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保佑!海神保佑!」
金帆堡內,肯特-洛克煩躁地扯了扯衣領,身旁的迭戈子爵正癱在地上,嘴裡不停哀嚎,攪他心神不寧。
城外,火炮轟鳴聲此起彼伏,震城牆都在微微顫抖。
法比里奧的軍隊正趁著夜色,對金帆堡發起瘋狂突擊。
肯特-洛克怎麼也沒想到,法比里奧會選在這個時候動手。
按常理來說,這本是法比里奧該暫緩攻勢的階段。寒潮過後,他們已經發起過兩次大規模進攻,卻都被金帆堡成功抵擋。
這一切,都益於工聯的物資支援。
畢竟沒有什麼困境是一碗玉米糊糊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來一碗。
靠著這些物資,金帆堡不僅穩穩擋住了法比里奧的攻勢,即便後來聖伯羅斯本土爆發大規模叛亂,也居然沒有影響到前線的防守。
而在法比里奧占領的金帆領其他區域,當地民眾的抵抗力量也異常頑強。
這極大地拖累了他們的進攻節奏。
所有人都能看出來,法比里奧已經是強弩之末,而且他們明顯不想把工聯拖進戰局。
之前工聯的補給船靠近時,法比里奧的攻勢都會刻意收斂,生怕引發工聯的介入。
這次是第三次補給,船隻剛完成卸貨,士兵們有的就地分發物資,有的甚至直接煮起了熱食,整個城堡都沉浸在補給到來的喜悅中,防備心降到了最低點。
可誰也沒料到,法比里奧的洛泰爾將軍,竟然會選擇這個時候偷襲。
這一下來太突然了。
他們的火炮兵毫不猶豫地擊沉了停靠在港口外的工聯補給船,隨後調轉炮口,密集的炮彈朝著城牆壓來。
此時的金帆堡,士兵們要麼在搬運物資,要麼在享受難的熱食,完全沒做好戰鬥準備。
倉促之間,根本來不及組織有效的防禦。
「轟!」
一聲巨響,一段城牆被炮彈直接轟碎,碎石飛濺,防守陣型瞬間被打亂。
艾倫將軍急忙趕往前線阻擋,卻被對方兩名高階職業者聯手牽制,二打一的局面讓他完全陷入劣勢,連自保都顯艱難。
法比里奧的軍隊趁機越過外圍的鐵絲網防線,向著城堡內部猛衝,攻勢極為迅猛。
沒過多久,又一段城牆被攻破,敵軍如潮水般湧入,城堡內的慘叫聲、廝殺聲此起彼伏。
迭戈子爵早已被接連不斷的火炮聲嚇破了膽,整個人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牙齒不停打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已經失去了基本的判斷能力。
肯特-洛克看著湧入城內的敵軍,心中暗叫不妙: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
但很快,他就深吸了一口氣——
洛克家的人,不會是孬種。
他強壓下心中的慌亂,快步衝到城主府的窗戶處,往下望去。
法比里奧攻破城牆後,並沒有趁勢全力推進,反而把先頭部隊回撤了少許,換上了一批新的部隊。
借著戰場的火光,肯特-洛克仔細觀察,發現新上陣的部隊狀態並不好——
士兵們眼神疲憊,不少人腳步虛浮,一眼就能看出是倉促換防的疲兵。
「他們也是在硬撐!」
肯特瞬間想通了關鍵,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他猛地轉身,一把薅住還在瑟瑟發抖、嘴裡念叨著「海神保佑」的迭戈子爵,將他硬生生拉了起來。
「你丫的一個堂堂貴族,在這幹什麼?」
肯特強行壓制著心中的怒火,「敵軍都衝到城門口了,你還在這裡裝死?快跟我去指揮部隊,組織殘餘兵力反擊。」
迭戈子爵被他拽一個趔趄,臉上滿是絕望,顫聲道:
「城牆都破了兩處了!艾爾將軍也被纏住了,我們守不住了,徹底守不住了!」
他語無倫次,眼神渙散。
「別塔瑪吼這麼大聲!」
肯特-洛克猛地掐住對方的嘴,沒讓他大聲嚷嚷——萬一被外面的士兵聽到了,士氣立刻就會大崩。
他一把揪住迭戈子爵的衣領,將他硬生生提了起來,「還沒到最後的地步!你看清楚外面!」
他強行把迭戈子爵拽到城主府的窗邊,指著遠處的法比里奧軍隊:
「他們的士兵一個個面帶疲色,他們也撐不住了!只要我們組織殘餘部隊,集中力量堵住缺口,就能撐到轉機!」
「可……可我們的人也被打怕了啊!」迭戈子爵掙扎著,聲音帶著哭腔,「士兵們都亂了,沒人敢再衝上去!」
「是你被打怕了!」
肯特洛克怒視著他,語氣嚴厲,
「長官帶頭衝鋒,士兵們才敢跟上去,這是戰場鐵律!你要是一直在這裡畏縮不前,我們才是真的死定了!」
「我……我衝上去就會死的!」
「死不了!我跟你一起沖!」肯特洛克的聲音斬釘截鐵,「我經歷過更兇險的場面!」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給自己打氣一般的說道:
「我曾被蘇文的部隊用火炮轟過陣地,曾被他的火槍隊勢如破竹地衝鋒,甚至親眼見過他的火器部隊一輪齊射就擊潰整支軍團!
「眼前這些法比里奧的軍隊,論組織程度、進攻欲望,還是武器裝備,都遠不如蘇文的部隊。他們現在就是疲兵,撐不了多久!」
肯特背後的洛克家族,自從投降蘇文後,就靠著與金帆堡的貿易翻身。
這件事可是被蘇文執政親自過問的,更是工聯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外交重點。
他絕不能讓自己家族的前程,被這個懦夫毀了。
迭戈子爵被他一連串的發言噎說不出話,眼神中的恐懼漸漸被動搖取代。
肯特見狀,又補了一句:
「」「」「小」「說」「網」「首」「發」「」「」「」「」「」「」「.」「」「」「」
「你不是信奉海神嗎?海神最欣賞勇者,你現在這副貪生怕死的樣子,又怎麼能到海神的庇護?」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迭戈子爵的要害,他身子猛地一顫,臉上閃過一絲羞愧,深吸一口氣,眼神漸漸變堅定:
「好!我跟你去!」
肯特洛克不再多言,一把拽起迭戈子爵,半拉半扶地朝著城門內側的殘餘部隊跑去。沿途不斷呼喊著:
「所有人聽著!跟你們的領主一起去堵缺口!法比里奧是疲兵,堅持住就是勝利!」
原本潰散的士兵們,看到他們的貴族領主居然在帶頭衝鋒,驚駭片刻後,竟也紛紛撿起武器,跟了上來。
……
法比里奧陣營後方的高地。
洛泰爾騎在高頭大馬上,手持望遠鏡,靜靜觀察著金帆堡的戰況。
他清晰地看到,第二道城牆被攻破後,己方部隊本已占據優勢。
可沒過多久,城內的守軍忽然像是被注入了強心劑,變異常勇猛,瘋了一般朝著缺口處衝撞,硬生生把己方部隊逼退了少許,重新穩住了防線。
洛泰爾眉頭微皺。
他沉默地觀察了片刻,忽然對身旁的副官說道:「收兵吧,我們撤軍。」
副官愣了一下,不解地問道:「將軍,我們已經攻破了兩道城牆,再堅持一下就能拿下金帆堡了,為什麼要撤?」
「沒必要再耗了。」
洛泰爾放下望遠鏡,語氣平靜,「守軍的士氣已經被重新調動起來,而我們的士兵早已疲憊不堪,繼續進攻只會徒增傷亡。」
「將軍,不能撤軍啊!」
此時,一旁的安德魯伯爵,一臉詫異地看向洛泰爾,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再加把勁,最多一天就能拿下金帆堡!現在撤兵,之前的付出不都白費了?」
「拿不下來了。」
洛泰爾面色沉靜,語氣不帶絲毫波瀾,
「最佳的進攻時機有兩個:一個是寒潮到來前,我們若能拿到一批禦寒物資,當時就能一舉破城;另一個就是剛剛的突襲。
「既然突襲沒能成功,就沒必要再浪費兵力了。」
他轉頭看向安德魯,眼神堅定,「士兵們已經疲憊到了極限,再強行進攻,接下來的戰果不能保證,不如及時撤軍,保存實力。」
「這絕對不行,洛泰爾將軍!」
安德魯伯爵急忙開口勸阻,
「我們現在只要把預備隊壓上去,他們絕對撐不過明天!
「拿下金帆堡後,聖伯羅斯境內一片混亂,我們還能趁機擴大戰果,一路推進下去!」
洛泰爾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開心地笑了:
「推進?
「你居然覺,我們的糧食還能夠支撐後續的擴張?」
洛泰爾搖了搖頭,語氣冷靜近乎殘酷,
「我們的部隊必須休整,至少還需要兩三天的時間,才能重新組織攻勢——而兩三天後,勝敗難定。
「我們不能因為『可能』的收穫,就把後續的戰略窗口期全部堵死。」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現在撤軍,並且和談。
「這樣我們能完整保住已占領的金帆領部分區域,這才是當前能拿到的最大戰果。
「等我們消化完這些領地,整合資源、補充糧草後,後續該到的,自然能到。」
安德魯伯爵還想說什麼,洛泰爾卻先一步抬手制止了他:
「考慮勝利之前,必須先考慮失敗。伯爵大人,不要被勝利後的繁華,遮住了雙眼。」
看著洛泰爾的眼神,安德魯沉默片刻,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
「明白了,就按你說的辦。」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法比里奧的軍隊開始有條不紊地撤軍。
遠處的金帆堡內,很快傳來一陣又一陣歡呼雀躍的聲音,那是守軍在慶祝敵軍撤退,劫後餘生的喜悅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而法比里奧的撤軍極具章法,先由主力部隊有序後撤,再由預備役部隊殿後掩護,等到主力完全撤出危險區域後,殿後部隊才依次撤離。
整個過程紀律嚴明,沒有絲毫慌亂,金帆堡的守軍見狀,也不敢貿然追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安然退去。
撤軍途中,安德魯伯爵騎馬跟在洛泰爾身邊,忽然狠狠拍了一下馬背,咬牙說道:「哼,都怪那個卡魯索子爵!他要是能按時供應糧草,這一仗我們必定能全勝!」
洛泰爾目光平視前方,語氣平靜地說道:
「卡魯索子爵的領地夾在你的領地和我們新占領的金帆領之間,是個大隱患。
「後續我們治理金帆領,糧草運輸必然要經過他的領地,到時候他肯定會藉機鉗制我們,影響我們的擴張計劃。」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堅決起來:
「這次回去,我們會經過他的領地。我建議直接突襲他的糧倉,只要找到禦寒物資和糧食,就全部徵用,然後帶著部隊返回王國。
「他不是一直說,糧食和禦寒物資都不夠,沒有辦法借調麼?到時候,把這些物資,以及他發給我們的文書,一起作為罪證,呈交給陛下。」
「這……這和叛變有什麼區別?」
安德魯伯爵臉色一驚,連忙說道,「你的這些小把戲,如果陛下追究,我們根本無法交代!」
洛泰爾冷冷一笑,騎在馬背上,自信地說道:
「我自然有辦法給陛下一個滿意的答卷。而對於我們來說,不打通這條通道,我們新占領的領地就會被死死卡住補給線,後續的發展根本無從談起。
「只有拿下卡魯索子爵的領地,將我們的勢力連成一片,後續的新軍組建和工業發展,才能有足夠的空間施展。」
安德魯伯爵面色嚴肅地看著洛泰爾,心中滿是震撼。他沉默了許久,才遲疑地問道:「陛下那邊,你真的能應付?」
洛泰爾轉頭看向他,臉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接下來,我會主動請纓帶兵前往北境。」
「北境的羅布尼亞帝國,在我們這邊取勝利後,大概率會趁機南下入侵。到時候會有兩種結果。」
他頓了頓,語氣豪邁而堅定:
「第一種,我戰敗了。
「那麼我這個改革的『激進派』自然會被陛下處置,而你作為穩健派,正好能趁機填補我留下的空缺,和朝中的保守大臣們達成平衡。」
聽著洛泰爾的這第一句話,安德魯伯爵就瞳孔緊縮,半晌說不出話來。
「第二種,我勝利了。」
洛泰爾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到時候我就是王國的救星,勝利者從來不會被追責。相反,我們還能借著這份功績,再往上走一步。」
安德魯伯爵深深吸了口氣。
沉默半晌,才緩緩說道:「洛泰爾,你若是生在和平年代,必定是一位極為優秀的將領。但在這混亂的年代,你實在是個可怕的人。」
洛泰爾的馬微微停頓了一下,他轉頭看向安德魯,忽然笑了笑,語氣誠懇:
「我的目的,從來都是創造一個平穩安定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