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外!號外!」
清晨的聖凱羅街頭,報童的吆喝聲不斷傳來。
「西聖伯羅斯自治領正式成立,並全票通過加盟工聯決議!」
「海軍康斯坦丁將軍宣布退出海軍序列,將以個人名義開啟環球航行!」
「聖伯羅斯多地爆發騷亂,數個村落慘遭屠戮!」
戴克里先買了個報紙,掀開門帘走進早餐鋪時,裡面已經坐滿了吃早飯的人。
玉米餅的焦香撲面而來。
鋪主庫巴正站在鏊子前,手裡的翻板上下翻飛,烙著金黃的玉米餅。
看見戴克里先走進來,他立刻笑著揚了揚手:「戴克里先閣下,你來了!快坐,位置給你留好了,還是老樣子?」
「還是老樣子。」
戴克里先笑著應了聲,熟門熟路地走到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這段日子,他早已養成了習慣,每天清晨都要來庫巴的早餐鋪吃一頓熱乎的早飯,再去教育局上班。
他抬眼就看見,庫巴的妻子抱著個半歲大的孩子,正坐在裡間的板凳上逗弄著。小傢伙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抓著母親的手指咯咯直笑。
「小庫巴都長這麼大了,時間過可真快啊。」
戴克里先有些感慨地說道。
「那可不是,現在小孩帶著可累了,正是哭鬧的時候!」
庫巴樂呵呵地應著,手腳麻利地把剛烙好的玉米餅盛進盤子裡,又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黑可可,快步送到了戴克里先的桌上,「請慢用,剛出鍋的。」
戴克里先拿起玉米餅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溫熱的可可,醇厚的香氣順著喉嚨滑下去,早起疲憊瞬間散了大半,精神也提振了不少。
鄰桌的議論聲,也順著喧鬧的人聲,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朵里。
「康斯坦丁將軍居然要去環球航行?他膽子也太大了吧!」
「可不是嘛,外海到處都是海怪,還有神出鬼沒的海族,聽說遠海還有傳級的海獸。他這一去,能不能回來都兩說。」
「我聽說蘇文執政對這事特別重視,還說要親自去碼頭給他送行呢。」
「他不是海盜將軍出身的麼,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聽說在海軍的規矩里待渾身不自在,選這種無拘無束的活法也不怪。」
戴克里先聞言,隨手拿起了桌上剛買的報紙,展開翻了起來。
頭版頭條,就是西聖伯羅斯正式獨立、並全票通過加盟工聯申請的消息。
對於這個結果,工聯上下,包括戴克里先自己都絲毫不覺意外。
早在半年前,西聖伯羅斯就已經興起了投奔工聯的思潮,這半年來,工聯派了不少幹部和技術人員過去,兩邊早已開始了融合。
如今就算在聖凱羅的街頭,也隨處可見來務工、交流學習的聖伯羅斯人,兩邊的隔閡早已淡了許多。
戴克里先一邊喝著可可,一邊翻到了報紙的下一頁。
版面里全是聖伯羅斯的相關消息,貴族們對西聖伯羅斯的獨立震怒不已,不少大領主都公開發表了措辭激烈的演說,尤其是北方的幾位實權領主,反應最為激烈。
與之相對的,是聖伯羅斯民間截然不同的態度。
西聖伯羅斯極低的稅率、工聯提供的改良糧種帶來的翻倍收成,都讓聖伯羅斯的農民羨慕不已。
不少人和西聖伯羅斯的親戚有往來,早就學著那邊的耕種方式,偷偷種起了工聯的改良種子,甚至開始效仿起了互助組模式。
這種民間自發的變化,徹底激怒了聖伯羅斯的貴族們。
報紙上寫著,不少貴族都把這種行為當成了反叛的苗頭,帶著私兵下鄉清繳,甚至屠戮了幾個帶頭改種的村落,這才引發了全國性的騷亂。
戴克里先越看,眉頭皺越緊。
「聖伯羅斯這段時間,是真的不太平啊。」庫巴擦著桌子走到他旁邊,嘆了口氣說道,「常來吃飯的那個埃爾,都回聖伯羅斯去了。」
戴克里先聞言抬起頭,這才反應過來,那個來自聖伯羅斯的商人,確實已經好幾天沒在早餐鋪見過了。他之前在聖凱羅找了份體面的帳房工作,是這裡的常客。
「他居然已經回去了?」戴克里先有些驚訝地問道。
「對啊,和他那個大絡腮鬍子的同伴一起走的。」庫巴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惋惜,
「聽說他老家的村子也出事了,家裡人沒了音訊,他心急火燎地一定要回去看看。哎,這幫聖伯羅斯的貴族,真是不當人。」
「何止是不當人。」戴克里先長長地嘆了口氣,放下報紙,語氣里滿是冷意,「這些貴族,一個個都該殺。」
庫巴聞言,下意識地多看了他兩眼。
心裡忍不住暗道,擱在幾年前,你自己也是手握一方領地的大領主,說這話不覺怪麼。
就在這時,聽到戴克里先的談話,旁邊的食客也有些緊張地對著戴克里先說道:
「戴克里先,你是公務員,你說,我們會不會為了這事,和聖伯羅斯打起來啊?」
「打!為什麼不打?」
戴克里先還沒有回答,旁邊立刻有人接話,聲音里滿是憤慨,「那幫聖伯羅斯的貴族,這麼荼毒民眾,我們就該打過去,給那些受苦的人一個交代!」
周圍的人紛紛附和,早餐鋪里的議論聲,一下子又熱鬧了起來。
戴克里先坐在窗邊,看著外面街頭熙熙攘攘的人流,手裡捏著那份印著聖伯羅斯騷亂新聞的報紙,眉頭依舊沒有鬆開。
……
「我們是否要對聖伯羅斯出兵?」
聖凱羅工聯執政府的會議室里,一場例行的執政早會正在召開。
執政辦公室早已提前將本次會議的相關資料下發,擺在每個人面前的第一份文件,就是西聖伯羅斯自治領正式成立、申請併入工聯的決議。
關於西聖伯羅斯加盟後的各項工作,早在這半年中就已經敲定了方案。
包括基建援助計劃、派駐幹部的人選、基層治理體系的搭建,甚至是當地幹部到中樞各部門任職的名額、考核標準,還有教育體系、宣傳口徑的統一方案,都已經過多次討論了。
因此這份文件只在會上做了簡短通報,便按照既定方案,交由各部門同步推進落地。這部分討論雖然流程繁瑣,卻沒有太多需要費心決策的內容。
本次會議真正的核心議題,是第二項內容。
率先發言的是格里姆。他此前帶隊完成了西聖伯羅斯的全面社會調研,回國後調任外交部任職,此刻他站起身,語氣凝重地匯報情況:
「目前聖伯羅斯王室與貴族,對西聖伯羅斯加盟工聯一事反應極為激烈,對我們的敵意持續升級。
「」「」「小」「說」「網」「首」「發」「」「」「」「」「」「」「.」「」「」「」
「近期我們在聖伯羅斯境內的多處合作工廠、駐地,都遭到了當地職業者的襲擊與破壞。」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里添了幾分憤慨:
「更令人髮指的是,聖伯羅斯多地的村落,因為自發效仿我們的土地制度、種植我們的改良糧種,就遭到了貴族私兵的屠戮,多個村子被血洗,平民死傷慘重。這種行為,與我們工聯倡導的理念完全背道而馳。」
頂著一頭禿頭的格里姆抬眼看向在場的眾人,繼續說道:
「目前,西聖伯羅斯邊境的民眾、民兵組織,已經向我們遞交了大量請願書,強烈要求工聯出兵介入聖伯羅斯的局勢。
「尤其是不少民眾在聖伯羅斯境內有親屬,出兵干涉的意願非常強烈。我認為,這件事需要我們正式展開討論。」
外交部的匯報結束後,會議室里陷入了沉默。
邁斯首先開口打破了沉寂。
他看向主位上的蘇文——蘇文正一頁頁翻看著麗娜代表執政辦公室遞交的補充資料,並沒有直接表態。
於是邁斯收回目光,語氣沉穩地開口道:
「我個人支持出兵,我的理由有兩方面。」
「第一,我們當初沒有徹底進軍聖伯羅斯本土,核心顧慮有兩個:一是怕陷入無休止的治安戰與民眾消耗,二是忌憚北部羅西尼亞帝國的直接干涉。」
「但現在情況已經完全不同了。比起我們當初和舊王室開戰的時候,聖伯羅斯的民眾對我們的認知、親和度,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們出兵,不會陷入之前預想的全民抵抗,反而會到大量底層民眾的支持。」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道:
「至於羅西尼亞帝國,目前他們干涉的意願極低。
「根據我們情報局掌握的消息,羅西尼亞目前處於東西兩帝共治的狀態,內部矛盾尖銳,四大邊疆行省都爆發了大規模叛亂。
「東線邊防軍又在和法比里奧王國的對峙中慘敗,目前國內似乎正處於一場大規模的改革中,抽不出力量南下干涉我們的行動。」
「時機已經成熟,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能容忍這種針對平民的殘忍屠戮。這不僅違背我們的立國理念,也會讓新歸附的西聖伯羅斯民眾對我們失望。」
邁斯的話音剛落,財政部的部長艾維斯便直接開口道:
「我不建議貿然動兵!」
隨著電腦的投產,特別是部門的規劃上了正軌,需要艾維斯親自過問的事情已經少了許多。
他這兩個月難的能睡個好覺,如今顯精氣神十足:
「現在正是我們全力推進國內發展的關鍵時期,隨意開啟新的戰事,絕非明智之舉。
「無論規模大小,戰爭動員都會打亂我們既定的經濟建設節奏,我們在聖伯羅斯還有大量穩定的礦產、糧食合作項目,一旦開戰,這些項目都會受到直接影響。
「所以我的意見是,不動兵。」
艾維斯說著就看向了邁斯,就聽後者說道:
「我贊成艾維斯部長,在經濟上的帳要算的仔細。」
聽到對方的這句開場白,艾維斯就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對方既然這樣說,那後面肯定要接一句『但是』,然後開始提出反對意見了。
作為管錢的,他是真的不想打仗,這完全就是浪費啊,對地下用兵就已經夠煩了。
過不其然,就聽邁斯的語氣嚴肅了起來,「但我們必須考慮一個更長遠、更現實的挑戰——三到五年內,我們必然要面對諸神降臨的終極問題。」
「對諸神而言,凡人的信仰,直接決定了他們的力量上限。
「如果我們能完整拿下聖伯羅斯,徹底剔除太陽神在這裡的信仰根基,等到諸神降臨,太陽神,甚至祂的神系力量都會被大幅削弱。」
「如果我們放任聖伯羅斯的舊貴族繼續統治,這裡就會成為太陽神信仰的橋頭堡,和我們的邊境直接接壤。到時候,這裡必然會成為諸神干涉我們的前沿陣地。」
邁斯環視了一圈在場的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諸位,既然諸神很有可能是我們未來最大的敵人。那麼在這個前提下,現在出手打掉太陽神在聖伯羅斯的信仰基本盤,是最合理的選擇。」
聽完這番話,艾維斯感到有些好笑,直接反問道:
「邁斯,按照你的邏輯,法比里奧、羅西尼亞,乃至大陸上所有的勢力,未來都會成為諸神的信仰跳板。
「難道按照你的理論,我們就要和法比里奧開戰,和羅西尼亞開戰,和全大陸開戰嗎?」
不料邁斯聞言,臉上居然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愈發嚴肅認真。
他看著艾維斯,緩緩點頭:
「這個問題,我認真思考過。
「如果我們想徹底解決諸神的威脅,從根源上打碎神權對凡人的枷鎖,那麼終有一天,我們的旗幟,必然要插遍這片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邁斯這番話落下,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連剛才還在反駁的艾維斯,也被這句話堵說不出話來。
邁斯說這話時,臉上沒有半分殺氣騰騰的狠厲,只有一臉的認真與沉穩,仿佛在說「明天要開一場生產調度會」一樣平常。
邁斯看著眾人,繼續認真地說道:
「我們工聯的體系,和諸神的神權體系,從根本上就是對立的。諸神對我們的敵意,會一直存在,不會有任何消解的可能。」
「在這個前提下,我們要做的,就是把我們的理念推廣到整片大陸,把所有被神權壓迫的普通人,都從枷鎖里解救出來!」
邁斯的這話,哪怕艾維斯很不想認同,但他也不不承認,在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背脊一陣發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西聖伯羅斯的加盟,已經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完美的樣板!我們完全可以通過聯盟的形式,把各個地區的民眾組織起來,組建一個跨地域的政治聯合體。」
邁斯的語氣也逐漸激昂了起來:
「更多的人口、更普及的教育、更豐富的資源,不僅能讓我們更好地統籌生產建設,更能從根源上瓦解諸神的信仰根基,解決我們一直以來擔憂的、諸神降臨後的信仰圍堵問題!」
台下的眾人,先是被這番構想震回不過神,可細細琢磨下來,又忽然覺,邁斯說的話,有著一套完整自洽的邏輯。
在此之前,工聯的絕大多數人,都還把自己定義為一個起家於島國的區域性政權。
可隨著西聖伯羅斯的正式加盟,再加上邁斯這番話點破,眾人忽然意識到,他們完全可以通過聯盟的模式,搭建一個跨國界的新型政治體。
這套模式不僅有成熟的實操性,更能從根本上應對諸神降臨的終極挑戰。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旁聽的蘇文,終於開口了。
「信仰的改變,對一個人、一個國家而言,必須是自發的,而不是他人強迫的。」
這句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蘇文。
蘇文已經翻完了手裡的所有資料,將文件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複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些人的進步,實在讓蘇文感到驚訝——這樣說可能有些不合適,但他真的有種看到家裡的崽長大了的欣慰感。
「我贊同邁斯的話,如果要徹底消滅神靈,我們的旗幟很有可能要徹底插遍大陸。」
聽到蘇文的贊同,邁斯臉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驚喜和興奮。
就聽蘇文繼續說道:「但具體的方案,我卻有另外的看法。」
他伸出三根手指,看著眾人,語氣激昂的說道:
「諸位,我們可以很明確地說,當前有三股勢力,天然站在我們的對立面。」
「第一類,是諸神,以及依附於諸神的神權體系。只要諸神對我們持敵對態度,所有信奉、遵從諸神指令的勢力,就必然會成為我們的反對力量。」
在場眾人都聚精會神的看著蘇文。
就見蘇文彎下第二根手指,繼續說道:
「第二類,是以貴族為核心的封建分封體系。我們的體制,必然要改變土地所有權,提升生產效率。這直接動搖了貴族世襲統治的根基,他們必然會對我們採取最激烈的反對措施。
「現在聖伯羅斯境內針對平民的屠戮,根源就在於此。」
他彎下最後一根手指:
「第三類,是習慣了將自身凌駕於大眾之上的高階施法者、高階職業者。
「我們的體系,要保障絕大多數普通人的生存權、發展權,要讓普通人的智慧與力量到釋放,這必然會打破他們靠天賦與力量壟斷的特權,他們自然會對我們心生牴觸。」
邁斯等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樣子。
蘇文停頓了一下,等眾人消化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而這三類人,恰恰是當前大陸上所有舊國家的統治階層。普通民眾能接觸到的認知、信息,幾乎完全被這三類人壟斷。」
「一旦我們主動出兵,他們就能立刻把自身與底層民眾的矛盾,轉嫁為我們與他們的民族矛盾、文明矛盾。
「用對外的矛盾,讓他們放下內部的分歧,擰成一股繩來對抗我們——這樣反而會讓神靈信仰一直存在。」
說到這裡,蘇文極為認真地說道:
「一個雞蛋,從內部啄開,是新生;從外部敲碎,就只能是食物。」
一旁的麗娜聽到了這句話,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下,只覺形容的恰到好處。
但邁斯卻皺著眉頭,開口反駁道:
「可是執政,如果我們不出兵,以目前的情況來看,聖伯羅斯的底層民眾,恐怕根本沒有力量打破這層蛋殼。」
蘇文看向他,回應道:
「如果我們貿然出兵,第一,肯定不如他們主動加入我們,會有較高的統治與治理成本;
「第二,靠外力打下來的地區,必然會存在強烈的分離主義傾向,這種風險會一直存在,越往後越難化解,反而會加大我們的治理難度。」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更核心的話:
「更關鍵的一點是,對於被我們用武力征服的人,我們能否真正地把他們看作志同道合、平等的同伴?
「而反過來,他們的內心深處,也必然會因為這種征服,和我們產生無法彌合的裂痕。」
蘇文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回了眾人面前的文件上:
「因此,我們的原則是,只要當地的民眾有訴求、有行動,我們可以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提供物資、技術、理論上的幫助與支持,我們也樂於看到民眾的覺醒與反抗。」
「但最關鍵的一步,即舉起反抗的旗幟、鑿開蛋殼的動作,必須由他們自己親手完成。
「我們只能做旁觀者、做援助者,在他們打破枷鎖、完成新生之後,給予他們幫助與指引。」
蘇文看著在場的所有人,語氣鄭重地說道:
「這是我們的事業能否走穩、走遠的最核心、最重要的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