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站在走廊里,把那枚骰子戒指從手指上摘下來又戴回去,反覆了兩遍,最後還是讓它留在了手指上。
他想了想,覺得今晚這件事——一個沒有頭的人站了起來、走到監控前、然後從走廊里消失又出現在門口——對任何普通乘客來說都太嚇人了。
帕姆會炸毛,朵莉可會審問他,其他乘客可能會從此不敢在夜裡出門。
所以監控不能修得太快,修好了也不能讓其他人看見。
「……那就只能委屈我自己了。」
他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種「這真是沒辦法」的輕快。
每天親自去那孩子的房間看著,坐在那把椅子上,翻著速寫本,骰子放在膝蓋上。
不通過屏幕,不通過鏡頭,不通過任何可能被熔斷的電子設備,用他自己的眼睛。
他點了點頭,覺得這個方案很合理。
然後他摸了摸肚子,覺得應該先去弄點夜宵。
列車的走廊在深夜很安靜,燈帶的嗡鳴聲像一層很薄的、覆蓋在所有聲音之上的膜。
他走過幾扇艙門,走過帕姆平時推著小車經過的拐角,走到那台無限冰淇淋機前面。
他拉開櫃門,看了一眼裡面的口味。香草、巧克力、草莓、抹茶、薄荷、還有一格寫著「未知」。
他伸手拿了一個大號的紙杯,按下香草口味的按鈕,看著白色的冰淇淋一圈一圈地落進杯子裡,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然後他從旁邊的抽屜里拿了一把勺子,把杯子端起來,轉身準備走。
「我見乘客。」
他停住。
帕姆站在拐角處,兩隻小短手叉著腰,毛茸茸的臉上寫滿了「我什麼都看見了」。
它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手裡那杯冰淇淋上,又移回來。
「你怎麼在這裡帕?」
「睡不著,出來散散心,吃點冰淇淋。」
「散心要拿這麼大一杯帕?」
「我胃口好。」
帕姆的目光又掃了一遍那杯冰淇淋,然後掃過他手指上那枚骰子戒指。
它沒有追問,但它的眼神里有一種「我認識你很久了,你半夜出來絕對不只是為了吃冰淇淋」的篤定。
「……我見乘客,你……」
「放心吧,帕姆,我不會浪費冰淇淋的。」
「哎呀,我不是這個意思!這麼多冰淇淋吃下去後,你肯定要肚子疼帕!」
我見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手裡的冰淇淋穩穩地端著,勺子在杯沿上輕輕碰了一下。
「我想我肚子痛的概率是不可能存在的——」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已經退到了走廊的拐角。
然後他轉過身,腳步不快,但很流暢,像一條在夜裡滑走的、白色的影子。
帕姆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拐角那頭。
它張了張嘴,像還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跺了一下腳,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
「哼!你要是生病了!帕姆才不會給你找藥的帕!」
帕姆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了一下,然後被燈帶的嗡鳴聲蓋過去了。
我見回到房間的時候,手裡抱著那桶香草冰淇淋,勺子還插在桶里。
他推開門,看了一眼床上那個身體。墨爾斯還躺在那裡,雙手交疊,左手在上,呼吸平穩,溫度正常。
和剛才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行,你躺著吧。」
我見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冰淇淋桶放在膝蓋上,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嗯,香草味還行。」
他嚼著冰淇淋,看著那個身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聲音不大,像是隨口說的,又像是說給那個身體聽的。
「你知道嗎,剛才你那個監控斷掉的瞬間,我差點以為你跑了,我當時想,要是你跑了,我該怎麼辦?我總不能跟朵莉可說『對不起,我把你看丟了吧』,那太丟人了,我見這輩子沒丟過人,雖然我本來就沒什麼面子。」
他舀了一勺冰淇淋。
「不過你挺乖的,你沒跑,你就站在那兒,看著我,然後回去躺著了。」
「你是在告訴我『別盯著我』對吧?我懂,我不盯著你了,我就坐這兒,吃我的冰淇淋,你躺你的,互不打擾。」
他又舀了一勺。
「我話多,你別介意,我是老前輩,活得久的人話都多,我見過很多事,但說實話,像你這樣的……我還真沒見過。」
「一個沒有頭的人躺了兩個琥珀紀,然後突然站起來,走到監控前面,把監控搞壞了,然後又躺回去,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嚇人?如果是別人,早就喊人了。」
「呵呵,我可是假面愚者,我膽子大,我才沒喊,這可是我的秘密——你不要告訴別人啊。」
他把勺子從嘴裡拿出來,看了一眼那個身體。
「不過你那個熔斷監控的方式挺講究的。沒有砸,沒有燒,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查的痕跡。你只是讓它不能工作了。」
「你很聰明,或者說,你很有分寸,你不想被看,但你也不想傷害誰。」
他又吃了一口。
「挺好的,我喜歡有分寸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把勺子插回冰淇淋桶里,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骰子戒指。
骰子還在,朝上的那一面還是那個他從沒見過的數字。
「說起來,你站在我身邊那一下,我確實嚇了一跳,你靠得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覺到你身上的溫度。」
「你是在確認什麼嗎?確認我是不是那個盯著你的人?還是確認我有沒有惡意?」
那個身體沒有回答。
它只是安靜地躺著,雙手交疊,左手在上。
「算了,你也不用回答,你連頭都沒有,怎麼回答。」
我見笑了一下,把最後一口冰淇淋送進嘴裡,然後他站起來,準備去把空桶扔掉。
就在這時——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觸碰。是抓住。很用力。像一把鉗子,精準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我見的動作停住了。
他低下頭。
那隻手是墨爾斯的。右手。從床上伸出來,穿過被子的邊緣,抓住了他的手腕。
手指扣得很緊,緊到我見能感覺到骨節的存在,並且發痛。
而自己被抓住的那隻手戴著骰子戒指。
我見愣了一下,然後他動了動自己的手,想把手抽回來。
沒抽動。
他皺了皺眉,低頭仔細看了一眼那隻手。
然後他看見了一件事——他看見了那隻手抓住他的那個位置,以及從那個位置往下延伸的、他自己的手。
在墨爾斯手指抓住的那個位置往下的部分——沒了。
整個手都沒了,只剩了帶血的戒指落在床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