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墨爾斯突然動了。
它沒有預兆，沒有過渡，沒有可以被感知的中間幀。
它從床邊站起來，轉過身，朝著我見的方向走過去，步伐不快，但穩定，像一個已經決定了要去哪裡的人。
我見正坐在椅子上，速寫本攤在膝蓋上。
他抬起頭，看見了墨爾斯，他看見那隻手——右手垂在身側，手心的齒尖在昏暗的燈光里泛著潮濕的光。
然後它沖了過來。
我見在最後一刻側過身，那隻嘴擦著他的肩膀咬空了。
他順勢往側面滾了一圈，站起來，舉起骰子，翻在指尖。
「法爾肯！跑！」
稍有昏睡的法爾肯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退到牆角。
我見把骰子拋起來，接住，然後握緊。
「回合制——開始！」
整個房間變了，空氣里多了一層像玻璃一樣透明的邊界，把整個房間裹成一個封閉的盒子，在這個盒子裡，一切都變得有秩序了。
面板跳了出來。
【敵人面板】
id：墨爾斯
描述：習慣了之前食物的無頭偽人
等級：lv. 1000+
速度：999
debuff：該角色全屬性下降49.9%。
【我方單位】
id：我見
等級：lv. 80
速度：300
終結技能量：60/80
id：法爾肯
等級：lv. 67
速度：240
終結技能量：40/60
我見看著那個面板，深吸了一口氣。
「回合開始。」
墨爾斯行動了。
它在我見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就已經到了他面前。
手心的嘴張開，齒尖朝著他的肩膀咬下去。
我見感覺到了一種像被抽走什麼的感覺——不是疼痛，是一種更深的、更基礎的、像能量從體內被抽離的東西。
面板跳出一行字：「生命值-800。終結技能量-60。」
我見的終結技能量清零了。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那行字，第二口就來了。
「生命值-800。終結技能量-0。」
第三口。
第四口。
第五口。
我見低頭看著自己的面板。生命值已經變成了一個刺眼的紅色，終結技能量依舊是0。
「……嗯。」
他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氣，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掌心裡的骰子。
他翻轉骰子，開口：「我見，行動。戰技，概率傾斜。」
骰子轉了一圈，停住。「進入特殊判定。」
他在心裡默念：我見沒有受傷。
面板跳出兩行字：
「我見判定：我見沒有受傷。」
「法爾肯判定：法爾肯難以相信。」
我見看著第二行字，愣了一秒。
「……什麼？」
他的生命值沒有跳。傷口沒有癒合。終結技能量沒有恢復，那行字清晰地懸在那裡，像一枚被釘在牆上的釘子。
法爾肯不相信。
我見猛地轉過頭，看著法爾肯。
「法爾肯——」
法爾肯站在牆角，手裡什麼都沒有，身上全是擦傷和淤青，他看著我見，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他的表情里有困惑，有恐懼，還有一種「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的茫然。
我見深吸了一口氣。
「法爾肯，你脫戰，墨爾斯不會攻擊你，你去把無限冰淇淋機用最大概率啟動。」
法爾肯看著他。
「……什麼？」
「去把冰淇淋機打開，用最大功率，快。」
法爾肯轉身，朝門口跑去。
墨爾斯沒有追他。
它站在原地，微微側了側身體，像在確認法爾肯的方向，然後它轉回頭，看著我見。
我見看著它，喘著氣。他的生命值還在往下掉，終結技能量還是0。他手裡握著骰子，指節發白。
「好吧。」他輕聲說。「你繼續。」
墨爾斯並沒有繼續行動，他似乎意識到，再咬下去，我見就變成死掉的版本了。
我見靠在牆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面板。生命值在閃爍，終結技能量依舊是0。
他聽見走廊里傳來法爾肯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停了。
他閉上眼睛。
走廊里，法爾肯站在無限冰淇淋機前面。
他伸出手，按下了最大號的那個。
冰淇淋機在那一瞬間炸了。
不是「啟動了」，不是「開始運作」，是炸了。
「最大概率——無限量持續輸出模式，警告：僅在緊急情況下使用。」
然後冰淇淋從每一個出口噴了出來。
香草、巧克力、草莓、抹茶、薄荷，還有那個一直寫著「未知」的口味——它們以噴射的模式從機器里湧出來，像一條被解開封印的、彩色的河。
冰淇淋沿著走廊蔓延，淹過地板，爬上牆壁，灌進每一扇沒有關緊的艙門。
它淹過了朵莉可的雕像腳邊，淹過了觀景車廂的長椅，淹過了主控台。
它從走廊盡頭一路流到我見和墨爾斯所在的房間，像一片正在漲潮的、五顏六色的海。
然後它淹沒了墨爾斯。
墨爾斯停下了。
它站在冰淇淋海里，微微側了側身體，像在確認什麼。
那些冰涼、綿軟、甜膩的東西正在從四面八方湧來，包裹住它的腳踝、膝蓋、腰。
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它低下頭——或者說，它把那截斷口的方向轉向了那些冰淇淋。
手心的嘴張開了。齒尖露出來。但它沒有咬人。它只是彎下腰，把嘴湊到冰淇淋海里。
然後它蹲了下來，坐在冰淇淋里，像一個終於找到食物的孩子，開始認真地、專注地吃起來。
戰鬥結束了。
面板跳出一行字：「戰鬥結束。結果：平局。所有單位被冰淇淋淹沒。」
我見靠在牆上，半截身子陷在冰淇淋里，看著墨爾斯蹲在那兒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面板——生命值還在閃紅，終結技能量還是0，但戰鬥狀態已經解除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笑了。
「……看嘛，成功解決——」
「——解決什麼了！」
法爾肯從走廊那頭蹚著冰淇淋走過來，整個人像是被泡進了一鍋融化的糖里。
他的頭髮上沾著巧克力，臉上掛著草莓，肩膀上還頂著一團不知道是什麼口味的冰淇淋、正在慢慢往下滑。
「你看看這個！你看看這個！」
他揮舞著手臂，指著周圍那片冰淇淋海。
「整個列車！整個列車都被淹了！這怎麼和帕姆交代！」
我見看著他，他站在半截身子深的冰淇淋里，白金色的長袍上沾滿了彩色的斑點，但還是乾淨的——冰淇淋沒有滲進去，只是掛在表面，像一些不太成功的裝飾。
「那就吃掉，而且我們是及時止損，如果不這樣的話，那麼列車就會只剩帕姆一個了。」
法爾肯看著他，他的表情從「你在開玩笑」變成「你居然不是在開玩笑」變成「我居然真的要這樣做」。
「……絕對會胃痛的吧！」
「那就慢慢吃，反正現在咱們的開拓也暫時停止了。」
法爾肯張了張嘴。
他看了看我見，又看了看蹲在冰淇淋海里、正在安靜地吃著的墨爾斯，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正在融化的、五顏六色的東西。
「……我見先生，」他說，聲音里有一種極其複雜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東西，「您一直都是這樣的麼？」
我見想了想。
「是的，我一直都喜歡驚喜。」
法爾肯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彎下腰，從冰淇淋海里撈起一勺，送進嘴裡。
「……香草的。」
「好吃嗎？」
法爾肯沒有回答，但他又撈了一勺。
我見看著法爾肯，看著他站在冰淇淋海里、渾身都是彩色斑點、一邊抱怨一邊吃的樣子。
墨爾斯還蹲在那裡。
我見看著墨爾斯，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你倒是不挑。」
我見把手上的冰淇淋擦掉。
「法爾肯。」
法爾肯從冰淇淋里抬起頭。「幹嘛。」
「你負責把帕姆引開。」
「什麼？」
「把帕姆引開。別讓它看見這一車廂的冰淇淋。」
法爾肯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正在往下滴的、五顏六色的東西。
「……我這樣怎麼引開帕姆。」
我見想了想。
「你就說你在做實驗。」
「什麼實驗？」
「冰淇淋口味的實驗，為了開拓新的航路。」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啊！」
然後我見低下頭，看著蹲在冰淇淋海里的墨爾斯。
「你到底吃飽了沒？」
墨爾斯沒有回答，但它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吃。
我見看著它，然後他彎下腰，從冰淇淋海里撈起一勺，送進嘴裡。
「……嗯，薄荷味的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