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站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那塊黑掉的屏幕。
兩秒。
然後他動了。
他後來回想起來,自己當時完全忘了可以用骰子瞬移這件事。
骰子就戴在手指上,安安靜靜地待在指環里,像一枚被遺忘的鑰匙。
他只是轉身,推開門,然後跑了起來。
觀星者我見應該沉穩,應該不疾不徐,應該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著一種「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的從容。
但假面愚者我見正在他腦子裡笑。
笑得很開心。
——一個沒有頭的人坐起來了,走過了整個房間,朝著監控走過來,然後在攝像頭壞掉的那一瞬間消失了。
一個每天躺在那裡、兩個琥珀紀都沒有動過的身體,在一個普通的、無聊的、和以往沒有任何區別的夜晚,站起來了。
我見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罵自己:你應該擲骰子的。你應該直接控制可能性瞬移過去。你是一個令使,你有著阿哈親手給的骰子,你居然在跑。
觀星者我見說: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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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愚者我見說:這可太有意思了。
他跑到那扇門前,停住了。門鎖著。和每天一樣,安靜地、緊閉地鎖著。
他伸手按了一下門把,紋絲不動。
「……沒出去?」
他低聲自語,眉頭微微皺起。
如果門一直鎖著,如果墨爾斯沒有從這扇門出去——那祂是怎麼在監控里走到鏡頭前,又是怎麼在那一瞬間消失的?
等等,不能這樣想,畢竟寰宇中有著可以輕易穿過實體的種族,傳送之類的能力也可以跨越牆壁……祂該不會已經出去了吧?
無論怎樣……先把門打開,看看裡面的情況最好。
他站在門口,手還按在門把上。
兩種人格在他心裡打架:一個想立刻開門衝進去,一個想先觀察,先確認,先不要打草驚蛇。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近到讓他後背一緊。
他轉過頭。
墨爾斯站在他身邊。
很近。近到我見能感覺到那個身體散發出來的、淡淡的、像午後陽光曬過的石頭的溫度。它沒有頭,但它的肩膀幾乎貼著我見的肩膀,它的手垂在身側,離我見的手只隔了幾厘米。
我見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的身體本能地往後一縮,腳下一時沒站穩,重心偏了半寸——然後他穩住了。假面愚者的平衡感在關鍵時刻拉了他一把,他沒有摔倒,只是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走廊的牆壁。
他盯著那個沒有頭的身體。
墨爾斯沒有動。它只是站在那裡,和我見隔著一步的距離,安靜地、沉默地、像一尊被放錯了位置的雕像。我見能感覺到那個身體的重心在微微調整,像是在確認自己的位置。
然後,它不見了。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過渡。它只是從「在那裡」變成了「不在那裡」。像有人把一幀畫面直接從時間裡剪掉,然後把前後兩幀接在了一起。
我見站在原地,後背抵著牆,盯著剛才那個身體站過的位置。空蕩蕩的走廊。燈帶在他頭頂發出微弱的嗡鳴。
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轉過身,一把拉開那扇門。
房間裡很暗。窗外的星光落在床上,落在那個安靜地躺著的身體上。雙手交疊,左手在上,呼吸平穩,溫度正常。和今天白天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和過去兩個琥珀紀的每一天一模一樣。
它老老實實地躺在那裡。
我見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身體,看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下來。他的心跳還在快,但他沒有管它。他走進房間,檢查了一下窗戶——鎖著,沒有動過。檢查了一下通風口——正常。然後他走到監控旁邊。
監控壞了。
他蹲下來,把外殼拆開。裡面的線路燒了一部分,但燒得很奇怪——不是短路,不是過載,不是任何正常故障會留下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滲透過去,把某些關鍵節點輕輕熔斷了。
儲存影像的部件損壞最嚴重。他拿出來看了看,搖了搖頭。裡面的錄像已經無法取出來了,數據層被攪成了一團亂麻,像被人用指尖輕輕攪過的一杯水。
整體功能沒有不可逆損壞。理論上可以修,但修起來要花很久——也許幾天,也許幾周,也許更久。但他現在最需要的,恰恰是那段錄像。
我見把那塊損壞的儲存部件放回原處,然後站起來。他低頭看著床上那個安靜的身體,然後想起了朵莉可說過的話。
「他討厭被盯著。」
「不怎麼擅長與人相處。」
我見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剛才是在警告我?」
那個身體沒有回答。它只是躺在那裡,呼吸平穩,雙手交疊,左手在上。
我見站在床邊,看著它。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里有觀星者的冷靜,也有假面愚者的、像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心口的興趣。
「是你把監控搞壞的?」
身體沒有回應。
「好吧。」他輕聲說。「你不喜歡被看著。那我就不看了。」
我見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坐下來的時候,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那幾秒:走廊、肩膀、溫度、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像有人拿橡皮擦擦掉了一幀畫面,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前後兩幀接上。
「……真是經典恐怖片環節。」
他自言自語,聲音不大,房間裡只有他和那個躺在床上、雙手交疊、左手在上的身體。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指上的骰子戒指。
骰子安靜地待著,朝上的那一面還是今天那個他從沒見過的數字。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剛才在走廊里,墨爾斯站在他身邊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那個身體散發出來的力量,是掌控可能性。
和他自己一樣。
但那種「一樣」里,有一個他不想承認的巨大差距:他的骰子能力,說到底,是阿哈給他的騙術。
控制可能性、幻造事物——它們能不能生效,取決於觀察者是否相信。
如果對方不信,那就是一場空。
而墨爾斯不需要任何人相信。
祂想要監控壞掉,監控就壞了。
祂想要站在那裡,就站在那裡。
祂不需要「騙」任何人。
我見靠在椅背上,看著床上那個身體,想了想。
——偽人。
他腦子裡冒出這個詞。
那種各個星球都市傳說中的、模仿人類行為但總是差一點的存在,行為邏輯很怪,初具人形,略通人性。
但祂不是偽人,偽人是假的,是要取代誰的。
而墨爾斯,只是……不太一樣,像一個孩子。一個還沒有學會人類所有規則、但已經知道「我不喜歡被盯著」的孩子。
說起孩子——
我見其實蠻喜歡孩子的,這似乎是老派愚者的奇怪共性。
阿哈的令使們大多活得夠久,久到對「新東西」產生了一種近乎保護欲的好奇。
一個孩子跌跌撞撞地學走路,和一個星神扛著一個沒有頭的身體走進列車——在我見眼裡,有意思的程度是一樣的。
而這個,個子比較高、沒有了腦袋的孩子——事實上,祂似乎也的確非常乖。
這兩個琥珀紀以來,祂從來沒有讓他太過苦惱。
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翻開速寫本,寫一兩行字,然後合上。
祂從來沒有在半夜發出過聲音,從來沒有試圖破壞房間,從來沒有在他值夜班的時候出現在他身後。
是我先做了祂不喜歡的事。
我見看著床上那個身體。
祂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平穩,溫度正常,斷口處那片銀白色正在緩慢流動——偏藍,偏白,偏紫,偏金。像一條永遠不會結冰的河。
而祂只是把監控熔斷了。
只是把監控熔斷了,沒有攻擊,沒有警告的眼神(祂沒有眼睛),沒有做出任何可以被理解為「威脅」的動作。
祂只是做了一件事:讓我看不見你。然後回到床上,繼續躺著。
像一個孩子。
我見忽然想起阿基維利說「孩子」這個詞的時候,語氣有點虛,像是在找一個不太準確的詞代替另一個不能說的詞。
——阿基維利的孩子,我見敬仰阿基維利,這不是假話。
「……行吧。我不看你了。」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他沒有碰那個身體,只是低頭看著它。
「你乖乖躺著。我明天再來。」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框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身體還是安靜地躺在那裡,雙手交疊,左手在上。
窗外的星光落在它身上,落在它脖子斷口處那片緩緩流動的銀白色上。
我見輕輕關上門。
他站在走廊里,把那枚骰子戒指從手指上摘下來,握在手心裡。
他低頭看著它,沒有擲。
「下次見面,」他輕聲說,「我換個方式跟你打招呼。」
他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燈帶在他頭頂發出微弱的嗡鳴。
走廊很安靜,他走得不快,但也沒有回頭。
他把骰子收進口袋,像收起一把暫時不打算用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