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所在的班迅速搶占一號高地。
哥德斯城外是大片丘陵與矮林,地勢開闊,視野極佳,遠眺甚至能望見城中萬神殿的尖頂。
從高地俯瞰,遠處一支萬人規模的敵軍正快速逼近,步兵排成密集方陣,行軍揚起漫天塵土。
側翼另有數千騎兵,正在快速機動。
沒過多久,突擊營的野戰炮便在陣地上完成部署。
伊恩手下的士兵望著下方嚴整的巨型方陣,臉上沒有畏懼,只有震驚。
不是被敵軍的氣勢震懾,而是被對方的愚蠢驚到。
「他們不知道我們的火力嗎?」一名年輕士兵忍不住低呼,「排這麼密,一炸下去不就全沒了?」
旁邊的老兵低聲提醒:「戰場之上,別小看任何人。」
伊恩放下望遠鏡,開口道:「執政是教導過我們,別把敵人想比你蠢。」
見年輕士兵一臉不解,他繼續說道:「但我們要明白,敵人的組織方式已經徹底落後了。」
「他們的士兵不像我們,不知道戰鬥的理由,也不明白當下的戰術。甚至絕大多數都是被強征的農民。」
「他們的軍隊等級森嚴,貴族軍官和職業者的壓迫極為嚴重。所以他們不敢讓底層士兵知道真相,只能靠信仰被驅趕著上陣。」
伊恩複述著連隊文化課上,指導員傳授的內容,對手下士兵解釋道:
「所以,不是他們故意選這種陣型送死,而是他們只有這麼排,才能勉強維持紀律,勉強算上一支軍隊。」
「不然,他們連站成一隊都做不到。」
士兵們面面相覷。
片刻後,一名士兵愣愣地問:「班長,那他們最多也就這種水準,還打什麼?他們幹嘛不直接投降?」
「他們總賭一把,萬一贏了呢。」
伊恩無奈地搖了搖頭。
士兵們滿臉茫然。
事關生死存亡的戰爭,也能拿來賭嗎?
「嘟嘟嘟——」
短促的軍號在高地上空驟然吹響,士兵們停下了閒聊。
他們的表情都變嚴肅起來。
不需要更多命令,伊恩所在的三營立刻進入臨戰狀態,所有人就地臥倒,架好步槍,準星齊刷刷指向坡下開闊地。
陣地後方,工聯的75毫米野戰炮迅速調整炮管,炮組人員動作麻利地裝填炮彈、用指向術調整射角,一氣呵成。
第一輪的目標是敵陣當中那些有魔力波動的區域,那些法師將會是第一波打擊對象。
「放!」
隨著炮長一聲令下,十幾門火炮同時怒吼。
「轟!」
炮彈呼嘯著划過天空,砸進聖伯羅斯軍密集的步兵方陣之中。
第一輪的齊射更類似於試射,但在指向術的牽引下命中率依然頗為驚人。
高爆彈頭轟然炸開,衝擊波與金屬破片橫掃成片人群,慘叫聲瞬間響徹原野。
這是在工聯成立後,研究院那邊剛剛量產的高爆彈頭,彈體內壁做了鍍錫、塗漆鈍化處理,內部裝填苦味酸炸藥——在部隊中,它也被稱為黃色火藥,極不穩定。
但相比老式黑火藥,它爆速更快、威力更強,爆炸後能形成密集破片與強勁衝擊波,對密集步兵殺傷力極強。
這種硝基芳香族化合物炸藥的穩定生產,標誌著工聯初步掌握了硝化化工的體系。
許多施法者直接被轟碎,剩下的法師們都驚叫著,甚至不敢再施法。
整齊的軍陣也被硬生生撕開一道道缺口,屍體與殘肢四散飛濺,塵土與血色混在一起。
可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前方的步兵非但沒有潰散,反而在後方人馬的驅趕下,加快腳步朝著高地衝來。
伊恩舉著望遠鏡,看清清楚楚——那些衝鋒在前的,根本不是正規士兵。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的人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只握著削尖的木棍,一看就是從附近莊園強征來的農奴。
他們臉上沒有戰意,只有麻木與絕望。
許多人一邊跌跌撞撞奔跑,一邊喃喃念著太陽神的禱文,聲音嘶啞,像是在提前為自己送行。
這些只是些被推上來消耗彈藥的犧牲品。
「草!」
「這幫雜碎……」
伊恩身邊的年輕士兵狠狠罵了一句,握著步槍的手都在發抖。
「他們居然拿平民當肉盾!!」
「穩住!」
伊恩壓低聲音喝道,「這裡是戰場,準備聽指揮開火!」
下方聖伯羅斯的軍隊中,督戰隊在後方,身披重甲,手持武器,不斷呵斥驅趕。
有人敢回頭、敢遲疑,當場就被一箭射死,屍體倒在路中,用來震懾其他人。
這些農奴別無選擇,只能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狂奔。
很快就靠近了高地。
看著這些可憐人,伊恩拿著槍的手都有些出汗。
「狙擊準備,目標督戰隊!」
連長的吼聲傳來。
伊恩幾乎是本能地扣動扳機,步槍發出一聲清脆的槍響,雷汞底火穩定引燃裝藥,子彈精準射向敵陣中靠前的督戰隊。
「嗖——」
「」「」「小」「說」「網」「首」「發」「」「」「」「」「」「」「.」「」「」「」
就在這時,高地上空傳來一陣尖銳的破空聲。
十幾道身影騰空而起,正是工聯的飛行兵。
他們腳踏符文飛行滑板,符文在腳下微微發光,藉助法術平穩升空,速度快驚人。
這些飛行兵配備短管步槍與手雷,目標明確地直撲敵軍後方的督戰隊與指揮陣列。
「飛行兵出動了!」
敵陣中有人驚呼。
飛行兵從高空俯衝而下,在督戰隊頭頂高處掠過,在敵人反攻之前抬手扔出一枚枚手雷,然後快速起飛拉高。
手雷藉助慣性快速投入敵陣。
「轟!轟!轟!」
爆炸聲接連響起,督戰隊的陣型瞬間被炸七零八落,戰馬受驚嘶鳴,哪怕是中階職業者的貴族軍官們,也顯狼狽不堪。
失去督戰隊的壓制,前方的農奴兵立刻陷入混亂,不少人直接向四周逃散,甚至還有人直接扔掉武器,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與此同時,工聯的火炮群改變指向,將火力傾瀉到聖伯羅斯的側翼騎兵群。
野戰炮不斷轟擊,炮彈在騎兵隊列中炸開,高速破片與衝擊波連人帶馬一同掀翻。
騎兵引以為傲的衝鋒陣型,在炮火覆蓋下受到了嚴重的衝擊,不不快速散開。
這些騎兵機動速度可達300-400米每分鐘,從3公里有效射程衝到陣地用不到十分鐘。
而火炮的射擊輪數,大概每分鐘15發左右。
數千騎兵發起了衝鋒,這些騎兵大部分都是職業者,還有法術增益,雖然一路上死傷慘重,但這些騎兵很顯然是有這個心理準備,和一觸即潰的步兵陣列不同,他們的衝鋒堪稱英勇。
這些聖伯羅斯的最中堅力量,是完全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的。
但他們的衝擊,在接近陣地時,就一頭撞上了槍械的火力。
騎兵團中本來有數個火球或者是毒霧在凝結、衝擊。但還沒有射完一輪,就被工聯的狙擊和野戰炮重點關照。
大量的騎兵被打的墜倒在地上,甚至有部分騎兵見實在沖不動了,乾脆調轉馬頭,快速向更側方撤離。
只有少數高階騎士與職業者,借著硝煙與混亂的掩護,憑藉強悍的個人實力,不顧一切衝到高地近前。
他們身披重甲,手持附魔武器,身上環繞著防禦神術,普通子彈打在上面只能濺起一陣火星。
「請烈陽見證,肅清異端!」
這數十個高階職業者怒吼著,縱身沖向工聯陣地,試圖撕開缺口。
可還沒等他們靠近陣地,高地左側突然傳來沉重的機械轟鳴。
「咚!咚!」
數十台機甲邁著厚重的步伐衝出陣地,金屬身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手臂上搭載著速射炮與斬擊刃。
這些機甲都被指揮官系統連結了起來,互相之間的配合完全不需要過多交流,完全是沉默的向前衝擊。
「衝過這些鐵罐頭,就是他們的陣地!」
有高階騎士高聲喊道。
面對衝來的高階騎士,機甲隊伍沒有絲毫猶豫,正面迎上。
「轟!」
一個騎士剛剛靠近,就被速射炮近距離橫掃,身子直接墜下馬來。
「咚!」
沉重的機械臂橫掃,直接將一名衝鋒的騎士連人帶甲抽飛出去,狠狠砸在地上,再也沒了動靜。
剩下的幾名職業者試圖圍攻,卻被機甲極為默契的協同配合輕鬆瓦解,法術護盾被輕易的擊碎。
「不可能……」
一個穿著潔白聖輝的騎士被打下馬來,頭盔碎裂。
他是一個十五級的高階戰士,他本來以為,自己至少能殺進指揮所,甚至可能見到蘇文後才被擊敗。
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居然連工聯部隊的外圍都突不進去。
「轟!」
迎面而來的機甲重拳打了上來,將這個高階戰士給直接擊暈了過去。
衝上來的高階戰力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便被徹底清空。
整個戰場,在這樣的衝擊後,甚至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伊恩趴在陣地上,微微喘著氣,看著坡下一片狼藉的戰場。
硝煙瀰漫,血腥味刺鼻,到處是倒下的人馬、斷裂的武器。
那些被強征來的農奴倖存的人,全都高舉雙手,瑟瑟發抖地投降,再也沒有一絲戰意。
聖伯羅斯精心布置的第一輪攻勢,就這樣在工聯的火力面前,徹底崩潰。
「班長……他們就這麼散了?」年輕士兵聲音還有些發飄。
他甚至還沒打幾發子彈,而在日常的演習中,這連熱身都算不上。
伊恩放下步槍,淡淡點頭:
「不是我們太強,是他們的戰爭方式,太原始了。」
遠處,哥德斯城的輪廓在丘陵盡頭隱約可見,萬神殿的尖頂在陽光下格外耀眼。
……
萬神殿內。
薰香混著草藥的苦澀氣息,燭火明明滅滅,映大王子阿米索的臉一片慘白。
傳令兵幾乎是踩著前一個人的腳跟衝進來,每一次跪地稟報,都讓殿內的貴族與祭司們臉色更白一分。
「報——!前鋒萬人步兵軍團全線潰散!」
「報——!皇家騎士團軍團遭炮火覆蓋,傷亡過半,已失去作戰能力!」
「報——!高階騎士衝擊敵陣,被全殲,霍拉斯將軍被圍,殘部已舉旗投降!」
大王子阿米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站在床榻前,看著昏迷不醒的父王圖坦斯姆二世,幾乎像是一個木雕。
就在新阿爾摩多港陷落的時候,這位被太陽神恩賜加持的國王便當場暈厥。
這幾天裡,敵軍從港口長驅直入,兵臨城下,王都內人心惶惶,貴族們吵作一團,有人喊著死戰,有人偷偷收拾行裝準備北逃。
而更讓人感到不安的是,太陽神的神諭突然中斷了,籠罩王都的神恩屏障正在飛速消退,連最基礎的神術都難以施展。
阿米索從未覺如此無助。
他從小活在父王的威嚴、以及神權的光環下,從未想過自己居然還要面對亡國絕境。
「王子殿下,現在需要您拿主意啊!」
「殿下,我們還是撤吧,這城沒法守……」
「我們依仗萬神殿,不是沒有一戰之力!」
「這神靈都不賜福了,有什麼戰鬥的必要?」
貴族們亂成一團,而阿米索卻手足無措,對著貴族們發不出一句完整命令。
床榻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喘息。
「咳……」
阿米索猛地回頭。
床榻上,只見昏迷了快兩天的圖坦斯姆二世,睜開了眼睛。
只是那雙眼,再也沒有了往日裡被太陽神恩賜充盈的、令人不敢直視的金色神光,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普通人的、清澈的深褐色瞳孔。
而他的容貌,也在昏迷里發生了駭人的變化——原本飽滿緊緻的皮膚,此刻布滿了深刻的褶皺,烏黑的頭髮盡數花白,整個人像是瞬間老去了幾十歲。
「父王?」
阿米索顫抖著撲到床邊,聲音都在發顫,「您醒了?您終於醒了!」
周圍的貴族們也發出了驚喜的叫聲,停下了爭吵。
圖坦斯姆二世緩緩轉過頭,看向自己的長子。他的目光掃過殿內慌亂的眾人,最終落回阿米索臉上,先是茫然,隨即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間他被鋪天蓋地的悲傷淹沒。
他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捂住了臉,響起壓抑的痛哭聲。
「我的西林……我最愛的孩子……你死了……」
他的哭聲撕心裂肺。
在場眾人都有些發愣。
當初知西林戰死時,這個國王可是異常的冷漠麻木、仿佛死了個無關之人。
現在反而哭傷心欲絕。
阿米索也僵在原地,滿臉震驚。
他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父王了。在他的記憶里,父王自從獲了神恩,便一直是威嚴的、高高在上的,是太陽神在人間的代言人,對子女只有嚴苛的要求,從無半分溫情。
他甚至以為,父王再也不愛他的這些子女了。
哭聲漸漸平息,圖坦斯姆二世放下手,眼底的悲傷還未散去,但卻顯清明了許多。
「吾神收回了祂的恩賜。」他輕聲說道,「但我昏迷的時候,你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聽到了。」
圖坦斯姆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自從到了神性的賜福後,他就一直處於一種太過【理智】的狀態。
等神性消退後,圖坦斯姆有一種自己,力量大量削弱的虛弱感。但莫名的,有許多他消退已久的情緒湧上來。
阿米索張了張嘴,剛要開口,卻被父王抬手打斷。
「我要出城。」
圖坦斯姆二世看著他,語氣沒有絲毫動搖,「我要去會一會那個蘇文,和他一戰。」
「父王!」
阿米索瞬間變了臉色,失聲喊道,「不行!絕對不行!我們現在撤還來及!我們可以往北走,去帝國,我們還有機會!」
「我不走。」
圖坦斯姆二世搖了搖頭,緩緩坐起身,伸手拿起了床邊掛著的、那柄他年輕時征戰用的佩劍。
「我是聖伯羅斯的國王,這是我的國都,我的子民。國都將破,我沒有棄城而逃的道理。這是我身為國王的義務。」
他抬手拍了拍阿米索的肩膀,目光里是阿米索多年未見的、屬於父親的溫柔。
「如果我僥倖贏了,我們就重整王都,收拾殘局。如果我輸了,我的孩子,我只要求你一件事——活下去。
「帶著你的妹妹,好好活下去。
「蘇文要你簽降書,要你割地,要你認下任何罪名,都沒關係。只要能活下去,什麼都可以答應。」
阿米索的眼眶瞬間紅了,哽咽著說不出話。
圖坦斯姆二世卻已經掀開被子,扶著佩劍站起身,對著門外沉聲吩咐:「備馬。召集我的親衛,開城門。」
殿內的貴族與祭司們一片譁然,卻沒人敢再出聲勸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