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伯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著吵成一團的眾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和洛泰爾元帥是政治上的深度盟友。兩人一起在東部推行新政,是公認的新軍代表,一直以來都站在朝堂的風口浪尖。
洛泰爾以神選之身回歸,強行鎮壓了國內的反對勢力,將整個國家的方向轉向了與工聯開戰。
坦率地說,如此劇烈的轉向,除了幾大教會,法比里奧內部幾乎沒有哪方勢力能完全接受。
在安德魯看來,之前很多人和洛泰爾的矛盾,其實是爭奪與工聯通商的優先權,並非真的想要和工聯全面對立。
可現在,洛泰爾的決定,讓所有人都沒有了退路。
就連洛泰爾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本土工廠,也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鐵、煤這些關鍵原料,法比里奧雖然也有出產,但失去了工聯的廉價供應之後,立刻變捉襟見肘,價格飛漲。
如今,以繆斯曼親王為首的貴族勢力,已經開始了全面反攻。
安德魯也能明顯感覺到,國王本人的態度,也在逐漸轉變。
只是在「對抗工聯」這個政治正確的大環境下,沒有人敢明著說反對的話。
聽到有人公然質疑洛泰爾的忠誠,安德魯不不站了出來。
「諸位,洛泰爾元帥此前曾和我詳細談論過目前的戰略局勢。」
他挺直了身子,看著在場的所有人,
「就在昨天,我還收到了他的最後一次傳訊。我在這裡,複述一下他的判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安德魯的身上。
安德魯緩緩說道:
「目前的情況很清楚。工聯之所以會率先對法比里奧展開攻勢,就是因為我們是反工聯聯軍中,組織程度最高、最容易對他們後方造成威脅的力量。
「一旦法比里奧的軍隊被擊潰,那麼工聯在大舉進攻羅西尼亞帝國的時候,就再也沒有後方的威脅了。
「因此,工聯的戰略目標,是在短期內消滅法比里奧的主力軍隊。
「占領法比里奧全境,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會極大拖慢北伐節奏的錯誤決策。而攻占王都,更是不償失。」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因為新軍具有相當的獨立性。如果工聯攻占了王都,反而會讓在外領軍的洛泰爾元帥,獲完整的合法法統。到時候,他手握復仇大義,號令全國的能力只會更強。
「既然攻占王都不能讓法比里奧快速投降,反而會增加統治成本,那麼工聯就不會選擇攻擊王都。他們只會選擇在戰場上,儘可能快速地包圍並消滅洛泰爾元帥率領的新軍主力。」
安德魯的話還沒有說完,會議室就變議論紛紛,甚至許多唾罵聲就已經響起。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十分難看。
「洛泰爾元帥的意思是,我們王都淪陷了對他反而更好,是嗎?」
一名貴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高聲詰問道。
安德魯嘆了口氣,說道:
「洛泰爾元帥是站在敵人的角度進行戰略分析。他只是說,從敵人的利益出發,攻打王都是不划算的,他們不會這麼做。」
「那如果敵人真的打過來了呢?洛泰爾元帥能拿什麼擔保?」
又有一名貴族跟著喊道。
會議室里再次有了吵成一團的趨勢。
就在這時,帷幕後的老國王忽然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所有人立刻安靜了下來。
國王虛弱的聲音,透過帷幕緩緩傳來:
「安德魯卿,你的話我都聽到了。但是自開戰以來,洛泰爾元帥就再也沒有親自向王都傳過一次訊。」
「這確實無法消弭我們的不安。哪怕只是為了安定後方,能否請他傳一次訊回來?」
安德魯伯爵的臉微微一紅,攤開手說道:
「陛下,不是我不想,而是現在沒有人能聯繫到洛泰爾元帥。」
「他的指揮部位置是最高機密,沒有任何人知道。而且他已經下令,指揮部禁止使用任何法術通訊。
「因為工聯有探查魔法波動的能力。任何一點法術波動,都可能暴露他的位置。所以,他不會接受任何傳訊。」
下面的貴族們又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國王靠在沙發上,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緩緩開口說道:
「戰爭已經開始了。
「洛泰爾不是不顧國家利益的人。既然他已經制定了計劃,那就按照他的意思進行到底吧。」
說完這句話,他又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大祭司連忙上前,示意會議結束。
貴族們紛紛起身,對著帷幕行禮,然後陸陸續續地轉身離開。
只是走出會議室的路上,帶著各種情緒的竊竊私語聲,從未停止過。
……
法比里奧北境,一處無人知曉的荒山深處。
一個積滿灰塵的天然洞穴里,一盞煤油燈被點亮了。
昏黃的燈光下,剛剛抵達的參謀們迅速行動起來。有人展開巨大的作戰地圖,有人清理地面準備搭建沙盤,還有人在檢查隨行的資料箱。
看他們的樣子,顯然是經過了長時間的急行軍,才剛剛抵達這個臨時指揮部。
洛泰爾也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元帥軍裝,而是換了一身再普通不過的農夫衣服。配上他矮小的身材,混在一群同樣穿著農夫服的參謀中間,一點都不起眼。
不等其他人把營地完全布置好,洛泰爾已經徑直走到地圖前。
他嘴裡叼著一支紅鉛筆,手裡拿著一支黑鉛筆,開始在地圖上標註各部隊的防守陣地。
「」「」「小」「說」「網」「首」「發」「」「」「」「」「」「」「.」「」「」「」
他對所有部隊的番號和位置都爛熟於心,隨手就能劃出準確的防區。
旁邊的參謀們快速匯報著各處傳來的情報,洛泰爾一邊聽,一邊不斷在地圖上做著標記,同時低聲下達著各項指令。
整個指揮部,很快就高效地運轉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異常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魁梧像個狂戰士,肩膀寬闊,肌肉虬結。
但與他粗獷的外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舉止卻十分沉穩,甚至帶著一絲文官特有的斯文氣質。
這個人,就是盧修斯將軍。
他是法比里奧北境唯一的傳強者,在洛泰爾到來之前,一直獨自主持著北境對帝國的作戰。
在洛泰爾看來,盧修斯雖然戰術思維偏於保守,但作戰果斷,身先士卒,是一名非常合格的統帥。
他在北方軍隊中有著極高的威望。
當初洛泰爾調任北境時,很多人都等著看兩人內鬥的笑話。
但結果卻是,盧修斯被洛泰爾的指揮能力徹底折服,心甘情願地聽從他的調遣。
兩人聯手,將帝國的軍隊打落花流水。
不過此刻,盧修斯的臉上卻寫滿了不滿。
他顯然很不適應這種躲在山洞裡指揮的方式。
對於一個習慣了在第一線衝鋒陷陣的傳戰士來說,這種行為幾乎是一種侮辱。
他走到洛泰爾面前,沉聲問道:
「洛泰爾元帥,我們難道真的要一直躲在這裡,直到戰爭結束?讓我們的士兵在前線拼死廝殺,我們卻躲在後方?」
「當然不是。」
洛泰爾頭也沒抬,直接回應道。
不等盧修斯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他又繼續說道:
「我們很可能還要轉移到其他地方。不能在一個指揮所待太久,這裡遲早會被敵人找到。」
盧修斯愣住了。
他看著洛泰爾,眼神中充滿了錯愕,隨即轉為明顯的不滿和憤怒。
洛泰爾終於抬起頭,看著他,語氣平靜地說道:
「盧修斯閣下,你需要明白。在這場戰爭中,工聯的最大目標,從來都不是法比里奧的軍隊,而是我。」
他指了指自己。
這話如果其他人來說,盧修斯肯定會嗤之以鼻,認為對方是個自大狂。
但洛泰爾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絲毫自傲,只有純粹的實事求是。
「現在整個工聯都很清楚,在所有反對他們的勢力當中,幾乎沒有人真正理解現代戰爭該怎麼打。只有我,是唯一的例外。」
洛泰爾的目光極為嚴肅,繼續說道:
「所以,我們最大的任務,就是隱藏起來。作為整個軍隊的指揮核心,絕對不能讓工聯發現任何痕跡。
「讓我們的部隊在前線節節阻擊,儘可能地拖延工聯的進攻節奏。只要能把他們拖在這裡一個月,我們就算完成了戰略目標。」
「讓那些小伙子們用命去拖一個月?」盧修斯忍不住皺眉,確認一般的重複道。
「不錯。」
洛泰爾淡淡地說道。
對於普通的軍官,他不會花這麼多時間去解釋。
但對於盧修斯這樣值信任的傳強者,他還是有著足夠的耐心。
參謀們正忙著匯總各處傳來的情報,在地圖上標註最新的戰況。
洛泰爾指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戰棋模型,對著盧修斯說道:
「我仔細研究了工聯所有的進攻戰例,包括他們和聖伯羅斯的戰爭,以及在埃索羅斯行省對戰尼努西亞皇帝的戰役。每一場戰役,我都做了詳細的研判。」
他的手在聖伯羅斯的首都歌德斯附近點了一下,回憶著戰爭細節,說道:
「工聯的普通步兵部隊,在加速術的加持下,日均行軍速度能達到30到40公里。他們的機甲部隊和重炮部隊會慢一些,但也能保持每天20公里左右的推進速度。
「而在完成行軍後,他們往往會在很短的休整後就投入戰爭,依然保持相當高的組織度。」
聽到這裡,盧修斯的臉色已經變了。
作為帶兵幾十年的老將,他太清楚這個速度意味著什麼了。
每天行軍三十公里,對於工聯士兵來說,最大的問題甚至不是體能——就他的帶兵經驗看,強行軍百里,部隊就會潰散十分之一。
行軍速度從來不是問題,真正的難題是後勤補給、部隊管理和組織度。
如果工聯的部隊能以如此高的速度強行軍,還能保持完整的編制和戰鬥力,那他們的組織能力,已經超出了盧修斯的認知。
他甚至忍不住懷疑,工聯的軍隊是不是由構裝體組成的。
洛泰爾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說道:
「我現在的整套防禦體系,就是基於這個速度制定的。
「北境多山地和森林,這是我們從帝國時期就一直依仗的天然屏障。東部還有密拉比河作為天險,工聯的進攻必然會受到阻礙。
「我們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地遲滯他們的推進速度。」
他用鉛筆在地圖上劃出一道道防線,說道:
「整個戰場將會是運動的模式。我們採取輪換式防禦,部隊不斷向後撤退,儘量避免和工聯進行正面大決戰。
「把工聯拖入大範圍的強行軍當中,消耗他們的體力和補給。同時,在多個方向布置小股部隊,無論工聯攻擊哪一路,其他部隊立刻突擊他們的後路和補給線。」
盧修斯點了點頭,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那我們的指揮部不使用任何法術傳訊,怎麼向前線下達命令?」
「靠我的神侍。」洛泰爾平靜地說道,
「我的神侍分散在另外的區域,我可以直接和他建立聯繫。所有的命令,都由神侍向下傳達。」
「神侍在完成一次傳訊後,會立刻返回神界,然後在另一個地點重新降臨。這樣不僅絕對安全,還能給工聯製造錯誤的信號,誤導他們的判斷。」
聽到這裡,盧修斯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他鬆了一口氣,坐在旁邊的石頭上說道:
「這麼說來,戰爭的局勢,應該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了。」
「確實如此。」洛泰爾說道,
「我們在這個地方至少會待七天。之後根據戰況,還會進行三到四次轉移。
「只要能一直拖延下去,我們的部隊最終會退到西北部的高山荒野地區。那裡地形複雜,工聯的重火炮部隊根本無法展開,加上長途行軍,他們的攻勢將會徹底停滯。」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自信:
「到那個時候,我們就能憑藉優勢兵力,對疲憊不堪的工聯部隊發起反擊。說不定,還能打出幾場漂亮的勝仗。」
周圍的參謀們聽到這話,眼神中都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洛泰爾心中更是充滿了信心。
他自認是這個世界上對工聯研究最深的人。工聯的每一次戰報,每一種戰術,他都爛熟於心。
當然,有一件事,一直讓洛泰爾耿耿於懷。
那就是當初羅西尼亞皇帝撤離時,工聯在撤退路線上的那場伏擊。
來太突然,也太精準了。
洛泰爾做過無數次兵棋推演,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工聯這支部隊的兵力調動速度,已經快到了超出他想像的程度;
要麼就是蘇文在戰爭開始之前,就已經判定羅西尼亞皇帝會戰敗,並且會從那個方向撤退,所以提前派了部隊在那裡埋伏。
前者有點牽強,而後者……但在洛泰爾的認知里,蘇文並不是一個喜歡冒險的將領,更不是什麼預言系的大能法師。
這個疑問,他一直沒有找到答案。
不過現在,他也沒有時間去想這些了。
洛泰爾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都拋到了腦後。
只要能把眼前的戰術執行好,就一定能擋住工聯的進攻。
就在這時,一名參謀拿著一份整理好的信息,快步跑了過來。
「元帥!這是剛剛整理好的第三縱隊的信息!」
由於洛泰爾的傳訊都是通過神侍完成的,而各部隊的匯報量也極為巨大,根本不可能由洛泰爾一人接收。
所以神侍將會把信號傳遞給指揮部附近區域躲藏的聯絡員,由他們整理好後,用騎馬的方式物理送來。
洛泰爾接過情報,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極為嚴肅。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在上面畫了一個標記。
然後他又翻出了上一份戰報,比對了一下兩個標記的位置。
兩者之間,竟然相隔了200多公里。
洛泰爾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怎麼了?」盧修斯連忙問道。
「工聯的一支部隊,從密拉比河東岸突破了我們的防線。」
洛泰爾的眉頭緊皺,似乎在不斷演算著,思考著。
「按照我的計算,他們最多只能推進30公里。但現在,他們已經攻破了我們後方200公里處的一座城鎮。」
話音剛落,又一名參謀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地說道:
「元帥!不好了!第二縱隊那邊也傳來了信息,他們遭遇了工聯的主力部隊,對方已經突進了220公里!」
整個山洞裡的眾參謀瞬間陷入了一片慌亂。
洛泰爾深吸了兩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這麼恐怖的前進速度。
不對勁。
他的呼吸變急促,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半晌之後,他猛地抬起頭,對著周圍的參謀們厲聲說道:
「所有人,立刻停止手頭的工作,馬上收拾東西!我們現在就轉移!」
「元帥?」一名參謀還沒有反應過來。
「快去執行命令!」
洛泰爾幾乎是吼了出來,而與此同時,他也對自己在遠處的神侍下令:
「立刻給所有前線指揮官發訊,讓他們把目前遭遇的敵軍兵力、番號和推進速度,全部詳細報回來!」