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的地板上,天花板上,舷窗上,沙發上——都是鮮紅或者暗紅的塗鴉。
不是畫上去的,是濺上去的、拖出來的、蹭出來的,像一群孩子在牆上亂畫,只是畫布換成了金屬和玻璃,顏料換成了血。
法爾肯站在車廂中央。
他很年輕,二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傷口,血已經幹了,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線。
他的外套撕了半截,左臂露在外面,上面全是擦傷和淤青。
他環顧四周,車廂里沒有別人。
那些曾經和他一起站在這裡的人,現在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在牆角,有的半掛在座椅邊緣,他們都不動了。
地板上有很多腳印,血腳印,一層疊一層,像某種被反覆塗抹的、沒有意義的符號。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我見從走廊盡頭走過來,腳步不緊不慢,踩在血泊上發出很輕的、黏膩的聲音。
他穿著一件白金色的神秘長袍,袍子乾乾淨淨,沒有一個血點。
他停在法爾肯面前,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法爾肯手裡的刀,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快,像在宣布一場比賽的冠軍。
「恭喜你,最後的無名客。你成為了大贏家……戰勝了所有其他的卑劣者。」
法爾肯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見。
我見彎腰,從地上拖起一具屍體。
他拖得很隨意,像在拖一袋垃圾,屍體的腳在地上劃出一道暗紅色的痕,從車廂中央一直延伸到走廊門口。
「在此,我覺得,我應該和你介紹,你們之前所一直恐懼的,那個會殺死所有敗者的,殺人兇手的真實身份了——」
他推開門。
墨爾斯站在門外的走廊里。
它安靜地坐在地上,雙手垂在身側,身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很多,很舊,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被染透了的衣服。
它的輪廓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安靜,像一個等在門口、不吵不鬧的孩子。
我見把屍體推到墨爾斯面前。
墨爾斯沒有立刻動,它微微側了側身體,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伸出手,接過了那具屍體。
我見直起身,退後一步,然後彎腰,做了一個鞠躬的動作。
他的手臂向外展開,掌心朝上,像在展示一件他引以為豪的作品。
「他——是阿基維利的子嗣!開拓最後的象徵!也只有他!有著處決違背開拓之人的權力!不是麼?」
法爾肯看著正在吃屍體的墨爾斯。
它身上沾著暗紅的東西,手心的嘴一張一合,發出很輕的、像什麼東西被撕開又合上的聲音。
然後他又看向我見——那個一身白金長袍、熱切又瘋狂的我見領航員,正站在墨爾斯身後,像一個站在偶像身後的、虔誠的侍從。
法爾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帶著一種很難被命名的東西——不是恐懼,是困惑。
「他……真的是阿基維利的孩子……?」
我見沒有回頭,他的目光還落在墨爾斯身上。
「是親生的還是非親……不知道,但是阿基維利稱他為孩子,阿基維利本人都承認了。」
「別忘了,任何帶有開拓意志的人,無論曾經是什麼,星穹列車都會歡迎他們……」
法爾肯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墨爾斯吃完那具屍體,手心的嘴合上,然後它微微側了側身體,像在等什麼。
他的目光從墨爾斯身上移開,落在我見臉上。
「那他吃什麼……會不會還是要吃……」
我見終於轉過頭來,看著法爾肯。
他的笑容還在,但比剛才柔了一些,像在回答一個孩子的問題。
「放心,他很聽我的話,並且他也快飽了,我們餵他正常的食物就行了,並且我還驚喜的發現了他喜歡的東西——」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顆土豆,很普通的土豆,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
他把土豆舉起來,在墨爾斯面前晃了晃,像在逗一隻貓。
「來,墨爾斯,看這個——」
墨爾斯微微側了側身體,像在確認那個土豆是什麼,然後它伸出手,接過了土豆,握在手裡,不過它沒有吃,只是握著。
法爾肯看著這一幕,表情複雜得像一團被揉皺的紙。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他說:
「額,不過……這個傢伙……現在也不怎麼整潔——感覺要爛掉了。」
我見把目光從墨爾斯身上收回來,看著法爾肯。
他的笑容沒有變,但他說話的語氣里有一種很輕的、像在提醒什麼的東西。
「我想我們需要尊重個人隱私……何況墨爾斯是一個成年人了。」
法爾肯看著他。
我見也看著他。
空氣安靜了兩秒。
然後我見嘆了口氣,聲音里有一種「好吧好吧」的無奈。
「好吧好吧……我們找幾件新衣服,麻煩帕姆給墨爾斯換——但是也只能先這樣了。」
法爾肯低下頭,看了看一身暗紅的墨爾斯。
「怎麼想都是治標不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