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坦斯姆二世的話音落下後,殿內貴族們神色各異。
大部分人面露憂色,手足無措;也有幾名老臣見到圖坦斯姆展現出來的這個姿態,居然猛地大步向前單膝跪地,聲音竟顯極為豪邁:
「陛下!臣願隨您一同出戰!」
圖坦斯姆二世也是哈哈一笑,對著身後的太陽神像站定,右手用力錘了一下胸口,口中喊道:
「走,請烈陽見證我等的勇武!」
「請烈陽見證!」
幾人也同樣對著後面的太陽神像捶胸行禮,禮畢,他們便跟著國王,義無反顧地走出神殿。
國王的這番姿態極為豪邁,之前他在少年時期,也是在大陸各處遊歷。
最終在競技場幾番連勝,最終踏足傳。
他一直以來,都很有豪俠的風度,只是在接受神恩,覺醒神性後,就顯越來越像一位君王。
許多手段也極為不近人情,使許多曾跟隨老國王歷經風雨的大臣,都頗為心冷。
如今再度見到國王的這般豪俠姿態,許多在之前都默默決定明哲保身的大臣,被帶的熱血上涌,直接跟了出去。
大王子阿米索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父王挺直卻蒼老的背影——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將是他與父王的最後一面。
那蘇文難道是這麼好對付的對手?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隨著國王與忠勇貴族的離去,殿內剩下的貴族們神態各異。
有人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也不知道是不是準備乘亂逃命去;
有人面色陰沉,坐在位置上,說不出話來;
還有人神情肅穆,對著國王離去的背影默默敬禮,然後轉身對著神像低聲祈禱。
阿米索卻像是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
他緩緩走到神座下方的台階上坐下,目光空洞。
不知過了多久,城外再度炮火轟鳴、喊殺震天。
城內,街道上的喧譁與混亂也越來越清晰——恐慌已經蔓延到了哥德斯的每一個角落。
阿米索心裡一片冰涼。
他比誰都清楚,父王雖然是傳強者,可失去太陽神的神恩後,如今也已經老了。
縱使還能展開傳領域,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而蘇文,是能斬殺群島女王、能正面擊殺西林的狠人。
父王這一去,根本不是迎戰,是赴死。
(我們……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
城外的炮聲越來越近,震神殿的大地都在微微作響。
阿米索抱著頭,拼命復盤這一切。
是不該暫停和工聯貿易嗎?
可那是太陽神親自降下的神諭,是聖者沉寂後難的神示,他們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是該全力和法比里奧王國一戰嗎?
可當時國內民生凋敝,沒有足夠的資源,他根本也沒辦法調動多少部隊。就算傾盡國力打贏法比里奧,後面國內巨大的虧空只會讓國家的處境更加艱難。
那是當初沒有攔住西林嗎?
可西林的心魔早已種下,他選擇去刺殺蘇文只是時間問題。
一切,似乎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城牆方向,突然傳來守城士兵們一陣整齊的呼喝。
「請烈陽見證!請烈陽見證!」
阿米索猛地一顫。
是父王。
父王已經和工聯接戰了。
下一秒,炮聲達到頂峰,士兵的呼喝與炮火的轟鳴聲幾乎要掀翻天空。
請烈陽見證……烈陽還會見證嗎?
阿米索的腦袋嗡嗡作響,頭皮一陣發麻,刺痛感順著脊椎往上爬。
就在他的大腦刺痛達到頂峰的瞬間——
「嗡——」
整個世界,驟然一靜。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壓迫,在遠處的高地上轟然展開。
時間仿佛停滯,空氣凝固,天地間的魔力如同瘋了一般劇烈翻滾。
殿內所有貴族臉色驟變,失聲驚呼。
萬神殿中,一盞盞燃燒了數百年的不滅明焰,接二連三熄滅。
「噗、噗、噗——」
不過眨眼之間,恢弘大殿徹底陷入漆黑。
「吾神啊!」
驚惶的尖叫、碰撞聲、摔倒聲瞬間炸開。
混亂猛地打斷了阿米索的思緒,腦袋的刺痛也隨之一頓。
可黑暗之中,一股熟悉的血脈悸動,突然從遠方傳來。
「」「」「小」「說」「網」「首」「發」「」「」「」「」「」「」「.」「」「」「」
微弱、平靜,然後……徹底消散。
阿米索的心臟,狠狠一沉。
父王……死了。
殿外,士兵的哭喊、民眾的尖叫、馬蹄的混亂聲響成一片。
阿米索依舊抱著腦袋,坐在台階上。
他的腦袋刺痛厲害,突然,有溫熱的鼻血緩緩流下,滲進嘴角,帶著腥甜。
貴族們在黑暗中狼狽奔逃,哭喊著太陽神的名字,卻沒有半點神術回應。
「吾神啊!您拋棄了我們嗎!」
突然,阿米索明白了。
只要太陽神還在,只要信仰還在,聖伯羅斯就註定會和工聯撞頭破血流。
他們為太陽神犧牲了西部的子民,犧牲了國內的經濟,犧牲了未來,到最後,連國王都被獻祭。
而太陽神,卻在最關鍵的時刻,收回了神恩,拋棄了他們。
「陛下敗了,陛下死在了那蘇文的手上!」
此刻,殿外傳來了一些士兵的驚呼叫聲,隨後,整個殿內的貴族都混亂了起來。
整個大廳內許多人開始亂跑,黑暗中,各種裝飾碰撞、碎裂的聲音傳來,人們驚恐地要離開這裡。
「……」
阿米索抬起頭,望向黑暗中那尊巨大的太陽神神像。
曾經讓他敬畏、讓他虔誠、讓他安心的神像,此刻只剩下冰冷與嘲諷。
他慢慢張開嘴,將口中混著鼻血的唾液,狠狠吐了出去。
「呸。」
一口血唾,重重濺在神像的石面上。
周圍的貴族已經被嚇魂飛魄散,甚至都沒有注意到他這位大王子。
而阿米索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尊冰冷的神像,眼底最後一點信仰之火,徹底熄滅。
他腦袋不痛了,甚至覺極為暢快。
……
哥德斯城徹底陷入混亂。
國王圖坦斯姆二世率領親衛出城迎戰時,曾短暫提振過全城最後的士氣。
可當城牆上的士兵親眼看見國王戰死、隨同出戰的精銳被炮火吞沒後,整座城市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
士兵丟盔棄甲,貴族無心抵抗,就連曾經支撐他們的信仰,也隨著太陽神神恩的消散變一文不值。
街道上車馬狂奔,人流擁擠衝撞。
貴族府邸的大門紛紛敞開,馬車不顧一切地衝出,車輪碾過慌亂的路人,箱子裡的金銀珠寶滾落泥濘,也無人顧上撿拾。
甚至有神殿裡的祭司扯下白袍,扔掉法杖,混在流民中只求活命。
被強征入伍的士兵扔下武器,瘋了一般往城裡跑。
商鋪被暴徒洗劫一空,街角到處是咒罵、哭喊與廝打的聲音。
曾經莊嚴神聖的聖城,一夜之間褪去所有光環,只剩下絕望與惶恐。
但混亂並沒有持續太久。
城外很快傳來整齊劃一的踏步聲。
「工聯的部隊進城了!」
有人驚訝地叫道,而這次,他下意識地沒有再用常用的『異端』這個稱呼。
伊恩所在的三營作為先頭部隊,沿著中央主街穩步推進。
他驚訝地發現,隨著自己的部隊逼近,原本瘋狂逃竄、混亂的人群竟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街道兩側迅速安靜下來,恐慌的市民們屏住呼吸,看著這支衣著統一、槍械鋥亮、眼神堅毅的軍隊緩緩穿過城市。
「警戒散開!接管路口!救治傷者!嚴禁劫掠平民!」
「神殿、糧倉、軍械庫、行政廳全部都要封鎖,等候命令!」
一道道簡潔有力的命令順著隊伍層層下達。
飛行兵踩著符文滑板低空掠過街道,同時手中拿著喇叭大聲喊道:
「工聯部隊已接管哥德斯!放下武器者不殺!重複,放下武器者不殺!傷害平民者,軍法處置!」
這些士兵,並沒有像聖伯羅斯人預想中的那樣,進行屠殺、劫掠。
相反,他們入城後,迅速在各個路口布防,甚至還會阻攔趁亂施暴的暴徒,將散落的物資搬回原位,維持整個城區的秩序。
不到一個小時,整個哥德斯城就到了基本控制。
這順利連進城部隊都有些意外。
「班長,我還以為進城打巷戰呢,沒想到這麼平靜。」年輕士兵低聲道。
伊恩掃視著四周死寂的建築與惶恐的民眾,眉頭微皺。
他也覺這場戰鬥輕鬆過分,和拿著槍出來拉練一樣。
但為了不在自己手下面前露怯,他還是回想著之前連隊上的課,找了個解釋:
「他們的信仰支柱是國王與神靈。現在國王戰死,神靈沉默,所有維繫國家的力量都斷了。這種建立在強者與神權上的國家,一旦頂層崩塌,下面的人自然就維持不住了。」
士兵們頗為崇拜的看著自己的班長,連連點頭。
……
萬神殿前。
工聯完全控制哥德斯後,蘇文的部隊在此停下。
蘇文身著簡潔的作戰服,身上沾著淡淡的硝煙與血腥氣,快步走向神殿大門。他身後只跟著幾名參謀與兩台機甲護衛。
而最讓人感到意外的是,之前蘇文在牧羊女號上新收的那名弟子,居然也被蘇文帶了過來。
(看來執政很看重這個孩子……)
這一舉動讓不少人都暗自記住了這個名叫『伊盧恩』的天才少年。
而安伯侖感受著周圍的目光,看著自己曾經極為嚮往的萬神殿如今被工聯攻下,而自己作為一個征服者踏入此處,不由心中百感交集。
蘇文則是抬頭,仔細觀察著這座不滅明焰完全寂滅的萬神殿,詳細感應了片刻,確認沒有埋伏與陷阱,才邁步而入。
大殿內一片狼藉。
空氣中還殘留著薰香的氣味,四周是打翻的器皿、凌亂的腳印。而角落裡,還站著幾名惶惶不安的忠誠祭司與貴族。
大王子阿米索坐在王座台階下,臉上帶著淡淡的血痕,神情麻木。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
眼前的年輕人比傳聞中更年輕、更沉穩,他想像中的那種勝利者的傲慢,或者征服者的志意滿,在這裡只有一種超乎想像的平靜。
阿米索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站起身,輕咳了一下,試圖保持著體面,說道:
「我是聖伯羅斯王國,國王圖坦斯姆二世的長子,王國繼承人,阿米索-拉美西斯。」
蘇文在他面前幾步站定,目光掃過殿內狼藉,特別是仔細感應了一下頭頂那尊巨大的太陽神神像。
這裡沒有任何神靈的氣息……和之前剛剛登陸的時候感覺到的完全不一樣。
所以,自從我登陸後,太陽神就撤離了這片區域?
不過最後,他的目光還是看向了阿米索,簡單的自我介紹道:
「我是蘇文,工聯執政。」
他語氣誠懇:「你的父親圖坦斯姆二世,在城外與我正面交戰後戰死。他以國王的身份戰至最後,保留了尊嚴。」
阿米索雖早有預料,身體還是輕輕一顫。
沉默片刻,他將之前特意找來,在手裡握了有一會兒的王冠雙手捧起,向著蘇文遞出:
「您已征服聖伯羅斯。這是王室的王冠。請賜予我們戰敗者應有的體面。」
此言一出,蘇文身後的參謀們神色微變。
安伯侖更是差點本能的說出『殿下不可!』,但最後還是強行忍住。
神殿內殘存的貴族也是發出絕望的驚呼,有人甚至忍不住低低啼哭了起來。
但蘇文卻接過王冠,在手裡打量了一下,最後將它丟回了阿米索懷裡。
阿米索下意識接住,愣住了。
蘇文回答道: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吞併聖伯羅斯,也不是為了一頂王冠。我要結束的,是這場由太陽神信仰驅動、由貴族特權維持、由愚昧與壟斷引發的戰爭。」
安伯侖也驚訝地看向了蘇文——聽蘇文的意思,他來這裡,居然真的不是來征服的,而是來解放的?
他之前宣傳的都是真的?
只聽蘇文繼續說道:
「在神權與貴族的操控下,貴國將我工聯斥為異端,中斷了兩國的經貿往來。最終以我遭遇刺殺為導火索,我們兩國走向全面戰爭。
「工聯無意占領你們的國土,但我們必須終結太陽神教對這片土地的控制。」
阿米索抱著王冠,身體猛地一震。
他用一種難以言明的目光看著蘇文:「你要我們……廢除太陽神信仰?」
「我要廢除的是神權統治。」蘇文回答乾脆利落,「神權不能凌駕於王權之上,不能決定戰爭與和平,不能壟斷知識、醫療、教育與糧食。」
「這場戰爭,究其根本,是太陽神教權集團反工業、反文明、反人民,將工聯列為異端。
「聖伯羅斯必須承認全部的戰敗責任。如果你認可這個定性,我們就以此為基礎,簽署和平條約。」
聽完蘇文的話,阿米索渾身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坐倒在台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