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塵立在桃林之中，將楊戩這番話一字不落地收入心中。
他不由想到了自身最大的機緣東皇鍾。
在這東皇鍾內部，正是有一方完整的大世界，正是楊戩所言的一元之力。
「若能完全執掌東皇鍾……是否能有與聖人一戰之力。」
而楊戩交待完畢之後，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上界之中。這一次他並未隱瞞行程，臨走前對李北塵說了一句。
「為師先回陽關。「
話音未落，流光便已穿過二十七重天壁壘，朝著天外天的方向疾掠而去。
李北塵目送那道身影遠去，在灌江口外略站了片刻，方才轉身離去。
他身形一縱，徑直回到了司法天神殿。
殿前，梅山六兄弟與八百草頭兵早已列陣靜候，見他歸來，紛紛上前參拜，神色間帶著掩不住的崇敬。
李北塵微微擺手。
「通告上界二十七重天，三月之後，我將於此開啟論道之舉。凡有靈眾生，皆可前來參與。「
梅山六兄弟領命而去，將這道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向各方。
與此同時，二十七重天地風水火深處，張首也開始了他自己的突破。
殷墟之行所覺醒的皇天之力在他身前激盪翻湧，雷霆交織之間，那尊曾在閉關中顯露過的女身再度幻化而出，牽引陰陽之力，將天地兩股截然不同的大道引入體內。
動靜之大，足以震動一方，但在這片地風水火橫流的亂域深處，卻鮮有人能察覺。
更為關鍵的是，張首此刻正立於一片浩大的雲台之上。
這座雲台乃是昔年一位至強准聖的道場遺蹟，雖已頹敗大半，但殘餘的法則威能仍如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外界隔絕開來，安然庇護於其間。
他沒有急於衝擊那道大羅門檻，只將心神沉入那片正在翻湧的皇天之力中，任由那些絲絲縷縷的感應在他道基深處一一鋪展。
氣機不斷拔高，層層攀升，終於在某一個臨界點上，一段極其古老的記憶從深處浮現而出，灌入張首心神之中。
這段記憶不屬於他此生的經歷，卻與他修行之中一直隱約感知，卻始終未能明確抓住的某些根源息息相通。
張首的氣息驟然變得深邃而古老，彷佛在那一瞬間，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終於在他體內重新睜開了眼。
他低聲開口，帶著一種恍然。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三月時光倏忽而過，轉眼便到了李北塵講道之日。
司法天神殿周圍的星域之中，已然密密麻麻坐滿了人。
靈光如燈，遍及虛空，遠遠望去彷佛一片星河正環繞著司法天神殿層層鋪開。
來者無一例外，皆為仙道以上的修行者。
真仙，仙君，太乙，乃至數位大羅也隱於人群之中，斂息靜聽。
李北塵此次講道直指變化與速度兩重大道，層次極高，對於尋常真仙而言，即便只是領悟隻言片語也殊為不易。
但即便如此，那些真仙仍甘坐於此，因為他們清楚，哪怕只記下一鱗半爪，也足以在日後修行路上有所裨益。
李北塵對此並無限制，也未曾設下任何門檻。
他傳道於上界，惠澤眾生，其中若能走出更多強者，對整個陽世而言便是助益。
只見李北塵端坐於殿中法台之上，袖口微展，道則橫生，天地之間的規則與大道在他一言一語之中竟開始具象化顯形。
他甚至隨口之間便即興演化出兩門小神通。
一門基於速度之道，一門基於變化之道。
神通乃大道之外顯，而李北塵已入掌道之境，舉手投足間便可從大道之中抽絲剝繭，化出合用之法。
一場講道浩浩蕩蕩，持續了整整八十一日。
當李北塵停下最後一句話音時，天地之間仍有餘韻環繞，變化之道和速度之道的顯化，在虛空之中久久不消。
李北塵講道結束之後，便直接消失在了司法天神殿的法壇之上。
他身形一縱，穿過數重星域，落在了一片靈光稀疏的虛空邊緣。
這裡已然立著一道身影，氣息沉穩如岳，顯然已等候多時。
李北塵看到這道身影，不由露出笑意，拱手道。
「恭喜張首道友，如今也已然成功突破，成就大羅之境。「
張首微微一笑，還了一禮。
「道友才是天縱之才，我不過是得了一些前輩饋贈，方才能夠跨過這道門檻。只是那份饋贈如今已耗盡，證聖之路不知有多漫長。「
李北塵聞言，眉頭微微一挑，沒有接話。他深知張首來歷特殊，根腳非凡。同代之中，若不是他橫空出世，根本無人能出其右。
這番話雖是自謙，卻也讓李北塵意識到，張首的突破當中還藏著一些極深的隱秘。
張首見他神色，沒有再多解釋，只開口道。
「今日突破大羅，正好聽聞道友在此演道，便來湊個熱鬧。也想與道友交流切磋一番，不知可否？「
李北塵聞言，目光微亮，笑著點頭道。
「正合我意。「
「那今日你我全憑修為，不借寶物之力。「
張首聞言亦是笑道。
「自然如此。「
「不過大羅之戰，舉手投足之間皆可引動天地規則，你我不妨前去二十七重天地風水火之中一戰，也不至于波及旁人。「
話音落下，兩人同時消失在了原地。
片刻之後，他們便已出現在二十七重天深處的混沌亂流之中，四周地風水火翻騰不息，正好容納此等程度的交手。
兩人隔著數萬里虛空遙遙相對，下一刻，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分毫不讓的熊熊戰意。
下一刻，兩人同時爆發出極境修為。
李北塵毫不猶豫，直接催動法天象地，化作一尊橫跨虛空的萬萬里金身，朝著張首當面搏殺而去。
他的速度之道被運用得出神入化，一擊之間便能瞬移至張首身側，而後再以變化之道應勢而變，身法在剛猛與輕靈之間輪轉不休，以應對張首任何可能的反擊。
張首亦不示弱，一手翻天，一手覆地，雙印齊出翻天覆地的大神通在他手中已演化至極致。
不僅如此，他的出手之中還伴隨著一種極為古老而沉厚的力量。
那種力量如穹天覆蓋，巍然不動，卻又無處不在，正是皇天之力。
陰陽之道，皇天之力，在他手中輪番演繹，與李北塵以速度與變化雙道而成的攻勢正面相撞。
二人交手所過之處，地風水火被攪得一片翻湧，混沌氣流不斷向外推散。
一時之間你來我往，數合之後，烈度升級，竟然將周圍的地風水火盡數打得湮滅，連那些翻湧已久的混沌亂流都在兩人強悍的衝擊之下被排空而去。
遠觀之，如同兩尊神祇在天地初開時的混沌之中展開一場跨越時代的大戰。
單憑修為而論，二人竟不分高下。
李北塵眼眸之中精光閃過，他知曉張首很強，卻未曾想到他竟能強到這般地步。
他乃是以大羅三證，三道修為所成就的至強大羅，雖然初入此境，但憑藉三證疊加之力，便是那些修行了千萬年的大羅也未必能與他正面抗衡。
而張首亦是異采連連，他突破大羅所得到的饋贈，乃是聖人隱退之後最強大的一位存在所留下的傳承遺澤。
這等力量，將讓他在大羅之境，亦是成就的至強。
沒想到，居然不能夠取得半點上風。
李北塵大開大合，出手之間變化與速度臻至極致，節奏難以捉摸。
他時而快到如同時空盡失，身化流光貫穿虛空，時而又驟然收勢，由極動轉為極靜，一快一慢之間的切換讓人難以適應。
但張首卻以陰陽之道在輪換，皇天之力籠蓋，將李北塵的每一次突襲都穩穩接下。
兩人打了不知多久，竟硬生生在這片混沌亂流的空間之中開闢出一片真空之地。
他們都未全力施為，但也沒有刻意保留。
不過隨著戰鬥的白熱化，張首赫然發現，李北塵一身身軀已然堪比最強的後天至寶。
他的攻擊轟擊到李北塵身上，如同撞上了一座須彌神山，根本難以造成任何實質影響。
而李北塵的極致攻勢，卻能在他身上慢慢累積傷勢。
戰鬥至此，張首與李北塵相視一眼，忽然同時收手。
張首笑道。
「北塵兄還是更高一籌。你我戰力彷佛，但若真是生死之斗，或是長久消耗之戰，最終勝出的必然是你。「
李北塵擺擺手。
「不過是仰仗肉身堅固些罷了。「
他看向張首。
「倒是張首道友最近進步莫測，我是憑藉功德金光強行證道大羅，而道友這一身修為，當真深不可測。「
張首聞言，忽然一笑，話鋒一轉。
「北塵道友就不好奇，我究竟是得了誰的遺澤，才能成就大羅果位嗎？「
李北塵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隨即緩緩開口，語氣之中帶著一種認真。
「無論張首道友你得了誰的遺澤，我希望最終的你，仍然是你自己。「
聽到李北塵這話，張首微微點頭，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緩緩合攏的混沌氣流之上，開口講述一段極長極遠的過往。
「昔年古天庭量劫之時，至高金闕彌羅玉帝以歸寂為代價，將當時那場量劫爭端強行鎮壓。雖未完全消弭，卻也庇佑了上界萬萬年的安寧。上界之中，無數人都曾期望他能否歸來，對此報以深切之望。「
李北塵聞言，神色慎重起來，沉聲問道。
「那張首道友，你便得了當年至高玉帝的傳承麼？「
張首搖了搖頭，吐出一則更加隱秘的故事。
「何止是傳承，殷墟之行後，我才發現……我是當年玉帝的一枚遺念。「
這話一出，李北塵瞳孔猛然一縮。
當年那位至高玉帝，已是聖人之下最強的存在。這等人物若有一枚遺念留存至今，甚至可以直接藉此歸來，重掌天庭大勢。
他看向張首，目光沉凝，緩緩開口。
「不過，我觀道友如今，心智未改，氣機未變，一如既往。「
張首點點頭，微微一嘆。
「昔年我腦海之中便有著諸多天帝傳承，後來修行突破真仙，也逐漸知曉了古天庭量劫之事。我心中一直憂心，那位至高玉帝是否會藉此歸來。畢竟整個上界，整個天庭都在期待他能再度歸來。「
「若是借我之軀為媒，倒也顯得是我之榮幸了，可於我而言，那意味著我自身靈性的消失。所以我一直拒絕與天庭有任何接觸，便是怕刺激了體內那道傳承。「
他頓了頓，感慨道。
「但令我沒想到的是，我竟然本身就是玉帝的一枚遺念，只是後來化為人形，誕生靈智，再走修行之路。」
「直到我突破大羅之時，我才真正意識到。我小瞧了這位昔日古天庭之主的胸襟。「
張首目光微動，彷佛在看著一段極遠處的事。
「玉帝的確隕落，但他的修為太強，不可能真正徹底消散。除非陰世之中再誕生一位聖人，以因果之力徹底抹去他的歸來之基，否則他仍有一線歸來的可能。「
「當我這枚遺念化為人形那一刻，玉帝其實便可以歸來，藉此重生。但他沒有，他只在我腦海之中留下了一道封印，便再度歸於沉寂。「
李北塵聽到此處，開口道。
「所以那道封印，你已經開啟了？「
張首點了點頭。
「那枚封印之中，沒有奪舍之法，也無後手陷阱。」
「只是是傳我妙法，以及解釋，讓我安心。」
「當我突破大羅之境，才將這道封印解除，才知玉帝當年，惜我已然誕生了靈智，便放棄這歸來之事，他希望我以他之傳承，走出一條新的路來。
李北塵聞言，久久沒有開口，半晌方才道。
「昔年玉帝以己身歸寂為代價，鎮壓古天庭量劫，庇佑上界萬萬載，如今他連歸來的機會都肯放手，只為成全一枚遺念所誕生出來的新生靈……這般胸襟，我自問做不到。「
他最後感慨道。
「至高金闕彌羅玉帝，這般人物，不愧為當年為諸天萬界億萬生靈共尊之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