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達爾從食堂出來的時候，腦子裡已經轉了七八個念頭。
他先回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被他翻爛了的筆記本。
關於墨爾斯的那幾頁已經寫滿了——從第一次見他只吃薯條開始，到剛才他說的那句「我喜歡活食」。
他翻回其中一頁，上面記錄著墨爾斯描述自己時用的那個詞：偽人。
贊達爾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不對。
他拿起筆，在「偽人」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拉出一條線，在線的末端寫下一個問號。
偽人的確吃人。
但偽人只是以人作為食物。
它們有消化系統，有代謝路徑，有可以被歸類的生物學特徵。
而墨爾斯——贊達爾回想了一下剛才扒開他嘴時看到的東西——牙齒、舌頭、上顎，完完全全的人類結構。
沒有裂齒，沒有特殊的舌下腺，沒有任何屬於「食人生物」的解剖學特徵。
但他說他需要「結構」。
結構。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實用 】
贊達爾把這兩個字圈起來，在旁邊寫下一行字：
結構不是營養。結構是信息。蛋白質和基因是自然界中最複雜的分子結構——他吃的是信息本身。
如果這是真的，那墨爾斯的需求就不在消化系統的層面。它比消化更深，比代謝更底層。它接近「本質」。
贊達爾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他需要驗證。
他去了另一間實驗室——不是主控室旁邊那間，是走廊盡頭那間小的，平時沒什麼人用的。
他鎖上門，從架子上取下一支無菌針管和一支真空採血管，解開左手的袖扣，把袖口卷上去，在肘彎內側找到靜脈。
針尖刺入皮膚的時候，他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然後看著暗紅色的血液緩緩流入採血管。
不多。他只抽了大約五毫升，然後把採血管封好，放進一個保溫的小盒子裡。
他按著針口，等了幾秒，確定不再出血，然後把袖口放下來，拿起那個小盒子，走了出去。
贊達爾他給墨爾斯發了一條消息，讓他來走廊盡頭那間小實驗室。
然後他站在實驗室里，把採血管放在實驗台上，看著那管暗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微微的光澤。
門被推開了。
墨爾斯走進來，看了看實驗室，又看了看贊達爾，目光最後落在那支採血管上。
「……這是什麼？」
「我的血。」贊達爾說。
墨爾斯的表情變了一下。
「靜脈血。」贊達爾補充道。「成分複雜。比普通動物的生肉複雜得多。我想看看你的本質會對這個產生什麼反應。」
墨爾斯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抽了自己的血。」
「嗯。」
「為了做實驗？」
「嗯。」
墨爾斯沉默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那支採血管，像是在看一樣他既渴望又抗拒的東西。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沒有動。
「……你確定？」
「我不確定。」贊達爾說。「所以我需要你來確認。」
墨爾斯站在那裡，沒有動。
然後他慢慢伸出手，接過採血管，擰開蓋子。
血腥味在空氣中散開——很淡，但很清晰。
他低頭看著那管暗紅色的液體，然後他把管口湊到嘴邊。
他停了一下。然後他喝了一口。
贊達爾盯著他的臉。
墨爾斯的表情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意識深處被點亮了，一種很深的、很本能的滿足感從他眼底浮上來，幾乎要漫到臉上。
但那種滿足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然後他的眉頭皺起來，鼻子微微收緊，嘴角往下一壓——那是純粹的人類反應，對血腥味的厭惡，對本能的排斥。
兩種表情在他的臉上同時存在，像兩條方向相反的河流在同一個河口相撞。
墨爾斯放下採血管，用手背擦了擦嘴。
「……很複雜。」他說。
贊達爾往前邁了一步。「具體說。」
「我的本質在……開心。」墨爾斯說，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它吃了真正的食物。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它在跟我說『還要』。」
「然後呢？」
「然後我的味覺在跟我說『好腥』。」墨爾斯抬起頭，看著贊達爾。
「我的本質和我的味覺完全相反，我的人格夾在中間，不知道該聽誰的。」
贊達爾點了點頭。他拿起筆記本，快速記了幾行，然後放下筆，看著墨爾斯。
「你等一下。」
他走出實驗室，過了幾分鐘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裡面裝著一小塊生肉，應該是從食堂後面的冷庫里拿的，普通動物的，沒有經過任何處理。
他把盒子放在實驗台上，打開。
「試試這個。」
墨爾斯低頭看著那塊生肉，然後他拿起它，放進嘴裡。他嚼了一下。
然後他吐掉了。
「不怎麼樣。」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的、像是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語調。
「我的本質對普通動物的結構沒什麼反應。所以完全是人格在反應，這個腥味，我受不了。」
贊達爾看著他，然後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寫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需要被確認，寫完之後他抬起頭。
「看來你的食譜的確是人類，墨爾斯。」
墨爾斯沒有反駁。他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實驗台上那個已經被他放下的採血管。
「你不害怕嗎？」他問。
贊達爾把筆記本合上。
「你的自控能力很強。並且你也本能地不想吃我，不是麼？」
墨爾斯抬起頭，看著他。
「你剛才把血給我，我沒有碰你。你站在我面前，我也沒有動。你離我這麼近，但我從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要傷害你。」
「所以我不害怕。」贊達爾說。
他頓了一下，然後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
「但是實驗不能再進行了。再這樣下去就違背人倫了。自願捐獻器官的人可不是想要我們這些研究者把器官給人吃掉的。」
墨爾斯點了點頭。
贊達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個他剛才在筆記本上寫下的、卻一直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不過，墨爾斯。你如果長時間不攝入東西會怎麼樣？」
墨爾斯想了想。
「應該不會怎麼樣。我的能量衰減速度非常非常慢。我一輩子不吃東西都行——」
「那如果你的能量因為某些緣故，大減了呢？」贊達爾打斷了他。「你的本質會不會直接接管你的意識？」
墨爾斯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站在實驗台的燈光下，看著贊達爾。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贊達爾。」
「嗯。」
「如果有一天我的能量大減，你離我遠一點。」
贊達爾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
他拿起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下一行字。
那行字很短。但寫完之後他沒有合上筆記本，只是讓它攤開在那裡，讓墨爾斯看不見內容。
他抬起頭，看著墨爾斯。
「你剛才讓我離你遠一點。」
「嗯。」
「我不會。」
墨爾斯看著他，看了兩秒。
「……隨便你。」
他轉身走出了實驗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走廊里的燈帶發出微弱的嗡鳴，和剛才一樣，和明天一樣。
贊達爾站在實驗台前，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行字。那行字寫的是：
「能量衰減不規律。本質接管意識的可能性未知。需要進一步觀察。前提：不被發現。」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把採血管收進一個密封袋裡，放進口袋。
他關掉實驗室的燈，走了出去。走廊里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