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一疊認圖卡。
那種給幼兒認字用的、邊角磨圓了的硬紙卡片。
他坐在墨爾斯的房間地板上,把卡片一張一張排開,排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半圓。
墨爾斯站在他面前,那個沒有五官的金色腦袋微微側著,像在確認什麼。
法爾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我見先生。」
「嗯?」
「他連眼睛都沒有。」
我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卡片,又抬頭看了看墨爾斯那張平整的、光滑的、像服裝模特上還沒畫上去的臉。
他沉默了兩秒。
「嗯。」
然後他把卡片舉起來,舉到墨爾斯面前。
「墨爾斯,看這個——蘋果。」
墨爾斯沒有動。
「蘋果。」我見又說了一遍。「紅色的,甜的,可以吃。」
墨爾斯那截沒有五官的頭微微往前傾了一點,像在靠近那張卡片。
我見看著它,然後點了點頭。
「好,你在學。」
法爾肯在門口把臉埋進了手裡。
就這樣過了幾天。
墨爾斯沒有學會認圖卡。
它沒有眼睛,那些卡片上的東西對它來說只是一片又一片的、可以被聞、可以被碰、可以被撕的硬紙。
但它學會了一件事——我見坐在那排卡片前面的時候,它會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法爾肯說那是「認圖卡時間的條件反射」,我見說那是「他在社交」。
當天,墨爾斯搶了我見的骰子。
吃掉了。
它做得很快。
我見把骰子放在膝蓋上,低頭去拿下一張卡片的瞬間,墨爾斯的手伸過來,精準地捏住了那枚骰子戒指,然後塞進了手心的那張嘴裡。
齒尖合攏,一聲很輕的、像堅果被咬開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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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骰子戒指沒了,手指上只剩一圈淺淺的、還沒消退的壓痕。
法爾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臉色從白到青,從青到白。
我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墨爾斯。
墨爾斯站在他面前,手心的嘴已經合上了,齒尖縮了回去,只留下一道淡痕。
它安靜地站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啊。」
他站起來,拍了拍長袍上不存在的灰。
「咱們先暫時停泊在一個荒星吧,要是哪天,墨爾斯突然想吃東西了,那麼我就把他引下車,你和帕姆離開。」
「……我見先生!」
法爾肯出聲。
「那還有什麼方法呢?」
我見說,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決定的事。
「反正我和他玩得很好,他自然樂意先找我不是嗎?」
他走過來,兩隻手掐住了墨爾斯的臉頰。
那雙手掐得很輕,但很穩,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層薄薄的、光滑的皮膚,往兩邊輕輕一扯。
「喂,你把我的寶貝吃了,那可是一直陪著我的東西啊,你總要還給我些什麼吧?」
法爾肯在心裡尖叫。
墨爾斯被掐著臉頰,沒有動。
它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被我見的手指扯得微微變形,像一塊被揉了一下的麵團。
它似乎在思考些什麼,它的身體微微晃了晃,像在衡量什麼。
然後它掙脫了我見的揉捏——不是用力甩開,只是往後一退,從我見的指縫間滑了出去。
它轉身,朝房間的角落走去。
它走到朵莉可的雕塑後面,蹲下來,縮在那尊晶石雕像的腳邊,像一隻躲進桌子底下的貓。
它把自己藏了起來。
我見站在原地,看著朵莉可雕像腳邊那個縮成一團的、金色的、沒有五官的輪廓。
他沒有追過去。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躲起來的孩子說話。
「……你倒是會找地方躲。」
朵莉可的雕像安靜地站在觀景車廂里,面朝著外面那片正在移動的星雲。
她的左手還保持著微微抬起的姿勢,像在觸碰什麼。
墨爾斯縮在她腳邊,金色的絨毛腦袋抵著那塊冰涼的、透明的晶石,沒有動。
我見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畫面。
他的手指上還殘留著掐過墨爾斯臉頰的觸感——軟的,溫的,像剛出鍋的、還沒定型的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的壓痕還在。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法爾肯。
「法爾肯。」
法爾肯還站在門口,渾身僵硬,表情像一台正在過載的機器。
「……在。」
「去告訴帕姆,我們明天停泊荒星。」
法爾肯看著他,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但在我見充滿壓迫的眼神下,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