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特最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自從蘇文戳破神國收割祈並者的陰謀後,他前半生數十年的虔誠,一夜之間盡數成了笑話。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連活著的意義都找不到了。
有時他會控制不住地冒出大逆不道的念頭:會不會所謂的神國真相,根本是蘇文用什麼手段做的障眼法?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被自己嚇出一身冷汗,滿心都是負罪感。他比誰都清楚,蘇文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那麼唯一合理的結論,就是神靈真的欺騙了凡人上萬年。
更何況從舊王國時代至今,凡人世代承受的壓迫與苦難來看,這個結論再合理不過——神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世人。
可這個認知,只讓馬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
即便出了這個板上釘釘的結論,他心底依舊翻湧著難以抑制的迷茫。
各種截然相反的念頭在他腦海里反覆拉扯,把他攪心神俱疲。
馬特的前半生,一直恪守海神的教誨,要求自己做一個無畏、勇敢的人。人生里數個關鍵的抉擇關口,他都是靠著海神的教義,才下定決心邁出腳步。
可如今信仰徹底崩塌,幻滅感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箇中滋味複雜難以言表。
尤其是神國降臨、全城大亂的那一天,他身為情報局局長,徹底陷入了失能狀態。
是麗娜狠狠一巴掌,才把他從信仰崩塌的渾噩里打醒了幾分。可自那之後,無盡的羞愧與自我否定,就一直纏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這天,馬特完成了日常的情報梳理工作後,又像這段時間的往常一樣,抬腳走向了參謀部圖書館。
這座圖書館隸屬於軍方,平日裡來的大多是總參謀部的參謀、高階軍官,偶爾也會有政府內務處、文化指導辦公室的人員,或是各院校的教授來這裡查閱資料。
馬特早就辦好了借閱證,輕車熟路地走了進去。
館內隨處可見身著軍裝的人,無論是行走還是落座,都身姿挺拔、步履沉穩,連翻書的動作都放極輕。
入口處的牆面上,「禁止喧譁」四個大字格外醒目,整個館內只聽見紙張翻動的輕響。
馬特徑直走到了思想區。
這裡擺滿了文化指導辦公室新印發的學習資料,其中大部分都出自舊王國時期留下的舊文人之手,文章翻來覆去只論證同一個觀點,寫又臭又長,空洞乏味。
但其中也不乏真正有分量的內容——蘇文親筆撰寫的理論文章、史坦利等一線幹部分享的實踐經歷。
還有米歇爾最近刊發的那篇解放思想的文章,字字都戳中要害,讀來發人深省。
馬特借閱並翻看了蘇文的一篇論述文章,目光忽然被書頁空白處的一行行鉛筆字跡吸引了。
顯然是之前借閱這本書的一位參謀,寫下的讀書疑問:
【文中說「實事求是,是從客觀存在的事實出發,探求事物內在的規律,以此指導我們的行動」。
可我在前線制定行軍方案時,測繪的各種數據都是客觀真實的,可按方案執行時,總會出現各種意料之外的問題。
到底是我們的測繪不夠全面,沒有抓住真正的「客觀事實」?還是我們沒有找到數據背後真正的規律?
又或者,實事求是從來不是照搬數字,而是要結合現場千變萬化的實際情況?
可如果連精準測量的數據都不能全然相信,我們又該以什麼為「實事」,去求那個「是」?】
馬特順著原文,逐字逐句地看著這些筆記,竟感覺自己好像在和這個參謀隔空交流。
他不知不覺看入了迷,甚至都感覺不到時間流逝。
直到身邊的光線忽然暗了幾分,一道身影在他身側站了許久,又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馬特才猛地回過神。
他抬頭看向來人,是自己情報局的下屬。
對方比了個手勢,馬特立刻會意,兩人輕手輕腳地合上書本,走出了圖書館。
一到館外,馬特臉上的沉思盡數褪去,換上了情報局局長該有的嚴肅神情,沉聲問道:
「出什麼事了?」
下屬神色凝重,立刻躬身匯報:
「局長,有兩件緊急情報。
「第一件來自棕櫚灣西德瑪城,地下世界的僱傭兵圈子裡,查到了卓爾精靈的活動蹤跡,還發現了高階法師的施法痕跡。
「我們懷疑,已經有卓爾精靈潛入了地上世界。」
馬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沉吟了一會兒後,說道:
「到時候通知沿線哨所,啟用執政親自推動列裝的全域魔力探測設備,加強邊境與港口的人員排查。
「卓爾精靈的潛行與反偵察能力極強,所有崗哨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絕不能有半分鬆懈。」
「明白!」下屬鄭重點頭,隨即翻了翻手中的情報本,繼續說道,
「第二件事更為緊要。
「我們在靠近聖凱羅城的遠海戈壁灘上,發現了一艘擱淺的船隻,船型制式完全屬於聖伯羅斯。」
馬特眉頭緊鎖:「繼續說。」
「這船不在航海行會的登記範圍內,恐怕,沒有使用我們的導航船。」
聽到這句話,馬特的臉色微變,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你的意思是,他們完全是自行跨洋航行過來的?」
「是。」
下屬用力點頭。
馬特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那這樣的遠洋航行,就說明對方很可能混入了高階施法者。
「我們魔力監測網,有沒有捕捉到任何高強度的魔力波動?」
「這正是最詭異的地方。」下屬沉聲說道,
「我們反覆核查了監測記錄,全程沒有任何異常的魔力峰值。」
馬特聽了之後毫不猶豫地說道:
「」「」「小」「說」「網」「首」「發」「」「」「」「」「」「」「.」「」「」「」
「這件事非常重要,接下來不止聖凱羅城,全線所有港口、城市,需要立刻加強警備!
「需要通知巡邏隊,加強核實外來人員的身份,並且加強魔力偵測的頻次,一旦發現任何異常魔力波動,要立刻匯報。」
「明白!」
那下屬正準備下去部署,就被馬特突然叫住。
他背著手,在原地快步踱了兩圈,沉聲問道:「執政現在在哪裡?」
「執政正在出席首都第二中學的春季開學典禮。」
馬特這才反應過來,今天是2月1號,正是工聯各院校春季學期開學的日子。
按照工聯的學制,正式的學年是每年9月開啟,次年6月結業,2月本該是下學期的開端。
但如今工聯各地的院校大多都是初創,不少新建學校都把2月作為新生正式入學的時間,王都第二中學也是這天正式揭牌。
執政向來把教育放在重中之重,這種場合,他必然會親自到場。
馬特心頭一緊,立刻追問:「開學典禮現場的人員都排查過了嗎?身份核驗有沒有漏洞?」
「據我所知,是已經提前排查過了,參會的只有學生、學生家長,還有受邀旁聽的各界代表。」
馬特立刻說道:
「那我現在就趕過去,等執政的演講結束,我要當面把這兩件事向他匯報。」
「是!明白!」
下屬立正應聲道。
……
主席台的側颱風很輕。
道恩斯作為被邀請的教授,正坐在演講台的一旁。
而安伯侖,則作為道恩斯教授最看好的學生,也被分到了教授後面的一個位置,旁觀這場觀禮。
他昨天剛剛才堪堪入門一級法師,正覺頭昏腦脹,睡眠不足。
但現在卻打起精神,跟著導師來迎接蘇文。
台下是密密麻麻的學生,數百套藍白校服整整齊齊鋪在操場上,像一片翻著細浪的海。
目前蘇文還沒到場,會場裡只有低低的、克制的人聲,可安伯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場開學典禮上。
今天早上,他通過報紙,看到了來自聖伯羅斯的最新情報。
國王圖坦姆斯二世,已經正式下令,調動南部邊境的全部駐防軍西進,打著「清剿異端叛逆」的旗號,在西部進行掃蕩。
而他所在的安伯侖家族,已經響應了國王的徵召。
(如今家族到底是誰在主事?這麼愚蠢的被當刀使的事情也要去摻和!)
(安伯侖家族世代中立,如今拋棄了這個立場,馬上就要有大禍!)
此刻的安伯侖心亂如麻。
【哭喪著臉做什麼?蠢貨自己選的路,前面就算是地獄,那也是自己應的。】
一道蒼老又漫不經心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里響起來。
安伯侖在心裡默念著反駁:「那畢竟是我的家族。」
【家族?】魔法皇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嗤笑,
【真正的力量只在知識里。你糾結於什麼家族、王國,等你真正掌握了知識的力量,你就知道了,這些東西不過都是虛無的煙雲。】
安伯侖沉默了。
他不認同魔法皇帝的話。
但現在,他別說阻止這場戰爭,就連回到聖伯羅斯,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台下原本低低的人聲,突然騷動了起來。
「執政到了!」
所有學生都不約而同地轉過頭,望向操場入口的方向。
原本安安靜靜的隊伍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低語,少年人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晃人的光,連呼吸都變急促起來。
明明人還沒到,整個會場的氛圍,已經徹底變了。
安伯侖看著台下這一幕,有些怔神。
【蘇文來了——】魔法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居然把自己的力量壓制這麼厲害,這傢伙,幾乎是給自己上了一堆刑具,看來,他很不願意當這個皇帝啊。】
(不願意當皇帝?)
【他太痴迷於人類這個身份了,被那些凡人的道德敘事給框住了。如果他接受自己的內在,享受皇帝的權柄,現在的他,根本就不會有那麼多意志方面的問題。】
【我都忍不住想要指點他幾句了。】
魔法皇帝的話音剛落,整個操場,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蘇文來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服飾,從入口處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對著台下的學生揮著手。
下面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掌聲像驚雷一樣,炸整個操場都在發顫。
甚至連他的那位導師道恩斯,此刻都忍不住站了起來,用力地鼓起了掌。
就在這時,第一排的學生隊伍里,突然衝出來一個女生。
她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藍白校服,懷裡抱著一大束金燦燦的向日葵,臉上帶著靦腆又明亮的笑,迎著所有人的目光,飛快地朝著主席台跑過來。
周圍的學生都笑著鼓起了掌,沒人覺不對。
負責安保的衛兵也只是看了一眼,沒有阻攔——所有參會的學生都經過了身份核驗,會場裡的魔力探測儀,也沒有發出半點警報。
安伯侖也看著那個女生,心裡也沒有半分防備。
【嗯?】
而這時操場的側邊,突然傳來一聲大吼:
「停下!快攔住她!!」
全場的掌聲和歡呼聲,瞬間戛然而止。
可已經晚了。
那個女生猛地把懷裡的向日葵狠狠甩在地上,一把撕開了胸部的校服。
她的胸口傳來一道金色的光芒。
一把通體鎏金、流淌著灼熱太陽金焰的聖劍,出現在了她手中!
沒有任何預兆,刺目的金色紅光從劍身爆發出來,快幾乎超出人眼的捕捉極限,橫著掃過主席台正中的蘇文!
一陣密集的、如同玻璃碎裂的脆響,接連不斷地響起。
蘇文貼身運轉的幾乎所有秘銀,以及身上貼合的圖騰,在這道紅光之下,寸寸碎裂,瞬間湮滅!
連一絲魔力波動都沒能溢出來,就徹底失去了效果。
全場先是死寂,緊接著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和混亂。
而那個本該是女學生的傢伙,此刻突然張口,發出了一道低沉、冰冷的男人聲音。
「蘇文,這是太陽神的聖劍,是+5的神器,擁有破除一切魔法的力量!」
「你這些藉助外力的施法裝置,今日盡數覆滅。」
「受死!」
而後,一道可怕的傳領域,就這樣席捲了全場。
而同時,安伯侖腦海中,傳來了魔法皇帝那停不住的笑聲。
【哈哈哈,太陽神,都跟你說過近親繁衍會生傻子的,哈哈哈哈!】
【你這生的都是些什麼蠢貨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