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從墨爾斯的房間出來,走廊里的燈帶還是那種微弱的嗡鳴聲,和昨晚一模一樣。
他走得不快,我見拐過一個彎,他準備往朵莉可的艙室走。
然後,一股衝擊波從列車深處傳來。
沒有聲音,或者說,那聲音大到超出了耳朵能接收的範圍,變成了一種更原始的、像地殼在深處斷裂一樣的震動。
整個列車都在晃,金屬地板像一塊被敲響的鼓面,從一端顫到另一端。
我見停住了。
燈帶在頭頂閃了一下,暗了半秒,又亮起來。
走廊盡頭有一扇艙門自己彈開了,又緩緩合上。
空氣里有一種很淡的、像是燒過的鐵的味道。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
不是疼痛,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的、更基礎的東西被抽走了。
像一棵樹的根被從土裡拔出來,樹還立著,但已經不在土裡了,像一條河的源頭突然斷流,下游的水還在流,但已經知道沒有源頭了。
開拓。命途。
它還在。但它薄了。薄得像一層被風吹過的霧。
我見站在原地,手扶著走廊的牆壁,指尖按在金屬上。
他的手在抖,不是恐懼,是那種「不敢確認」的抖。
他知道了,但他不想知道。
「……這不可能。」
「怎麼會……偏偏是這時候……」
他抬起頭,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列車前端的門。
門關著,燈帶在它上方安靜地亮著。然後他轉身,朝朵莉可的艙室跑去。
他跑了沒幾步,就聽見了聲音——很多人,慌亂的、重疊的、像被風吹散的紙片一樣的聲音。
他轉過拐角,看見一群人圍在朵莉可的艙室門口,無名客們,他認識其中的幾張臉。
他們圍成一圈,每個人都在說話,但沒有人真的在聽別人說。
「朵莉可領航員!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
「阿基維利……怎麼可能?祂到底怎麼了——」
「我們該怎麼辦?」
我見擠開人群,擠進去。
朵莉可站在艙室門口。
她的臉色比平時白,嘴唇抿著,沒有張嘴。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又抓不住。
而那隻手——從指尖到手背,到手腕,有一層極淡的、像冰一樣的結晶正在緩慢地向上蔓延。
無色,透明,但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點冷白色的光。
我見看見了。
「朵莉可,你的手——」
朵莉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結了薄冰的湖。
「沒什麼。」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只是我太難過,命途能量有些失控導致的。」
我見看著她,他很清楚事情並非這樣。
但他沒有說。
他轉過身,看著那群還在說話的無名客。
他們圍著他和朵莉可,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鳥,有幾個人在發抖。
有一個年輕的乘客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
還有一個人一直在問「我們該怎麼辦」,像在問一個根本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
我見看著他們。
「阿基維利最重要的啟示是什麼?」
所有人都停住了,他們看著他,像是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我見沒有等他們回答,他自己接了下一句:
「是提前買好意外險。」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很微妙——不是被說服的沉默,是那種「這笑話太爛了以至於不知道該不該笑」的沉默。
「買份意外險,」我見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們該繼續上路了。」
幾個人勉強動了一下嘴角。
不過我見自己沒有笑。
朵莉可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帶著領航員特有的、不容拒絕的清醒。
「所有人,回到自己的房間。」
人群安靜下來,有人想說點什麼,但看了看朵莉可的臉,又看了看她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一個一個地,腳步聲沿著走廊散去。艙門開合的聲音,遠處的、近處的,然後是安靜。
走廊里只剩下兩個人。我見,和朵莉可。
朵莉可站在艙室門口,一隻手垂在身側。那層結晶已經爬到了手腕,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安靜地亮著。
我見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然後朵莉可開口了。聲音很輕。
「……他死了。」
我見說:「我知道。」
朵莉可說:「……你剛才那個玩笑,很爛。」
「我知道,但有用。」
朵莉可沒有接話。
我見他只是站在朵莉可旁邊,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列車前端的門。
門關著,燈帶在它上方安靜地亮著。然後他說:「……我去看看他。」
朵莉可知道「他」是誰,她點了一下頭。
我見轉身,朝那個房間走去。走廊里,燈帶在頭頂發出微弱的嗡鳴。
我見走到那扇門前。門還是鎖著的。他伸手按了一下門把,門開了。
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一點星光。床上那個身體還躺在那裡。
不過那身兔子睡衣變回了正式的衣著。
我見站在門口,看著它。
窗外,星光緩慢移動。房間裡很安靜。我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爸爸沒了。」
墨爾斯沒有回答。
「我知道你沒什麼反應。你連頭都沒有,你怎麼反應。」
我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我見坐在椅子上,看著墨爾斯,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里。
他沒有哭,是的,愚者從不哭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床上那個身體。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在說話。
「……你別也走了。」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房間裡很安靜。墨爾斯沒有回答。
它還是躺在那兒,雙手交疊,左手在上。
我見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它。
他伸出手,把那隻長過嘴的右手從床沿上撈起來,握了一下。手是溫的。指節分明。沒有嘴。沒有齒。
他鬆開手,把它放回床沿。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一個聽不見的人說話:
「……你的真實身份……不能讓任何其他人知道。」
「還有……你說,歡愉到底是什麼。」
他沒有看墨爾斯。
「阿基維利死了。朵莉可快變成冰雕了。列車上的人明天可能就會開始吵架,我的骰子擲不出你的結果,我打不過你,也救不了你,你連頭都沒有,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抬起頭,看著墨爾斯。
「哈哈,這算不算歡愉?」
墨爾斯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