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里奧撤軍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聖伯羅斯境內。
對聖伯羅斯的統治集團而言,這無疑是個難的好消息。
他們受到國內叛亂,和法比里奧的兩重夾攻,早已焦頭爛額。如今少了一個強敵,經濟壓力大幅緩解,終於能將全部重心放在平叛上。
可對占據新阿爾摩多港及周邊三鎮的叛軍來說,這個消息無異于晴天霹靂。
叛軍原本的算盤,是借著法比里奧大舉進攻的時機渾水摸魚,趁機擴張勢力。
法比里奧的突然撤軍,更是讓他們原本以為一片大好的局勢瞬間急轉直下。
而且之前能順利拿下這座戰略重港,對他們而言本就是天大的意外之喜,幾乎算是白撿了一座城池。
攻入港口後,這群叛軍迅速陷入浮躁與盲動,行事毫無章法,整體節奏混亂不堪。
本就秩序混亂的港口,如今騷亂更甚,人心惶惶,亂象叢生。
就在這樣的混亂之中,史蒂芬-迪爾蘭被從監獄裡提了出來。
史蒂芬這段時間的生活,可謂是豐富多彩。
他本是法比里奧出身的海上商人,早在蘇文控制卡拉曼群島時,就曾和蘇文做過生意,甚至一度充當過間諜。
後來海神沉寂,海上羅盤失效,他無法再繼續跑商,生計一度斷絕。
直到蘇文成立航海行會,掌握了星辰定位技術,史蒂芬才重新看到希望。他早就從流言中知,蘇文曾是安伯倫伯爵船上的水手,掌握了觀星定位的秘法。
為了學到這門能改變海上貿易格局的技術,他千里迢迢從法比里奧趕到聖伯羅斯,設法拜入安伯倫家族門下,成為一名管事。
安伯倫家族也正需要有人搜集星象數據。
蘇文的航海行會之所以能精準定位,靠的就是星辰觀測記錄,而新阿爾摩多港曾有古老的星相學法術教派的遺址,留下過部分星辰記載,雖然不算精準,卻也彌足珍貴。
更關鍵的是,這裡有這些教派的設備。
於是,史蒂芬就被派到了這座港口,近一年來都在夜夜觀星,一絲不苟地記錄星辰軌跡、亮度與位置變化。
靠著自己琢磨的規律、零散的定點數據,他竟然真的摸索出了相對準確的星辰坐標測量方法。
正當他滿心歡喜,準備將成果匯報給安伯倫伯爵時,卻傳來伯爵出海遇難、失蹤身亡的消息。
他轉而向家族其他貴族匯報,卻被到消息的貴族斥為異端——
竟敢染指本該由海神掌控的航海指引,還使用工聯的「異端技術」,罪該萬死,當即被打入大牢,等候火刑。
史蒂芬嚇亡魂皆冒,大罵聖伯羅斯人不可理喻——
這明明是能參與海上貿易暴富的機會,這幫人不想發財就算了,居然還要燒死他!
這群瘋子!
就在他絕望之際,叛軍攻破了港口。
雖然他依舊被關在牢中,日子過提心弔膽,但至少,先不必被燒死了。
監獄裡混亂不堪,叛軍將大批犯人隨意釋放,又把其中看起來兇狠能打的強行編入軍隊,看守混亂馬虎,整個牢房秩序蕩然無存。
而港口城內的秩序更是徹底崩潰。
之前的大貴族們早已撤離。
叛軍大肆闖入貴族宅邸,奸淫擄掠,搶掠財富,肆意把玩尚未撤離的女子,街頭暴行層出不窮。他們既無法建立有效統治,也無法向周邊徵收稅收,完全處於無政府狀態。
今天砍這個「叛徒」的頭,明天又內部互相指責、自相殘殺,大牢里每天都有人被關進來。
今天下令殺人的首領,明天就可能被當作叛徒關進來,後天便身首異處。
整座城市陷入血腥與混亂,人命如草芥。
在這樣的環境下,史蒂芬反倒覺待在牢里還算安全,甚至暗自慶幸沒有被放出去。
可這份安穩沒持續多久,他還是被士兵從牢里拖了出來。
穿過街道時,史蒂芬幾乎認不出這座曾經繁華的港口。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尿騷味與腐臭味,大部分街道早已無人清掃。隨處可見吊兒郎當的巡邏兵,在街角當眾便溺,提上褲子就若無其事地走開。
街上行人稀少,氣氛死寂陰森,多處角落還殘留著未清理的血跡,血腥味與惡臭交織,令人作嘔。
整座城市的秩序,已經崩壞到了極點。
史蒂芬一路被拖拽著走向城主府,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在卡拉曼群島時,見到蘇文的模樣。
在聖伯羅斯的宣傳里,蘇文是不懂禮儀、不講道德的泥腿子暴君。
可親眼目睹新阿爾摩多港的慘狀,史蒂芬才真切體會到,同是泥腿子出身,蘇文的眼界與能力,比這群叛軍高出不知多少倍。
他曾經作為商人,和蘇文正經討論過經商。
即便立場對立,他也能清晰感受到蘇文做事很有章法、條理清晰,講原則又不失靈活,治理領地井井有條,極具遠見。
再看眼前這群人,把一座優良的港口重鎮糟蹋成人間煉獄,簡直是高下立判。
等被拽進城主府,史蒂芬更是眉頭緊鎖。
偌大的府內亂糟糟一片,叛軍頭目們吵成一團,有人拍桌怒罵,有人侃侃而談,有人哭喪著臉抱怨局勢,沒有半分治理一方的樣子。
在昔日的領主府議事廳內,一群雖然身著華貴,但是看著就像是農民出身、還有一些打扮精緻的小商人模樣的人,在議事廳內,大聲地喧譁著:
「我們不走!這裡有城牆、有糧倉、有港口,憑什麼要我們棄城逃跑?」
一個留著長鬍鬚的,戴著眼鏡的市儈商人梗著脖子喊道,「工聯的蘇文,不也是打下了那個白珠港後,一步步反抗了女王嗎?他能成功,我們為什麼不能?」
「就是!我們占著港口,有糧有槍,憑什麼要像野狗一樣到處流竄!」
「誰要逃跑,誰就是軟骨頭!誰就是不敢跟狗國王拼命!」
反對撤離的人越喊越凶,手指著對方,一句句「叛徒」「懦夫」的帽子,狠狠扣在班傑明等人頭上。
穿著伯爵服飾的班傑明,站在議會中央,臉色鐵青,拳頭捏咯咯作響。
「守?拿什麼守?」
他猛地一拍桌子,吼聲壓過全場,
「蘇文有鐵甲艦、有火炮、有成建制的軍隊,有能對抗高階職業者的戰鬥力!
「我們有什麼?一群拿起刀都發抖的農民,幾門搶來的破炮,真等王室的高階職業者殺過來,我們一個都撐不住,只會被一鍋端!
「」「」「小」「說」「網」「首」「發」「」「」「」「」「」「」「.」「」「」「」
「只有走,裹挾周邊失地的農民,一邊走一邊壯大隊伍,讓他們投鼠忌器,我們才有活路!」
可沒人聽他的。
「你就是怕了!你就是想當逃兵!」
「叛徒!你不配當伯爵!」
混亂中,有人突然一把拽過縮在角落的史蒂芬,狠狠將他推到眾人面前。
「這個人!是從牢里提出來的!他是研究工聯的技術,還跟蘇文打過交道,才會被聖伯羅斯的人迫害的!」
那人指著史蒂芬,厲聲喝道,
「我們為啥不讓他來造工聯的那種火炮?只要有火炮,我們就能守城!」
我?我來造火炮?
工聯的技術那麼多,我哪裡能知道啊?!
史蒂芬就這樣被這些人推到了台前。
他嚇渾身發抖,連連擺手:「我……我不會造炮,我只會觀星、測方位,我是航海的……」
「觀星?」旁邊的人群瞬間炸了,「海神的神職就是航海!你竟然是教會的探子!是心向聖伯羅斯的異端走狗!」
「砍了他!把這個奸細砍頭!」
「對!砍了他!這傢伙就是奸細!」
幾個人立刻衝上來,死死按住史蒂芬,就要把他拖出去。
史蒂芬都傻了——聖伯羅斯說他學習星辰定位,是褻瀆神靈,要燒死。
這幫叛軍說他學習星辰定位是心向神靈,要砍頭。
我到底是褻瀆神靈,還是心向神靈啊?
合著我左右都該死?
史蒂芬現在整個人都是凌亂的。
而班傑明看著眼前這群瘋狂、愚昧、自尋死路的人,心徹底涼了。
他辛辛苦苦拉起這支隊伍,不是為了守著一座孤城等死,不是為了把人命填進毫無意義的死守,更不是為了看他們像瘋子一樣互相殘殺、濫殺無辜。
他看著自己身上這件剛穿上不久的伯爵禮服,只覺無比諷刺。
「夠了。」
班傑明的聲音平靜可怕。
他緩緩抬手,一把扯下身上的伯爵外套,脫下那件象徵身份的禮服,狠狠摔在地上。
「這伯爵,誰愛當誰當。」
他轉身,看向身後跟著自己一路從荒山殺出來的老兄弟:「願意跟我走的,現在就走。不願意的,留下來陪他們一起等死。」
十幾名漢子立刻站到班傑明身後,沒有一句廢話。
這些議會中的人,見這十幾個人整齊的一站,都愣住了,一時沒有人敢說話。
而班傑明,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這個混亂的現場。
他直接帶著自己的人,徑直走出城主府,消失在街道盡頭。
議事廳里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後,居然開始了歡呼,慶祝「趕走了叛徒」,慶祝他們終於可以「死守新阿爾摩多港」。
而史蒂芬則被七手八腳的拉到了外面的廣場上。
他被按倒在地上,一個拿著斧頭的儈子手快步走了過來。
史蒂芬長嘆了一口氣——
我這一輩子,真是荒誕啊。
不知道海神是否還會收留我這個迷茫的靈魂……
不過,就在那個儈子手將要行刑、史蒂芬已經閉目待死的時候。
他突然感覺到了一股難以忍受的燥熱。
空氣仿佛被點燃,陽光刺人睜不開眼睛,天空中的太陽亮不正常,像是在瘋狂灼燒大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識抬頭望去。
下一刻——
『嗡——』
一道金光如同審判之劍,從天而降!
金光筆直落下,狠狠洞穿了城主府的議事大廳屋頂,磚石飛濺,巨響震耳欲聾。
煙塵瀰漫中,一道身影緩緩落地。
一身潔白的鎧甲,耀眼讓人無法直視。
西林手持聖劍,站在廢墟之中,目光冰冷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叛亂者,褻瀆者,異端。」
他語氣平淡,但手持聖劍之時,那股強烈的傳威壓,卻是讓在場眾人,全部都呼吸一窒。
「是西林傳!」
「他不是被工聯的蘇文擊暈了嗎?」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醒來了!」
西林的雙眼帶著些許神光,並沒有多看這裡的人一眼。
而在聽到了『蘇文』這個詞後,他眼神中露出了一絲怒火。
手中的聖劍一揮,金色的火焰瞬間席捲整個議事廳。
慘叫聲、哭喊聲、求饒聲,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徹底消失。
火焰過後,只留下一地焦黑。
而被拖到外面、即將被砍頭的史蒂芬,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巨響,被行刑者扔在原地。
他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看著漫天金光與火焰,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活下來了。
我活下來了?
煙塵還未散盡,西林提著聖劍,目光淡漠地掃過滿地焦黑的屍體,最終落在外面廣場上瑟瑟發抖的史蒂芬身上。
沒有多餘的話,傳戰士的殺意毫無遮掩,純粹、冰冷、不帶一絲憐憫。
他抬起聖劍,劍身流淌著太陽神的金色火焰,只需要輕輕一揮,就能將這個無關緊要的凡人徹底抹去。
史蒂芬嚇魂飛魄散,癱在地上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死死捂住眼睛,等待死亡降臨。
就在這時——
虛空一陣扭曲,藍色的傳送光芒驟然亮起。
光芒散去,一個灰發老者穩穩落地。
這人史蒂芬認識,赫然就是安伯侖家族聘用的大法師——海德拉!
如今他過來,實際上是作為被調動的南方守備力量,過來支援西林王子。
不過當他一落地,就看到了即將被斬殺的史蒂芬,也有些怪的說道:
「史蒂芬?」
西林的動作一頓,緩緩回頭,金色的眼瞳里沒有半分溫度:「你認識他?」
海德拉連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恭敬:「殿下,他曾是安伯侖家族的管事,專門負責觀星、記錄星象,研究星辰定位之法。」
「星辰定位……」
西林握著聖劍的手微微一松,臉上難露出一絲驚喜的表情,看向了史蒂芬,「你會占星定位?不靠羅盤、不靠法術,也能在海上確定方向?」
史蒂芬嚇渾身發抖,結結巴巴地應道:
「會……我會……」
西林眼中金光一閃,顯然對此極為在意。
海德拉見狀,立刻意識到不妙——西林曾經在來的路上,請他幫忙在海上導航,或者直接開傳送法術,讓他去工聯。
他曾經嚴詞拒絕。
如今看到西林這樣,他想到了什麼,連忙上前勸阻:「殿下,萬萬不可!」
「您如今剛甦醒不久,全靠太陽神眷和這把+5太陽神劍支撐,一旦離開神劍範圍太遠,您隨時可能再次陷入昏迷!
「現在您的狀態,並不適合去找工聯復仇!
「而且國王陛下嚴令,您清剿完叛軍高層後,必須立刻返回王都,不在外逗留,更不能擅自行動!」
西林臉上的驚喜慢慢冷卻,重新被冰冷覆蓋。
他看著海德拉,語氣平靜:「海德拉閣下,你可能不知道,我之所以會昏迷,就是因為我這一輩子,勝利無數,唯一一次,就是敗在了這蘇文的手上。
「蘇文,是我唯一的心靈漏洞。
「只要殺了他,我的傳領域,就能重新圓滿,不再有破綻。」
海德拉有些著急地勸道:「殿下——您如今還未恢復,如果進攻的時候,出了意外,該如何是好?」
「意外?」
西林冷哼了一聲,「蘇文之前能贏我,全靠他那些外物偷襲。如今我只要慎重,小心地靠近,而後一擊必殺,他如何會是我的對手?」
見海德拉還要勸的樣子,西林也是笑了笑,說道:
「你放心好了,我也不是無謀的人。我不會大張旗鼓的上去找蘇文,他這等人物手段眾多,到時候真打起來,我說不定確實會陰溝裡翻船。
「我會小心等待時機,等到確定能夠一擊手,我才會出手。
「如果事不可為,我不會強求。」
他頓了頓,聖劍微微一震,金色火焰驟然暴漲:「現在我要去復仇,誰攔在我面前,誰就是我的敵人。
「我會順帶,一起殺。」
海德拉臉色煞白,還想再勸,卻被西林一眼掃過,一股無形的威壓直接將他逼退數步,再也無法靠近。
西林不再多言,一把揪住史蒂芬的衣領,像拎著一隻小雞一樣將他拖了起來。
「走。」
「跟我去找船。」
「去工聯。」
史蒂芬被他拖在地上,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絕望地被拽著朝港口方向而去。
海德拉站在原地,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滿臉焦急與無奈,卻根本不敢再追上去阻攔。
這位流有太陽神血脈的傳王子,一旦下定決心,連神都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