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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晶石朵莉可

2026-10-16 20:04:50 作者: 忘吃零食的摸魚怪

  觀景車廂的穹頂外,星光像被誰調暗了一檔,蒼白而遙遠。

  朵莉可站在車廂中央,肩上架著她的小提琴。

  她輕撫琴身,但她的那隻手——從指尖到手肘,都被那層無色透明的結晶覆蓋著,在觀景車廂的星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冷白色的光。

  結晶已經爬到了她的肩膀,像一件正在緩慢合攏的、冰做的外套。

  她看起來並不痛苦,只是很慢。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輕一點。

  她開始歌唱,她的聲音總是能夠傳徹所有的車廂,星穹列車的無名客們陸陸續續地來了。

  有人從走廊盡頭小跑過來,有人扶著門框站定,有人抱著手臂靠在車廂壁上。

  他們圍成一個不太整齊的半圓,站在朵莉可面前。

  沒有人說話,但空氣里有那種「太多話擠在一起反而堵住了出口」的沉默。

  朵莉可看著他們,暫停下來了歌唱,然後開口。

  「我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了,各位。」

  她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車廂里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作為領航員的日子中,很開心……我也希望,各位無名客們也能在我離去後,重拾阿基維利的開拓——現在,星穹列車新的領航員就是我見了……你們覺得如何呢?」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站在車廂邊緣的我見身上。

  我見沒有動。

  他站在人群最外圍,背靠著觀景車廂的門框,手裡沒有拿速寫本,沒有拿骰子。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平時值完夜班路過時那樣,安靜地聽著。

  但當朵莉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沒有躲開,他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沒有人拒絕。

  人群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好」,有人點了點頭,有人只是把視線從我見身上移到朵莉可身上,又移回來。

  

  我見在列車上一直都是非常受眾人喜歡的乘客。

  他談趣風生,遊刃有餘,他是眾無名客們所認可的最具有開拓精神的傢伙,一個目標是要前往到世界盡頭的純粹的開拓者。

  他做領航員這件事,沒有一個人反對。

  「讓開!讓開帕!」

  帕姆終於從人群最前面擠了出來,兩隻小短腿跑得很快,一直跑到朵莉可面前才停下來。

  它抬起頭,毛茸茸的臉上全是濕漉漉的痕跡,兩隻長耳朵耷拉著,像兩片被雨打過的葉子。

  「朵……朵莉可……嗚嗚嗚……」

  帕姆的聲音一出來就碎了,它伸出兩隻小短手,想抓朵莉可的衣角,又怕碰到那層結晶,手停在半空,抖著。

  朵莉可低頭看著它,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但那種領航員特有的、不容拒絕的清醒還在。

  「帕姆,你不是見過許多人的離去與到來麼?我還以為啊,帕姆你會接受這個事實呢……」

  帕姆的耳朵抖了一下。

  它抬起頭,眼淚從它毛茸茸的臉頰上滾下來,落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極小的啪嗒聲。

  「怎麼會這樣啊……阿基維利那傢伙,還有你……怎麼都要——」

  它說不下去了,它站在那裡,兩隻小短手垂在身側,像一個被丟在原地的小孩。

  朵莉可看著它,沒有說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抬起那隻被結晶覆蓋的手,停在帕姆頭頂上方。

  她沒有碰下去,只是停在那裡。

  那層結晶在她指尖泛著冷白色的光,像一枚正在合攏的月亮。

  「我因為阿基維利的記憶而存在……」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她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

  「祂離開了,我自然也會消逝,哪怕大家都有著關於我的記憶……也只是減緩而已——」

  她頓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來,放在琴蓋上。

  「不過,死亡本身就是另一場偉大的冒險啊,阿基維利已經先行一步了,所以,我會一直在這裡歌唱,等待它的到來。」


  她再度拉起琴弦。

  然後她開始唱。

  還是那種很古老的語言,歌詞聽不清詞,但旋律很清楚。

  那是一首哀歌,但被她唱出來的時候,哀傷里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像一個旅人在很遠的路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然後繼續往前走。

  人群里有人開始哭,有人在發抖,有人把臉埋進手掌里。

  那些慌亂沒有消失——它只是從「怎麼辦」變成了「我不捨得」,「未來該如何」。

  他們站在觀景車廂里,聽著朵莉可的歌聲,像一群站在月台上的人,看著一列即將開走的火車。

  帕姆站在鋼琴旁邊,兩隻小短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見站在門框邊,一直沒動。

  他看著朵莉可的背影——她拉著小提琴,肩膀上的結晶在星光下安靜地亮著,歌聲從她嘴裡流出來,像一條正在緩慢結冰的河。

  他沒有走過去,沒有說安慰的話,沒有做任何可以被理解為「領航員」的動作。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被墨爾斯咬過的手。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你聽到她唱歌了嗎。」

  那三天裡,朵莉可沒有離開觀景車廂。

  她一直站在那面最大的舷窗前面,一直唱著。聲音有時候輕,有時候更輕,但從來沒有停過。乘客們輪流來聽她唱——有人白天來,有人晚上來,有人坐在車廂的長椅上聽完一整段,然後安靜地離開,第二天再來。沒有人再哭了。恐慌已經過去了,剩下的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潮水退去之後留下的東西。

  我見每天來一次。他不坐在長椅上,他站在門框邊,和第一天一樣。他看著朵莉可的背影,看著她那隻已經完全結晶的右臂,看著她左手上的霜已經爬到了手腕。然後他離開,去墨爾斯的房間坐一會兒,然後回來。

  第三天傍晚,朵莉可唱完了最後一段。

  她的聲音比之前虛弱了無數倍,像一片正在落地的葉子。

  她唱完最後一個音,停了一下,轉過身,看著那些圍在車廂里的人。

  「謝謝。」

  她說。

  她變成了一尊晶石雕像。

  站在那面最大的舷窗前面,面朝著外面那片正在移動的星雲。

  她的左手還保持著微微抬起的姿勢,像在觸碰什麼。

  觀景車廂里很安靜。

  沒有人說話。

  窗外的星雲還在緩慢移動,暗金色的光落在雕像上,落在那張被結晶封住的臉上。

  然後她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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