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把機甲打開!再晚瓊斯老大就要被燙死在裡面了!」
「不行!這機甲是工聯給的,亂拆壞了根本沒法修!」
「你給我滾開!現在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嗎?!」
『咔!』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斷裂聲,厚重的機甲被兩名戰士用撬棍硬生生別開。
滾燙的熱浪瞬間從艙內涌了出來,混著一股布料與皮肉烤焦的糊味,嗆人鼻腔發酸。
在聖伯羅斯西部的荒山深處,班傑明的殘部就蜷縮在藏身的山洞裡,人人臉上都寫滿了狼狽與疲憊。
這短短大半個月,對班傑明來說如同坐了一趟生死過山車。
一月末,他帶著起義的隊伍僥倖提前一步撤離新阿爾莫多港,前腳剛走,傳劍士西林就消滅了港口內的高層。
緊隨其後的南部守軍只用了不到半天,就徹底攻破了港口。
那時的班傑明以為,自己這場起義已經走到了末路。
可峰迴路轉,沒過幾天,西林刺殺工聯執政蘇文失敗身死的消息就傳了過來。
工聯當即向聖伯羅斯王室發難。
同時通過金帆堡的渠道,聯繫上了剛把隊伍拉出來的他,送來了一大批急需的武器、藥品與物資資助——其中最珍貴的,就是瓊斯此刻駕駛的這台機甲。
隊伍里戰力最強的,正是這位13級戰士瓊斯。
他本是聖伯羅斯西部守軍的將領,奉命率部剿滅班傑明的叛軍,卻臨陣倒戈,帶著親信加入了起義軍。
有了工聯的支援,尤其是這台能抗衡高階職業者的機甲,他們終於有了和聖伯羅斯正面一搏的底氣。
工聯還派來了幾名軍事指揮官與文化指導員,幫他們整訓隊伍、制定戰術。
可誰也沒料到,他們面對的是太陽騎士團最精銳的戰將。
對方行軍布陣極有章法,步步為營,層層圍堵,哪怕有機甲助陣,班傑明的隊伍也被打節節敗退。
而在潰敗的過程中,他們甚至還和工聯的指揮部隊們走散了。
最後班傑明只能一路往荒山深處逃竄,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醫護兵七手八腳地把昏迷的瓊斯從機甲里抬了出來。
這位身經百戰的13級戰士,此刻渾身布滿了燎起的水泡,內襯被高溫烤粘在了皮膚上,整個人毫無意識,也不知道在機甲里被悶烤了多久。
眾人手忙腳亂了好一會兒,把最後的聖水和神術捲軸都用上,才讓瓊斯呼吸平穩了下來。
隨後,山洞裡一片死寂,只有傷員壓抑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跟著班傑明逃出來的,只剩三百多殘兵,個個帶傷,乾糧見底,藥品也所剩無幾。
眾人士氣極為低落。
就在這片壓抑的沉默里,一個年輕的戰士小心捧著個鐵皮罐頭,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班傑明面前。
年輕人臉上還帶著稚氣,胳膊上纏著滲血的繃帶,這罐肉罐頭是上次工聯補給時發的,他一直貼身藏著,一口都沒舍吃。
「首領,您吃點吧。您都兩天沒正經吃東西了。」
班傑明低頭看了看那罐被捂溫熱的罐頭,又看了看年輕人乾裂起皮的嘴唇,心裡一陣發酸。
他渾身都是擦傷與刀傷,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卻伸手接過罐頭,轉手就遞給了旁邊的醫護兵。
「給重傷的兄弟們分了,他們比我更需要。」
他頓了頓,抬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聲音沙啞:「謝謝你,小子。等我們出去了,我請你吃大餐,吃個夠。」
年輕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頭,紅了眼眶。
「還出去?我們還出去嗎?」
角落裡突然傳來一句嘟囔:「太陽騎士團把四面的路全封死了,他們就是想把我們困死在這山里!」
年輕人轉頭,認真地說道:「工聯的人會來救我們的!」
「工聯的人?呸,那幫島國人怎麼可能會來救我們!」
一個鬍子拉碴的老兵猛地站起來,紅著眼睛吼道:「這地方就是個死局!他們進來了,就跟我們一起困死在這!誰會為了我們這幫叛軍,賠上自己的性命?!」
「我早就說了,信工聯的人沒好下場!」
另一個聲音立刻接了上來,語氣里滿是憤恨,
「他們就是另一群入侵者,就是想把我們當消耗品!要不是聽了他們那些戰術,我們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就是!當時就不該搞什麼『運動戰』,直接去打個鎮子防守,也不至於在野地被敵人追上,連守都沒地方守!」
「你放屁!工聯的指揮是沒問題的,要不是我們拖著那麼多物資,走不快,當時按照計劃走到密拉蘇河下游,肯定不會被包圍!
「那些物資就該都丟掉!」
「物資也能丟?丟掉我們吃啥!」
爭吵聲瞬間炸開,各種爭論在山洞裡蔓延。
班傑明看著亂成一團的隊伍,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些人說的不全是錯的。
各有各的道理——至少班傑明就覺,工聯目前之所以會培養他們這些起義軍,就是為了調動、消耗聖伯羅斯的精銳部隊。
所以他們死不死,工聯也沒有那麼在乎。活著固然好,死了也沒損失。
所以……到這個地步,他們應該確實是完了。
工聯不會救他們,而是帶著那些沒有進包圍圈的部隊,再拉一支隊伍。
就在爭吵最激烈的時候,洞口的哨兵突然喊了一聲,手裡的弩箭瞬間對準了洞外:「誰?!站住!」
山洞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握緊了手裡的武器,警惕地看向洞口。
三道身影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面容俊朗,一頭利落的金髮,身上的外套沾著塵土與血跡,卻依舊站筆直,眼神沉穩。
他正是工聯派來的文化指導員雷拉。
「」「」「小」「說」「網」「首」「發」「」「」「」「」「」「」「.」「」「」「」
眾人都愣住了,沒人想到,在這種四面封鎖的絕境裡,工聯的人竟然真的來了。
雷拉沒理會眾人震驚的目光,進來之後先是掃了一眼山洞裡的傷員,二話不說就脫下了外套,挽起袖子走到醫護兵身邊,伸手接過了要給傷員包紮的繃帶與消毒藥水。
「包紮要先扎近心端,用這個稀釋過的酒精消毒,能減少感染。」
他的動作熟練又沉穩,手指骨節分明,掌心與指腹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那是長期干農活才會留下的痕跡。
原本慌亂的醫護兵看著他有條不紊的動作,瞬間定了神,跟著他的步驟一起救治傷員。
雷拉就這麼蹲在地上,整整忙了快半個小時,把瓊斯以及幾個危重傷員的情況都穩住了,才站起身,用布擦了擦手上的血污,看向臉色複雜的班傑明。
「雷拉指導員,你……」班傑明的聲音有些乾澀,「你怎麼會進來?這裡已經被徹底封鎖了。」
「走後山的懸崖繞過來的,太陽騎士團的布防不是沒有漏洞。」雷拉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邀功的意思,「我來,是帶你們出去的。」
這句話一出,山洞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有懷疑,有期待,也有麻木。
剛才還在指責工聯的那個老兵,忍不住開口:「你打算怎麼帶我們出去?四面全是太陽騎士團的精銳,我們就這三百殘兵,怎麼出去?飛出去嗎?」
「有辦法出去的。」
雷拉走到山洞壁前,撿起一塊木炭,抬手就在石壁上畫了個簡易的地形示意圖,寥寥幾筆,就把周邊的布防、城鎮、山口標清楚。
這其實只是指導員訓練的基礎,但卻把班傑明等人都震說不出話來。
「你們現在被圍在荒山,太陽騎士團的主力,全部集中在四個山口,就等著把你們困死在這裡。」
班傑明點了點頭,臉色凝重:「沒錯,我們試過兩次突圍,都被打回來了。」
「他們敢把主力全放在這裡,是算準了你們的突圍方向,要麼向西去金帆堡,要麼往東或者北,去平原。」
雷拉抬眼,目光銳利:「但是,我們可以選擇去打新阿爾摩多港。」
眾人都愣住了。
新阿爾摩多港?他們現在離港口有近百里路,就這點殘兵,別說打港口,連靠近都難。
雷拉看出了眾人的疑惑,繼續說道:「我不是讓你們真的去打港口。我們只需做出主力要突襲新阿爾摩多港的架勢。」
「新阿爾摩多港之前被你們輕易攻破,守將心裡本就有陰影,生怕再丟一次港口。」
「只要你們分出一小隊人,帶著煙火和旗幟,往港口方向佯動,沿途製造大部隊行軍的痕跡,再讓我們潛伏在山外的部隊配合,做出『起義軍主力要突襲港口』的態勢,你猜他們會怎麼做?」
班傑明猛地反應過來,眼睛瞬間亮了:「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圍剿的主力,調回港口防守!」
「沒錯。」雷拉點了點頭,木炭筆在石壁上的南部山口重重一點,
「太陽騎士團的主力一回防港口,這個山口的包圍圈,就會出現致命的缺口。
「到時候我們集中全部力量,從這個缺口突圍,一天之內就能趕出包圍圈。」
山洞裡鴉雀無聲。
眾人看著石壁上的示意圖,眼裡重新燃起了光。
原本癱坐在地上的瓊斯的親兵,猛地爬起身:「這個法子能成!那幫騎士的軟處,就是怕丟了港口!」
雷拉看著眾人,語氣真摯:「我知道大家現在心裡有怨氣,有懷疑,覺被拋棄了。但我今天站在這裡,就是要告訴大家——工聯從來沒有把你們當棋子,解放被壓迫的人,從來不是一句空話。」
「路是我們一起選的,哪怕走到絕境,我們也會和你們一起走出去。」
火堆里的木柴發出一聲輕響,火星向上飄起,照亮了山洞裡一張張重新有了生氣的臉。
班傑明深吸一口氣,看向雷拉,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們聽你的。」
很快,山洞眾人開始做起了突圍準備。
但班傑明心裡卻依舊壓著一塊石頭。
他找了個空隙,拉著雷拉走到山洞角落的陰影里,壓低了聲音詢問道:
「雷拉指導員,我想問一句實話。就算這次我們能突圍出去,接下來呢?」
他的目光掃過山洞裡的那些戰士,聲音更輕了:
「聖伯羅斯大半的國土都在教會和貴族手裡,太陽騎士團的主力還在,我們就這幾百人,往後只能在山裡迂迴穿插,打游擊。
「或許要熬上三年、五年,甚至更久,才能看到一點希望,還要賠上無數兄弟的性命……工聯,到底有沒有全盤的安排?」
雷拉目光沉穩地落在班傑明臉上。
他抬手拍了拍班傑明的肩膀。
「你不用做好打數年游擊戰的準備。」雷拉的聲音也壓很低,
「我可以給你透個底——在我們定下佯攻計劃的同時,工聯已經對聖伯羅斯正式宣戰了。」
班傑明猛地睜大眼睛,呼吸都頓了半拍:「所以你們的主力也會過來!?」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工聯的主力一旦進場,就不再是扶持叛軍的小規模衝突,而是全面戰爭。
「是。」
雷拉點了點頭,「我們這次的目標之一,也包括了消滅聖伯羅斯境內的太陽騎士團主力,打碎教會和貴族在這裡的統治根基。」
班傑明的心臟狂跳起來,他下意識地追問道:「可是……太陽騎士團是教會最精銳的力量,有大量高階職業者坐鎮,還有神術加持,怎麼可能說消滅就消滅?
「是你們的那位執政要親自出手嗎?」
雷拉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我們執政要負責另一個戰場,不過,這場仗,恐怕會結束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快。」
他沒有再多說細節,只是補充了一句,語氣鄭重:
「班傑明首領,你和你的兄弟們從來都不是孤軍奮戰。我們會和你們站在一起,你完全可以相信我們。」
班傑明看著他沉穩的眼神,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新阿爾摩多港,正浸在一片死寂的肅殺里。
曾經商船雲集、人聲鼎沸的港口,如今早已沒了半分煙火氣。
街道兩旁是被焚毀的民居,焦黑的斷壁殘垣一直延伸到港口碼頭,街邊每隔十幾步,就立著一座冰冷的火刑架。
架子上還掛著焦黑的骸骨,有的還殘留著半片被燒碳化的衣物——那都是之前被教會判為「異端」的市民、同情起義軍的商人、還有沒能撤離的起義軍家屬。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與血腥的氣味。
屠城過後的港口,只剩下巡邏的太陽騎士與南部守軍,馬蹄聲敲在空曠的石板路上,撞出一聲聲令人心悸的迴響。
港口的總督府內,瓦勒留侯爵有些心不在焉。
這位聖伯羅斯王室的遠親、教會最忠實的擁躉,是如今新阿爾摩多港的最高守將。
上一次港口被起義軍輕易攻破,他險些被王室與教會雙重問罪。
好不容易才了戴罪立功的機會,重新鎮守這座南部核心港口,心裡本就繃著一根弦,日夜不安寧。
「侯爵大人!斥候急報!」
一名衛兵匆忙地沖了進來,
「荒山方向發現叛軍主力,正朝著港口全速趕來!隊伍里有工聯的機甲,沿途還在不斷收攏流民,聲勢極大!」
瓦勒留的臉色瞬間鐵青。
怕什麼來什麼!
他這輩子最大的污點就是丟過一次新阿爾摩多港,若是這次再讓叛軍把港口打下來,別說戴罪立功,他的腦袋都要被國王親手砍下來掛在城門上!
「廢物!一群廢物!」他一腳踹翻了身旁的椅子,厲聲咆哮,「米迦伊這個太陽騎士團長是幹什麼吃的?連幾百個叛軍都看不住,讓他們摸到港口來了?!」
他幾乎沒有半分猶豫,轉身衝到書桌前,抓起羽毛筆就瘋狂地寫著命令。
「傳我命令,讓正在荒山圍剿的太陽騎士團團長米迦伊,讓他立刻分兵,全速回防新阿爾摩多港!」
「大人,請慎重!」旁邊的副將連忙上前勸阻,
「這很可能是叛軍的計謀!他們就那點殘兵,根本不可能打下港口!我們一旦把主力調回來,包圍圈就徹底空了!」
「那如果對方能打下來呢?」瓦勒留猛地回頭,
「丟了港口,就算把叛軍全殺了,你我照樣要上火刑架!」
他一把將寫好的手書,蓋上了教會的印章,封進火漆信封,轉身對著門外吼道:
「給我立刻用傳訊術通知太陽騎士團!」
「如果他們不回防,就立刻讓銀飛馬騎士出發!以最快速度把這封手書送到騎士團!命令他們必須星夜兼程回防!」
騎士團不一定會聽他這個地方貴族的,嚴格來說,丟了港口,他會被處置,而騎士團卻不會掉一根毛。
但如果是帶著太陽教會的印章的命令,對方就一定會服從——瓦勒留侯爵花費了大價錢賄賂,從太陽神主教那裡借來了印章,就是為了這一刻。
兩名身披重甲的銀飛馬騎士立刻躬身接令,轉身快步衝出了總督府。
很快,港口上空就響起了飛馬的嘶鳴,兩道身影朝著荒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瓦勒留看著窗外飛馬消失的方向,長長地鬆了口氣。
他坐回椅子上,喝了口酒定定神,休息了一會兒後,門外的衛兵就又小步走了進來。
「侯爵大人!城外來了工聯的使者,說要求見您!」
瓦勒留手裡的酒杯猛地一頓。
「工聯的使者?他們還敢來?」有些微醺的侯爵有些惱怒地說道,「把他們掛到火刑架上!這群異端,也敢踏足聖伯羅斯的土地!」
「大人,國家交戰,不宜將使者斬殺啊。」副將連忙勸諫道,「不如先聽聽他們要說什麼,也好摸一摸工聯的底細?」
瓦勒留聽後,強壓下怒火,擺了擺手:「把他們帶進來!我倒要看看,這群異端敢說什麼鬼話!」
片刻之後,兩名身著工聯制式制服的使者走進了總督府大廳。
他們沒有帶武器,神情平靜,面對周圍虎視眈眈、手按劍柄的士兵與教士,沒有半分怯意。
為首的使者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外交禮,語氣平和,甚至帶著幾分真切的誠懇。
「瓦勒留侯爵閣下,您好。我代表工聯執政蘇文閣下,向您正式通告:即日起,工聯已對聖伯羅斯王國,正式宣戰。」
瓦勒留冷笑一聲,等著對方接下來的挑釁與威脅。
可使者的下一句話,卻讓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出於人道主義考量,出於不願讓更多無辜的士兵與民眾承受無謂的死亡與苦難,我代表工聯,正式懇請貴方,放下武器,開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