不。」贊達爾說。他看著墨爾斯,目光里有一種很安靜的、像是理解了一件重要事情之後的認真。
「你拒絕的,是你自己。」
食堂里的人來來往往,端著餐盤從他們身邊經過。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兩個年輕人——一個在翻著一本已經被翻爛了的筆記本,一個坐在對面,面前放著三盤已經涼掉的薯條。
「所以,」贊達爾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
「你的『結構槽』——我先這麼叫它——本質上是一個對分子結構敏感的吸收系統。」
「越複雜的結構,對你來說營養越豐富。碳水化合物的結構相對簡單,所以你需要大量攝入才能『吃飽』。」
「而蛋白質和基因——尤其是來自活體的、未被變性的——才是你真正需要的。」
墨爾斯看著他。
贊達爾寫字的時候很快,筆尖在紙上劃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春天的雨落在樹葉上。
「……你不覺得噁心嗎?」
贊達爾抬起頭,看著他。
「你又不是真的吃人。」他說。
「你是在吃結構。這跟吃碳水、吃維生素、吃脂肪,本質上沒有區別。只不過你的需求更複雜一些——複雜到你自己都沒法接受。」
他放下筆,看著墨爾斯。
「而且,你說你拒絕吃人,這說明你有選擇。」
「你的本質告訴你需要什麼,但你的意志告訴你不要什麼,這本身就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命題。」
墨爾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從盤子裡拿起一根薯條,放進嘴裡。
「薯條的結構是什麼?」
贊達爾想了想。
「澱粉。支鏈澱粉和直鏈澱粉。烹飪過程中糊化,結構發生改變,但仍然是碳水化合物的結構,只是變得更易於吸收。」
「所以我還是在吃結構。」
「嗯。」
「只不過是比較簡單的那種。」
「對。」
墨爾斯點了點頭,他把那根薯條咽下去,然後又拿起一根。
「走吧,墨爾斯。」
「去哪?」
「先跟我來——」
贊達爾走在前面,腳步很快,像是已經等不及要去做下一個實驗。
墨爾斯走在後面,腳步慢一些,像是在想什麼。
「贊達爾。」
「嗯?」
「謝謝你。」
贊達爾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謝什麼。」
「謝謝你沒有覺得我噁心。」
贊達爾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聽起來和平常一樣平淡。
「你是我的實驗對象。沒有實驗對象就沒有研究。我為什麼要覺得自己的實驗對象噁心。」
墨爾斯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