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蘇文的話,布羅格先是一愣。
他顯然完全沒有想到蘇文會這麼問,罕見地停頓了幾秒,才茫然地發出一聲:「啊?」
他又想了好一會兒,才有些不解地問道:「執政大人,您為什麼會這麼問?」
蘇文喝了一口茶,沉吟著說道:
「和你同一批的那些人,現在都在中樞任職。當部長的當部長,進總務署的進總務署,最次的也是副部長級。就連當初在你工業部手下幹活、排序比你靠後的那幾個,現在也提到了和你一樣的級別。」
他看著布羅格,繼續說道:
「你的職位,從我還是公爵的時候起,就沒有太大的變化。如果你有些想表現的心思,我覺也非常正常。」
蘇文的語氣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可布羅格的臉卻瞬間漲通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的嘴唇哆嗦著,說話的語氣也帶上了明顯的顫抖,甚至隱隱帶著哭腔:
「執政大人,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吐了出來,努力想要平復自己的情緒,可聲音卻抖更厲害了:
「我知道我能力有限,管不好工業部的事情。是我自己主動向您表態後,被您安排下來當這個市長的。能把手頭上的事情做好,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您沒有提拔我,是我能力的問題,我從來沒有過任何怨言。可您要是把我看成那種挖空心思往上爬的小人,我布羅格真的不是這樣的人!」
他的嘴唇不停地動著,反覆念叨著:「我真的沒想過……我怎麼會是那樣的人……」
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這個平日裡沉穩內斂的中年男人,此刻情緒幾乎失控,眼眶紅了。
蘇文看著他這麼大反應,意識到自己把問題描述太深入了。
這些其實更多的是他腦海中思慮的過程,其實不該說給人聽的,真正問的時候,這裡簡單提點一兩句,表明自己不喜歡這種不報備的行為就可以了。
在成為魔法皇帝之後,蘇文由於大部分時候都要壓制情緒,所以和人說話更多的是用傳訊而非面對面。
這樣竟然導致他與人交流產生了些許生疏……放他之前,肯定不會這麼隨意把誅心之論給說出來。
這無論是不是真的,對方都接不下來,心態不好恐怕是自殺自證的。
他連忙站起身,走到布羅格身邊坐下,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把茶杯遞到他面前。
「是我不對。」
蘇文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歉意,「是我沒有調查清楚,就貿然下了結論。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布羅格接過茶杯,手還在微微顫抖。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水,滾燙的茶水燙他皺了皺眉,卻也讓他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
蘇文坐在一旁,繼續輕輕拍著他的背。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布羅格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布羅格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蘇文,直接問道:
「執政大人,您不是會隨意揣測別人心思的人。是不是您聽到了什麼消息,才會有這樣的猜想?」
蘇文聽到:
「是你門口外面那個被押著的秘書,漢弗爾。」
「我的秘書?」
布羅格有些驚訝。
「他在電梯上的時候,和其他秘書說,要多在領導面前主動表現,這才是人情世故該有的樣子。」
蘇文把自己聽到的內容簡單說了一遍,
「你也知道我的能力,雖然平時不怎麼用,但周圍幾百米內發生的事情,根本瞞不過我。剛才我在圖書館裡掃描古籍的時候,順便也感知到了外面的動靜。他以為自己是在私下傳授經驗,其實每一句話我都聽清楚。」
布羅格聞言,沉默了下來。
他雙手捧著茶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眉頭緊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蘇文見狀,話鋒一轉,回到了之前他們討論的問題上:
「其實,戰時指令性計劃最大的問題,也正在於此。」
他看著布羅格,認真地說道:
「這種模式,需要大量的行政人員來制定和落實各項計劃。而在這個過程中,制定計劃的人,永遠比執行計劃的人掌握更多的話語權和權力。
「久而久之,就會圍繞著這些權力中樞,形成一個個層層疊疊的利益層級。維繫這些層級的,表面上是所謂的人情世故,實際上最終一定會演變成以各種違規操作、貪污受賄為代表的利益捆綁。
「他們為什麼要費盡心思巴結你?無非是想從你這裡到好處。如果無利可圖,沒有人會願意白費這個功夫。」
聽著蘇文的話,布羅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說道:「明白了,執政大人。」
蘇文繼續說道:
「另外還有一點,戰時指令性計劃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產品的同質化嚴重。所有工廠都按照統一的指標生產,比如一個碗廠,就只生產同一批次、同一樣式的碗。」
「這種模式在軍隊裡沒問題,軍用物資講究標準化、通用化。但等到戰爭結束,進入民用時代,如果所有人拿到的東西都一模一樣,長此以往,民眾的幸福感很難到提升。」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道:
「還有競爭缺失的問題。沒有市場競爭,工廠就沒有動力改進技術、提高質量。工人干多干少一個樣,時間長了,難免會出現怠工、結社謀私的情況。再加上產品定價、資源分配等等,都是需要解決的難題。」
蘇文也喝了一口茶,語氣鄭重地說道:
「總而言之,我們現在啟用戰時指令性計劃,是戰爭時期的無奈之舉。我們需要集中所有資源生產軍用物資,打贏這場戰爭。等到戰爭結束,就必須及時轉型。
「我的想法是,戰後由工聯主導並把持能源、軍工、交通這些重要的命脈產業,其他的邊緣產業全部交給市場。我們可以各行業保留幾家工聯直營的企業作為標杆,但沒有必要完全取代市場。」
布羅格又點了點頭,只是眼神有些飄忽。
蘇文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於是問道:「布羅格,我說的這些,你有什麼地方聽不懂嗎?」
布羅格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蘇文,語氣誠懇地說道:
「執政大人,您說的都對。戰時指令性計劃確實存在這些問題,是我太心急了。不該這麼急著向您推薦,至少應該等戰爭結束,全面評估了它在戰時的實際效果之後,再來向您匯報。」
「」「」「小」「說」「網」「首」「發」「」「」「」「」「」「」「.」「」「」「」
蘇文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布羅格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杯,聲音低沉地說道:
「其實,剛才您批評我秘書的時候,我也捫心自問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蘇文,眼神中帶著一絲愧疚:
「執政大人,我恐怕……潛意識裡確實是想來您面前表現一下的。
蘇文坐直了身子,溫和地說道:「你說。」
「我不是因為別人都升官了,而我還在原地踏步,心裡有什麼不甘。」
布羅格搖了搖頭,語氣無比真誠,
「我是覺愧對您。當初您把工業部交給我,是我能力不夠,沒能管好,才主動請辭下來當這個市長。我一直都覺,我辜負了您的期待。」
「後來西德瑪轉為戰時經濟,一開始我手忙腳亂,根本處理不過來。那時候我真的很害怕,怕自己連市長這個職位都干不好,再一次讓您失望。」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好在有漢弗爾他們幫忙,慢慢把事情理順了。看著各項產能穩步提升,城市秩序也越來越好,我心裡就生出了一點念頭——想來您面前說一聲,我這次沒有把事情辦砸。想……想到您一句表揚。
「所以剛才您那麼說我的時候,我才會那麼激動,那麼委屈。」
蘇文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年長几歲的男人,此刻他的眼神里滿是閃躲和愧疚,像個做錯事等待家長批評的孩子。
想要表揚嗎……
蘇文不由長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你真的覺干市長太累,我可以把你調回中樞。」
蘇文認真地說道,
「最近宣傳部正好缺一個副部長,負責編寫宣傳手冊、制定行業規範這些事。我覺你做事踏實細緻,很擅長這個。」
「不,執政大人。」
布羅格立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
「西德瑪現在千頭萬緒,戰時經濟剛剛走上正軌,各項產能都在穩步提升。我剛剛把這裡的事情部署好,如果現在換最高負責人,肯定會引起交接動盪,影響前線的物資供應。」
「大局為重,我必須在這裡扛住。這個能力,我還是有的。」
蘇文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但布羅格卻看著蘇文,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困惑,帶著強烈的求知慾問道:
「可是執政大人,我想向您請教一下——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像您一樣,不管遇到什麼事總能找到正確的處理方式呢?」
聽到這話,蘇文忽然笑了起來。
「我什麼時候總能找到正確的方式了?」
他反問道。
布羅格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可是執政大人,您做的每一個決定,幾乎都是正確的啊。」
蘇文呵呵笑了笑,搖了搖頭說道:
「我只是比別人稍微會總結一些罷了。布羅格,你記住,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能提前看到絕對正確的答案。」
「我只是提出一個關於正確方向的猜想,然後不斷地去試錯,不斷地去修正,一步步靠近那個正確的答案。就像剛才,我不也判斷錯你了嗎?」
「可是……我確實是想來邀功的啊。」
布羅格有些笨拙地說道。
蘇文哈哈大笑起來:
「那我剛才向你道歉,說我看錯你了,不就證明我道歉的時候判斷錯了嗎?」
布羅格先是一愣,思考了一下,隨即也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蘇文語氣鄭重地說道:
「我也會犯錯誤,也會經常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我只是習慣了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也是在經歷了無數挫折和失敗之後,才一步步有了現在這些相對正確的認識。」
「你記住,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所謂的絕對正確。我們人類能給出的最優解,永遠是『有質量的錯誤』。我現在說的這一切,也不過是一些有質量的錯誤而已。你一定要牢記這一點。」
「有質量的錯誤……」
布羅格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眼神中閃過一絲明悟。
蘇文看著他,繼續說道:
「布羅格,你似乎一直在追求一個永恆正確的結果,並且認為存在一條通往這個結果的完美道路。只要你順著這條路走,不犯錯誤,不偏不倚,就能到達正確的彼岸。
「但其實,根本不存在這樣的方法。現實世界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荒原,有無數條路,有無數種可能。你只能活在當下,朝著你想去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布羅格嘴裡念叨了幾句,想像了一下那種前路未知的感覺,隨即打了個寒顫。
「可是執政大人,這個世界太大了,我能看到的東西又太少了。這樣走下去,肯定會摔很多跤的。」
蘇文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語氣堅定地說道:
「所以你有我們。有工聯,有千千萬萬和你志同道合的同路人。我們會互相扶持,你摔跤了,我們會拉你起來的。」
布羅格楞住了。
半晌後,這個向來沉穩內斂、從不輕易流露情緒的男人,竟然又感覺鼻頭一酸。
他連忙抬起手,擦了擦泛紅的眼眶,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著蘇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只化作了一句:「明白,我明白了。」
蘇文點了點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戰爭結束,我會對西德瑪市做一次全面考核。如果到時候我認為你的能力不足以勝任這個崗位,或者你自己不想再幹了,我會給你調去其他合適的工作,或者讓你再去學習進修一下。
「但現在是戰爭時期,既然你接下了這個擔子,我對你的要求只有一個:盡你所能,把這裡的事情做好。」
說完,他指了指圖書館門外,語氣平靜地說道:
「現在幽暗地域的轄區,依然歸西德瑪市管轄。地下的行政體系還沒有建立起來,他們在你的轄區內違法,該怎麼處理,就交給你這個市長來決定。」
布羅格點了點頭,整了整衣領,站起身對著蘇文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謝執政大人指點。」
說完,他挺直了腰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門外,漢弗爾和幾名秘書正被警衛員看管著。
看到布羅格走出來,漢弗爾連忙湊上前,臉上滿是討好的笑容。
就在這時,圖書館裡傳來了蘇文的聲音:「把人放了,交給布羅格市長處理。」
警衛員聞言,立刻鬆開了手。
漢弗爾連忙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服,低著頭說道:「市長大人,對不起,這次是我辦事不力。」
他本來以為布羅格會大發雷霆,畢竟這次的事情,確實讓布羅格丟盡了臉面。
可沒想到,布羅格的語氣異常平靜,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只是辦事不力嗎?」
布羅格看著他,淡淡地問道,
「我問你,你為什麼不提前聯繫執政辦公室預約?」
漢弗爾一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那套所謂的人情世故,根本不是好好做事的方法。」
布羅格的語氣依舊平靜,接著他不再看自己的秘書,轉而對旁邊的警衛員道:
「把他押送到治安局。把他強行闖關、妨礙公務的事情如實上報,讓治安局依法處理。」
漢弗爾徹底傻眼了,他連忙大喊道:「市長大人!我知道錯了!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也是為了您的工作順利啊,我也不是有意的……市長大人!」
可布羅格連頭都沒有回。
警衛員上前,乾淨利落地架起還在大喊大叫的漢弗爾,向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布羅格回頭看了一眼圖書館。
大門還沒有關上,蘇文已經重新坐回了書桌前,低頭看著那些古魔法帝國和精靈帝國的古籍,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明天,蘇文就要前往埃索羅斯前線。
事實上,法比里奧王國的攻勢,昨天就已經開始了。
在這樣的節骨眼上,蘇文還願意抽出時間,開導他的情緒,糾正他的認知,布羅格的心中百感交集。
那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混雜著深深的感激,讓他久久無法平靜。
半晌之後,布羅格深吸一口氣,對著身邊的警衛員和剩餘的秘書們說道:「我們等下一趟電梯。」
……
法比里奧王國,佩爾勒斯港都。
連綿的陰雨已經下了整整三天。
從海上吹來的寒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水,席捲了整座港口城市。
這是個壞消息。大雨天,漁船根本沒法出海捕魚,碼頭的魚市早就空了。
但這也是個好消息,至少今天也不會看到工聯的戰艦在海面上游弋。
拉索爾是當地一家鯡魚罐頭廠的中層主管。
他早早地就來到了工廠,此刻正倚在辦公樓的門口,嘴裡叼著一根煙,看著遠處烏雲密布的大海,眼神有些茫然。
他準備抽完這根煙就進去。
身後的生產車間裡,罐頭封裝機的轟鳴聲此起彼伏,一刻也不停歇。
隔壁的原料倉庫里,飄來一股濃郁刺鼻的鯡魚肉腥味,混雜著雨水的濕氣,讓人有些作嘔。
最近,軍方的軍需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
鯡魚罐頭因為保質期長、便於攜帶,成了軍隊最主要的口糧之一。
工廠的生產線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工人們三班倒,連軸轉了快一個月了。
拉索爾自己也一樣,每天天不亮就來工廠,半夜才能回家。
不過他心裡清楚,能有份穩定的工作,在這個戰亂的年代,已經是萬幸了。
至少,他和他的家人還能吃飽飯。
拉索爾抽完最後一口煙,將菸蒂扔在地上踩滅,正準備回車間巡查。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冒著雨向著工廠大門跑來。
那是個大概十三四歲的小男孩,渾身都被雨水打透了,單薄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凍瑟瑟發抖。
拉索爾有些怪,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等小男孩跑到近前,他從旁邊拿起一條干毛巾,扔了過去。
「擦擦頭吧,小鬼。你來這幹嘛?我們這裡不單賣罐頭。」
小男孩接過毛巾,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小聲說道:「謝謝叔叔。我不是來買罐頭的。」
他抬起頭,看著拉索爾,眼神中帶著一絲怯生生的期待:
「叔叔,你們這裡招工人嗎?」
拉索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皺著眉頭說道:
「招是招。如果你家大人三十歲以下的可以試試,三十五歲以上的就不用來了。」
小男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地說道:
「您誤會了,我爸爸在去年和帝國打仗的時候死了,我媽媽剛剛生了個弟弟,現在沒辦法工作。」
他指了指自己,眼神堅定地說道:
「是我要來應聘。」
你爸去年死了,你媽怎麼生的弟弟?
拉索爾本來不耐煩地想要戳穿這個小鬼的謊言,讓他從哪來回哪去,他們這裡不是過家家的地方。
然後他突然想到了什麼,愣住了。
接著仔細地打量起了這個小孩。
一個家庭,如果失去了丈夫,那麼妻子有什麼方法來養活他們家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