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姆的罵聲從走廊那頭一路滾過來,像一列失控的小火車。
「我——見——乘——客——!」
我見坐在冰淇淋海里,半截身子陷在香草和巧克力之間,抬起頭,看見帕姆站在走廊拐角。
帕姆的兩隻長耳朵豎得筆直,毛茸茸的臉漲成了粉紅色,小短手攥成拳頭,在身側一抖一抖的。
「這是什麼帕!這是什麼帕!整個列車!整個列車都是冰淇淋帕!」
法爾肯從另一頭蹚過來,渾身彩色,頭髮上還粘著一塊正在融化的抹茶,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帕姆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還有你!法爾肯乘客!你怎麼能跟著我見乘客一起——一起——」
帕姆說不下去了,它跺了一下腳,濺起一小片巧克力色的浪花。
「打掃!現在!立刻!馬上!明天帕姆會檢查的帕!」
然後它轉身走了,小短腿踩在冰淇淋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憤怒的腳印。
冰淇淋海安靜了,只剩下法爾肯喘氣的聲音,和我見慢悠悠從冰淇淋里站起來的窸窣聲。
帕姆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見湊了過來,戳了戳法爾肯的肩膀。
「咱們可以偷懶的。」
法爾肯轉過頭,看著我見那頂著一大坨薄荷味冰淇淋的頭頂,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麼?」
我見已經把骰子翻在了指尖。
骰子轉了一圈,停住。
我見:「這節車廂是乾淨的,沒有冰淇淋。」
面板跳出兩行字:
「我見判定:這節車廂是乾淨的,沒有冰淇淋。」
「法爾肯判定:請法爾肯乘客進行判定。」
法爾肯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滿身的彩色斑點,看著腳下那片五顏六色的海。
法爾肯他拼命地、拼命地讓自己認為車廂是乾淨的。
「……這節車廂是乾淨的。」
他開口了,聲音很無奈,像在念一句他自己都不信的咒語。
「沒有冰淇淋。」
面板跳出:
「法爾肯判定:這節車廂是乾淨的,沒有冰淇淋。」
「墨爾斯判定:這節車廂有很多冰淇淋。」
判定失敗。
我見和法爾肯同時轉過頭。
墨爾斯在房間中央,他已經被冰淇淋完全埋起來了,只露出兩隻腳。
他的腳踩在冰淇淋海里,一動不動,像一個被埋在雪裡、還沒來得及被挖出來的孩子。
我見看著那兩隻腳,沉默了兩秒,然後他嘆了口氣。
「來幫忙。」
兩個人蹚著冰淇淋走過去,一人一隻腳,抓住墨爾斯的腳踝,用力往外拔。
冰淇淋發出黏膩的、被攪動的聲音。
墨爾斯的身體被一點點從冰淇淋里拽出來,像一根被拔出的、裹滿糖漿的蘿蔔。
它被拔出來了。
滿身都是冰淇淋,暗紅的舊衣服上覆著一層彩色的、正在往下滴的殼。
我見和法爾肯實在沒辦法,到處都是冰淇淋,於是他們只好把墨爾斯丟在空地上。
墨爾斯沒有反應,他只是以奇怪的姿勢,把腦袋側躺在了我見的腳上。
等等。
腦袋?
不過我見和法爾肯他們,因為墨爾斯身上冰淇淋的阻擋,似乎並沒有意識到什麼發生了。
我見抬起頭,看著滿車廂的冰淇淋,忽然開口了。
「有了!」
法爾肯看向他。
「再來一次——」
我見把骰子翻在掌心。
「我認為,這裡的所有冰淇淋都已經被墨爾斯吃掉了!」
法爾肯張了張嘴。
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一種「這居然也能行」的、被天才想法擊中的空白。
骰子轉動。進入判定。
「我見判定:冰淇淋都被墨爾斯吃掉了。」
「法爾肯判定:冰淇淋都被墨爾斯吃掉了。」
「墨爾斯判定:冰淇淋都被墨爾斯吃掉了。」
判定成功。
冰淇淋消失了。
不是融化,不是蒸發,是消失了。
地板、牆壁、天花板、長椅、舷窗、朵莉可的雕像腳邊、主控台——所有的地方都乾淨了。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車廂從未如此乾淨。
我見看著那片乾淨的地板,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的,接下來我們只需要把混亂的設備與家具扶起來——」
「那……那個……我見前輩。」
法爾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帶著一種我見從沒聽過的、像嗓子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的東西。
「怎麼了?」
「墨爾……墨爾斯……他……他的頭——」
我見低下頭。
就這樣看見了一張沒有臉的腦袋。
側躺在他腳背上,安靜地、毫無防備地,像一隻睡著了的、被拔掉電源的玩偶。
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但它的存在本身,比任何五官都更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我見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光滑的白色。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法爾肯。
「這是真的麼?」
法爾肯也在看他,兩個人的表情,都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撞了一下、但還不知道那是什麼的空白。
然後我見終於相信了自己的眼睛,他開口了,確認一件剛被發現的事實。
「……他長出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